随着校领导的演讲完毕, 一男一女的广播员用着激昂的语气宣布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幕。
学生们像小池塘里碰到喂食的锦鲤,拥挤着朝出口涌去,我们需要出操场, 绕着它走一段路, 然后从背面进入属于我们班的观众台位置。
可能我的腿比较长, 也许是梦幻走地比较慢,散乱中, 我渐渐赶上她,与她并肩而行。
这段路左手是弧形的运动场背面, 右手是接连不断的参天大树,风吹来的时候树叶哗哗作响,裹挟着阵阵寒意, 到处都是寒秋的气息。
小贩知道今天学生开运动会,路上有许多卖吃的,一路飘香, 我就近买了两份烤地瓜和热牛奶,递向一旁安静走路的梦幻:“给,吃着暖暖身子, 班主任不让我们离开观众台, 今天风还大, 离温度上升还有段时间。”
我说地合情合理,梦幻没有拒绝, 也没有说谢谢, 低声说:“你倒是挺细心的。”她又问我, 我的项目是什么。
我说:“铅球。”
梦幻不太信任地上下打量我。
“别小看我,我时不时会健身的。”说着我抬起胳膊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看着我胳膊上因为用力而鼓起来的一个小小的小丘时, 她十分不屑地露出嘲笑的表情,我上去就捏住她的脸,皮笑肉不笑:“女生难练肌肉的,打个赌,要是我能进前三名——”
“那我那天就不用你给我买饭了,怎么样?”梦幻的脸还在我手里,她歪斜着脸,笑容挑衅,又拽又明媚。
梦幻面对我,不再是单一的冷凶冷凶的表情了。
我松开手,在她俏挺的鼻子上轻轻弹了下,走开:“不要,便宜你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梦幻不甘心地追上来,我余光瞥见她略微急切的神色,扬唇,故意加快脚步,果然,她也加快脚步,还在追问:“你快说呀。”
“什么,你我他,我有名字的,梦幻同学。”我回身冲她坏坏一笑,忽然灵机一动:“要不这样吧,我进了前三名,你以后不许喂,你得叫我名字。”
梦幻停下脚步,她认真地问:“如果没有呢?”
我咬着吸管喝了口牛奶:“那,你想怎么样?”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牛奶上,我也跟着看过去:“怎么了,这种眼神看我。”
她的视线从我的手移向我的眼睛:“你跟吸管有仇吗,咬成那样。”
我摇了摇牛奶:“谁没点坏习惯,所以你想怎么样?”
“也是,那你,嗯……”梦幻显然没有想法,于是我说:“那就在扔铅球之前慢慢想吧。”
她说:“行。”
学生不被允许离开观众台,操场的入口,以及去外面的出口,都有保安把守,只有有工作牌的辅助人员可以进去操场,负责送水等工作。
我对梦幻说:“无聊的话,要不要跟我一块看电影?”我对她晃了下手机。
梦幻犹豫了下,把用来垫屁股的草稿纸往我这移了点,“什么电影?”
我问:“有想看的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清楚有什么电影。”
我想起梦幻用的是那种连不了网络的老式手机,点点头:“印度的看不看?”
“可以。”梦幻好奇地靠近我,往屏幕上五花八门的电影封面上瞅,毛茸茸的脑袋就在我胳膊边,她的头发比较短,扎起小马尾后有许多长长短短的碎发,看着蓬松柔软,而她的脸线条柔和,皮肤白嫩,眼睛乌黑乌黑的水灵,睫毛又长又浓像个娃娃,放下防备的时候人畜无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宠溺她。
“我没看过印度的电影,好看吗?”她兴致昂扬,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对我的距离和语气亲近许多。
我忍住想揉梦幻的头的冲动,搜索未知死亡,跟她介绍:“阿米尔汗的,挺好看的,印度他们的特色就是喜欢在影片里突然唱歌跳舞,挺有意思的。”
上午过得很快,电影还没看完班主任就宣布解散,他不忘连连嘱咐:“到点了就给我回来啊!别跑远了,到时候我一个个点名,听到没?!”
“知道了。”学生们因为要去探索校园以外的世界,而且还要去吃饭,各个兴奋的不得了,就连对班主任的唠叨,都回答的十分响亮。
我和梦幻去离这儿最近的商城吃饭,离操场大概两公里左右,徒步走过去的,路上也有许多学生。
我们进入一家自助餐。
“这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随便拿,只要你能吃的完,吃不完也没关系。”从梦幻有些僵硬的身形来看,她似乎不懂自助餐是什么意思,我带着她拿吃的,告诉她盘子都是自己从下面拿,调料可以随喜好调,慢慢的,随着对里面的熟悉,梦幻一开始的不适和抗拒淡去,还跟我提起没看完的电影。
梦幻给我们打了两杯冰可乐,跟在我身侧问我:“待会还看吗?”
