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最后一天,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中午天一下子阴了起来,乌云压顶, 温度也跟着降下来, 大家都以为只是暂时的阴天, 雨下不下来,结果去吃饭的路上, 突然下起豆子大的雨,路上的人被淋了个透心凉, 寒风吹来吹去,雪上加霜的刺骨冻人。
我跟梦幻正走在一条大道上,放眼望去, 能够躲雨的房屋店铺离得远了些,等跑过去后,两人早就成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的落汤鸡。
梦幻的刘海被打湿, 碎发妖娆地黏在她肌肤细腻的脸颊上,她正敛垂眸子专注地拧身上的水,一阵风吹来, 惹得她睫毛一颤打了个寒颤, 但整个人都很从容淡定。此刻的她, 像一朵在风雨中被摧残却依然坚韧淡然的花儿。
寒风中,我总被梦幻吸引注意。她的皮肤真的很好, 暖暖的白, 白玉一般毫无瑕疵, 她的轮廓柔和,似乎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感到温暖的温度,就像冬日里唯一的救赎, 让我看了非常想靠过去,去触碰,去拥抱。
“这样不行,天这么冷,穿着湿衣服搞不好会感冒的。”我拿出餐巾纸给她擦拭,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宾馆上,“我们去酒店开个钟点房,把衣服烘干再走?”
“不用,这点儿雨而已。”梦幻满不在乎地说,她把吸满水的餐巾纸拧干,继续擦别的地方,流畅利落的动作蓦地一顿,抬眼,又垂下:“你要是冷的话就去吧。”说着站起身来,把纸攥在手中,环顾了下四周,在我看中的那家宾馆定住:“那个?”
“对,走吧。”
“你笑什么?倒霉成这样你很开心吗?”梦幻纳闷地瞅我,红灯亮起,她跟我一起停下脚步。
我说:“你猜猜?”
“毛病。”她双手插进口袋取暖,扭头轻轻骂了句。
我因为梦幻的细心和体贴而笑,为这种独属于我的特殊照顾而开心,她很容易为我妥协,大多时候都惯着我的要求,只是她不知道而已。这是唯一的,她只会对我这么纵容,露出那么多的表情和反应,只对我这样。我就像发现了宝藏的盗贼,贪婪地不告诉任何人,想要独吞它。
我在前台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开了间钟点房,告诉他们我们需要烘干衣服,我拿上房卡走向打量内部的梦幻,她看向我手中的卡:“不用钥匙?”
我两指夹着房卡晃了晃:“这个就相当于钥匙,走吧,房间在413。”
梦幻眨了眨眼:“哦。”
开了门,我找到浴衣递给梦幻一件,“你把湿衣服脱下来先穿这个,过会有人来拿,用不了多久就能干。”我看她咬着唇眼神犹豫,不解地问:“怎么了?”
她难得有些扭捏地问:“就在这换?”
我了然,她在为要在我面前脱衣服而感到害羞和尴尬,这个我真没想到,我和蒋玲偶尔会出去蒸桑拿游泳什么,当着对方面脱衣服并没有什么,只是对于没有朋友和玩乐相处的经历的梦幻来说,这些都很奇怪,也很陌生,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不知道做什么样的反应。
我眸光软了几分,语气不自觉地轻起来:“浴室也能换,你去浴室还是在这里?”
“浴室吧。”说完梦幻拿起衣服脚下生风,啪的一声门就关上了,一副生怕我玩心大起会捉弄她的模样。想到这,我忍不住转了下眼珠子,故意跑过去敲了敲门,一脸认真地说:“你还可以洗个澡,我不会偷看的哦。”
“去死。”梦幻闷闷的声音含带咬牙切齿透过木门传来,我靠在门上心情愉悦哈哈笑了两声,转身换衣服,不忘告诉她:“弄好了吹个头发吧。”
我们在酒店里点了两份炒饭吃,顺带着睡了一觉。我是最先醒的,醒来就看到睡在最边沿,背对着我的梦幻,她呼吸平稳,乖乖的一动不动,吹完没有扎起来的乌发散落的到处都是,被子盖到腋下露出手臂,少女的肩膀不似男人那般宽阔,窄而纤细,仿佛伸手抓住,一用力就会弄碎了,让人生出想要搂在怀中好好保护的冲动。
这样的存在,为什么身上会有淤青?
我不禁看走了神,直到她渐渐苏醒,即将扭头,我心脏徒然跳得极快,立马闭上眼睛。
啊……我这是在做什么,醒了就醒了,还装睡什么。
因为侧身睡的,心脏好像被压在身下,置在胸前的胳膊,我的胸腔,全都能感受到它跳动,从来没有如此鲜明的感受到它的存在。
梦幻等时间到了后叫醒我,然后就是她的八百米。
我在观众台上,望着梦幻排队录检,看她走进跑道,目光跟随跑800米中的她,她很从容,游刃有余,不慢不紧地保持自己的步调,在最后的弯道处,在众人的惊呼中猛然加速,班里的同学因冲在最前头、甩了第二名一大截的梦幻而激动,嘴里不自觉开始喊着她的名字。
“梦幻,加油。”我在满是梦幻的呼喊打气中,欣慰地笑着喃喃道。
最终,我坐在等待她的原地,目光迎着梦幻的归来,她状态很好,一点不像别的跑完八百的人那样,气喘吁吁,体力消耗殆尽的虚弱,她意气风发,眉眼都是轻扬的春风得意,她是那么的耀眼,就连她身后的蓬勃热闹都显得黯然失色,她一步一步走上阶梯,我看她渐渐放大又因逆光而模糊的身影,我说:“恭喜你啊,梦幻。”
“哼。”她在我身边坐下,挥洒汗水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运动场,静静观看。
我们之间再没有别的话说,但好像又说了很多。
用来结束的四乘一百接力赛,我很不幸抽到了,再次把手机拜托给梦幻后,我上了跑道。
我是最后一棒,枪声响起,起点的人奔跑追逐起来,直到我接棒,一切都那么顺利,途中却不知怎么想起昨晚纠缠我妈被她扇了一巴掌的男人,我出神没注意到身后迅速冲过来的人,一下子被撞到,脚狠狠地歪了下摔在地上,疼得我瞬间惨白了脸。
“啊对不起!”
“没事吧。”交接完棒的人发现我摔倒了立马跑过来想扶我起来,可是脚踝那里火辣辣的疼,并且发烫,我倒抽一口冷气,冷静地查看了下:“扭到脚了。”
“这怎么办,肿的好厉害。”
“我帮你揉一下吧?”
“还能走吗?”
有老师跑过来:“先揉一揉免得越来越肿,来个男生背她去医务室。”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闭着眼睛冲刺的对不起,跑错道了。”那个撞到我的女生还在那里不停地道歉和解释,带着哭腔。这人应该跟我一样,是被凑数推过来跑四乘一百接力赛的。
我咬着牙,喘了口气说:“没事。”实在不想她继续哭哭啼啼,也明白她确实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人把我包的密不透风,耳边全是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即便知道是好意,可我还是有点受不住地烦躁。
好烦。
随便来个人把我扶走抹药就可以了。
“没事吧?”正当我要开口,我听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乱七八糟中穿透过来,紧接着梦幻挤进来,一眼看到还在肿胀的脚踝,她立马问:“谁有云南白药?”
“医务室有,就在那。”有人指了指不远处。
梦幻干脆果断地说:“行,我来背她过去,一直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事。”
“这样,那行,我们先走了,刚刚的事还要处理一下。”人一下子散开。
梦幻站在我面前,她压着眉低头问我:“能站起来吗,傻看着我干什么,脑子也摔到了?”
我放在身侧的手两指捏了下,找回声音,扯起嘴角拒绝道:“我重,你背不动,而且你没我高,背不起来吧,你扶我过去就行了,我能走。”
梦幻凶巴巴说:“闭嘴吧,背起来了腿也就没了,没了腿你还有我高吗?”
我疼得冒冷汗,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我翘唇苦笑反驳她:“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强词夺理。”
“哼。”梦幻半蹲下来,说:“赶紧上来,我带你去拿药,肿的跟猪蹄似的。”
“好吧。”
我环住梦幻的脖子,伏在她身上,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舒肤佳味一点点在我的嗅觉中放大。整个运动场上,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我们走过足球场的草坪,穿过棕红色的跑道,将一切甩在身后。
我跟梦幻开玩笑:“我又碰到你了,这回是不是要被你咬死啊?”