“你可以吃饭的时候看,下午也行。”我往吸油纸上倒油,然后夹起肉往里面摆放,中途,梦幻一直在观察,学习,之后她说:“我来吧。”
我看梦幻从生疏到游刃有余,她一直如此,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对于陌生的事物,也积极地学习吸取。
新的一轮烤完,她把肉剪开,往我盘子里分,“够吗?”
“够,休息一下吧。”我想到什么,对梦幻招了招手,“你过来坐吧,这样生的食物可以放你那边。”我把手机支起来给她放电影,她全程看地目不转睛,一脸专注,吃东西的时候慢嚼细咽,这让我想到网络上一些博主晒出来的可爱又乖巧的女儿。
“那不是游欢吗?嘿,你也来吃自助餐吗?”约摸过了半小时,班长她们一行人也走进来,欢声笑语的,看到我们后有人跟我打招呼。
班长眉头紧蹙,目光触及梦幻看过去的视线立马厌恶地撇开,对旁边的人说:“我们去里面吧。”
队里的女生对我挥了挥手,转身跟着班长:“好啊。”
“你跟班长有仇?”我随口一问。
梦幻将肉放入调料碗里蘸一蘸,然后塞入口中满不在乎道:“谁知道,反正没人喜欢我就是了。”
我悠悠地提醒:“我可没讨厌你。”
夹菜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往调料碗里放,梦幻冷酷酷地发了一个简短音:“哦。”
我垂眸注视梦幻的侧脸,无奈一笑,对路过的服务员说:“麻烦换一张纸,谢谢。”
“好的,请稍等。”
梦幻咬住下唇:“这个人最后记忆力会恢复吗?”
我说:“不会,他的记忆力仍然是15分钟,只不过报了仇而已。”我看她蹙眉,忍不住捂上她的眉毛:“ 觉得遗憾?”
“嗯,很伤感,女主表面上爱财,最终还卖房卖田给男主回家看妈妈,她那么善良,她值得,可到死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以为他们会有个幸福的结局,却忘了这个电影的名字和开头就很沉重,但是,即便知道结局,过程中我还是想他们能够在一起。”梦幻低头,语气有点低落,反应过来后把我手拿开。
这是梦幻说话最多的一次,因为电影里人物,因为他们遗憾的爱情。
我把火锅的火调小了一点:“阴差阳错,这世上太多戏剧性的事,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有个好结局,也算宽慰,毕竟十全十美的只在小说电视剧里。”
梦幻失神地喃喃道:“剩下的那一个人,该怎么办呐……”
她又皱起眉头了……
我拢起眉毛下意识伸出手指想按住它,却被梦幻一把抓住,她懒懒撑着侧脸,亮黑的眸子因为弯起而狭长,看上去狡黠中透着几分冷冷的警告,她在空中揉着我的四指,微微用力捏了下,笑得有些恶劣:“喂,学霸,你要是再碰我的话,我可就咬你了。”
我促狭道:“好可怕。”
我的胳膊悬在两人之间任由她握着手,我微笑着看她,梦幻勾着唇回以含了怒的笑,一个气定神闲,一个又凶又拽,互不相让地争锋对峙,暗自较劲,周围探究的目光使得梦幻察觉到气氛怪怪的,她立马甩开我的手,动作倒不是很重。
她不太自在地推了我一把:“吃饭。”
下午的项目结束后,我对梦幻说:“其实,那个结局挺好的,男主只有15分钟的记忆,至少他不用时时刻刻因为女主的死亡、因为失去她而变得孤身一人这件事而痛苦寂寞,他还报了仇。”
她问我:“换做是你,面对杀了自己爱的人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怔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我思忖了会,认真地回答:“我会杀了他,然后自杀。”
梦幻瘪嘴:“自杀就没必要了吧,真极端。”
我笑而不语。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直觉我应该这么做,因为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小时候因为被别人骂是没爹的孩子,还被欺负,我豁出命一挑三个男孩子,结果双方两败俱伤,没人敢再说我什么了,但也没人再跟我亲近,也是那个时候和蒋玲的友谊加深的,只有她说我好酷,而不是害怕我。
我没爱过谁,或许这辈子都会投身于工作事业中,所以没法体会爱一个人和彻底失去一个人的感觉,但是,我觉得,如果自私的我真的会爱上一个人,这种在我看来极其不可能和遥远的事,我想,那一定是在我看来比我的一切乃至我自己还要重要的人,那么睚眦必报如我,一定会发了疯地报仇,然后去找他,因为没了他,就等于这世上没了我,那还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