梦幻瓮声瓮气:“我主动的不算,这是特殊情况。”
“那我好吃亏,什么都是你定的你说了算。”
“吃不死你,疼成这样还有心情开玩笑。”
“哎呦,怎么肿成这样?!”医生起身去找云南白药喷雾,回头吩咐:“你去拿那个毛巾用热水打湿给她捂一捂揉一揉。”医生很忙,屋子里还有几个人,有人摔破了腿,蹭掉了一大块皮,正在用酒精消毒,疼得他嗷嗷叫。
梦幻找了个小凳子,坐了下来:“你来还是我来?”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哎,麻烦。”说完梦幻就伸手轻轻解我的鞋带,就要脱我的鞋,我莫名其妙觉得尴尬,耳朵微微发热,想要缩腿,给她拉住了,她不满地斜我一眼:“干嘛?”她一点儿都不嫌弃地把我的脚放在腿上开始揉,动作十分熟练。
我盯着她的刘海,半天没说话。
我咬着嘴唇,问:“你以前崴过脚?”
梦幻淡淡道:“嗯,初中调皮,台阶离地面还有五六阶直接撑着扶手蹦下去的,没控制好崴了。”
我为了掩饰心中的这份奇怪的感觉,故作轻松地吐槽:“那你还真是作死——啊!”梦幻故意用了下力。
“让你嘴欠。”
我苦笑着说:“好疼,能不能轻点?”
梦幻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可以啊,你要是喜欢脚踝肿大的话。”
我不说话了,过了会,我伸出双手揉在她脸上。
梦幻惊讶地瞪大葡萄一样的眼睛质问我:“你干嘛?!”因为抬头脸还被我双手捧着,她的嘴被挤嘟起来了,两颊也肉嘟嘟的,发音都不太利索。
我使坏地揉来揉去,看着她的脸被我弄出各种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心情大好:“你揉我,我揉你,扯平了。”
梦幻对于我的幼稚行为又气又好笑,没好气道:“好心没好报是了吧?”
“那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需要我帮助的话随时找我,如果我不在,那就打我电话,哦对了,我不知道你号码多少,加个电话?”
“不稀罕。”
“那加个电话。”
梦幻冷漠地低头,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不要。”
“我们不是朋友吗?”
“谁跟你是朋友。”
我沉默了,一言不发。
梦幻替我热敷后揉了脚踝,稍微抬起身子去够云南白药,但是够不着,因为离我很近,我伸手够过去,递给了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指,她很快就拿了盒子离开,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对视过。
可能是我的沉默让梦幻不自在,而这沉默是因为她说了自己认为伤到了我的话,心里正在纠结,中途自以为很谨慎地偷偷瞄了我好几次。
梦幻拿出保险液,弯腰仔细看我脚踝上有没有破皮,她的呼吸离得很近,喷在我脚上痒痒的,我心里觉得怪异,难得感到羞涩,老想着缩脚。
虽然是现代,但是被别人那么近距离看只会在家彻底露出来的脚,谁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只报一遍。”她打开盖子给我喷药,完全没看我,冷不丁说话,要不是我心里早有预料肯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眼底升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就知道,梦幻这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立马拿出手机随便点进了一个可以临时打字记东西的软件里。
我的反应太快了,对此梦幻狐疑地问我:“你是不是故意装可怜的。”
“嗯?”我无辜地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我的真实情感。
梦幻睁着个无语的豆豆眼:“……”
回到家,我望着新建立的联系人,给梦幻发了一串数字,那是我的电话号码。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是我的手机号。
对方没有回我,但我敢笃定,她绝对看到了。
我握着手机,躺在床上,身子跟着还在泛起涟漪的心情滚了一下,牵动到脚,疼得我嘶了声。
“活该,疼不死你。”我产生梦幻对我现在发生的蠢事可能会说出的话的幻听,竟傻傻笑了下。
怎么办,脑袋不会真摔到了吧?
我抬起胳膊压向止不住弯起来的眼睛,开始忧心忡忡。
我努力回想事故的细节,却全是梦幻的脸和声音,还有那干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