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我如约来到池塘边,我来的较早,提前了十五分钟, 在马路边下车就看到正蹲在池塘边的梦幻, 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走过去, 看到梦幻手里有一根钓鱼线,她神情专注, 盯着浮在水面上随风极小幅度缓慢移动的线,我问:“这样能钓到鱼吗?”
梦幻可能被我吓到了, 在我出声的那一刻整个身子一抖,她惹眼的睫毛颤动两下,抬头撞进我的视线里, 炸毛道:“你走路没声的吗,跟鬼一样吓死人。”
“那是你太专注了好不好。”我笑,弯腰扶住膝盖, 看她钓鱼。
“懒得理你。”梦幻扭头,掏出手机看了时间后又抬了下下巴,问我:“喂, 学霸, 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抿唇歪头轻笑, 用食指指了指她:“你来的比我还早。”
梦幻没好气道:“这跟我问你的问题有关系吗?哎——上钩了!”线猛然拽动,梦幻激动地站起身就往外拉, 半个巴掌大的鱼破水而出, 溅出来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我顺着钓鱼线凝视梦幻开心纯粹的面庞。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想,我能体会到古代人见美人笑时写下诗句的惊艳了。
梦幻把鱼扔进池塘, 就在里面舀了下水洗手,转身抽出蛇皮袋,说:“走吧,今天时间多。”
她带我走的还是昨天那条路,只是在进入小区前停下,一共一高一矮两个平行的道,就在一个奥迪双钻店门前六七米处。
梦幻指向高处:“想不想试试走那儿。”
“上面没垃圾桶吧。”
梦幻调侃我:“垃圾桶没有,垃圾倒是有一堆,没用的垃圾,走上面单纯好玩儿。”
我有些好奇地伸了下脖子,说:“那去看看?”
梦幻扯了下嘴角地应了声:“嗯哼。”她在前面引路,说:“但是我们在上面就只能走到头,除非原路返回,中途下不去,没路,在尽头有跟这儿一样可供人上下的大石头,我们下去后今天就不在这小区捡垃圾了,去小学对面的那片小区,我要看兔子。”
“兔子?”
梦幻冲我侧着一扬头,眉眼含笑,透着股小傲娇的味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陷进墙土里的假山石头,形成了崎岖的阶梯,我们走上去,来到上面,离地面约两米半到三米,右边是两米左右的矮墙,因为垃圾太多,无法走过去看一看背面的样子。左边是楼房,与我们所处的高坡中间隔了一条道,这个道就是昨天我们捡瓶子的小区背后的终点。
一眼望去,满目垃圾,说是垃圾场也不为过,但是它更加凌乱拥挤,中间依稀有一条狭窄难行的小道,能看出来是走多了被人踩出来的,两侧全是枯树枝,灌木,脏土交融的垃圾,五颜六色但充满灰尘感的塑料袋,压在垃圾下,挂在枯树枝或灌木上,我想这场景,肯定是左边的房子多年空中抛物制造出来的。
梦幻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她身后,她后脑勺处的马尾仿佛是一只催眠人的怀表,看得我移不开眼睛。
她在前面说:“你注意点脚下,别绊摔跤了,要是摔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上面有你哭的。”
笑意在眼底泛滥,怎么也止不住,“嗯。”
下了地面,在小区里弯弯绕绕地走,拐出来后就是小卖铺,我们没过去,直走,过马路,到了对面的小区,这里的房屋不是建在同一个平面,隔一段就拔高几层。我们就在附近捡瓶子,没多久就捡满了一大袋子,然后送进老板娘的棚子里。
我见梦幻把袋子也丢那儿,问:“不继续了吗?”我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两个小时还没到,太阳还悬在天空上。
“不去了,接下来打算去休息,你去吗?”
“去哪?”我跟着她往刚刚捡瓶子的小区那个方向走,一路向上,就看了一眼兔子。
“黑池坝。”
顺着大路,看到底下三四米深的距离,那是河流,上面飘着几只小船,是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在里面,也有不少人分散在各处热身,下水游泳。我们就沿着这条河流,向前走,走到尽头,看到有金毛拉布拉多在水里游泳,紧邻着就有专门钓小金鱼小锦鲤的地方。
再爬楼梯,眼前是一望无际,宽阔的场地,草坪,广场,此时太阳渐渐落下,半个身子堆在地平线上,深沉的橘红色晚霞映满天空笼罩大地,我宛若一只小鸟,蓄力飞翔穿过云层,来到新的一片天地,是畅快,是激动,是对美景的无限感慨。
“好看吧。”梦幻的碎发被风吹地飘起,凌乱,有几缕乌发黏在她弯曲的嘴角上,我情不自禁伸手帮她别在耳后,只见梦幻快速地眨了眨眼,不自然地后退一步,又皱起眉头但转瞬平缓,无事发生地用无所谓且轻快的语气说:“去草坪吧,你怕狗吗?”
我望着少女翩翩的纤细背影,抬脚跟了上去,竟只是呆呆摇头,忘了用声音去回她,她疑惑地回头看我,我才想起来,眼里蓄起浅淡的笑意,说:“不怕。”
“那我们去那儿休息吧,累死了,我躺会,你自便吧。”说完就往后一躺,舒展四肢,望向天空的眼睛愈发的明亮,我不着痕迹地瞥她,微风徐徐,孩子们闹腾的叫声,大人们的聊天声,大狗小狗们欢快的叫声,骑自行车链条转动声,滑板的轮子滚动声……它们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人间烟火的催眠曲,让我身边的梦幻渐渐闭上了眼睛。
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双臂抱膝静静欣赏这一切,为这绚丽的画面而悸动。
周日,梦幻应了我不依不饶的要求,答应带我出去玩,了解这片土地。
“我跟你说好了啊,下午还是要捡瓶子的,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怎么存钱?”
“好的好的,梦幻同学,你就别生气了,你见过河豚吗?”我笑得像一只计谋得逞的坏狐狸,眸子狭长,用有点儿懒洋洋的调调哄梦幻。
“啧!”梦幻白我一眼,她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东西,说:“告诉你,今天我只请你这一次饭钱,就当还你的,我们两不相欠,你也别给我酸奶了,你谁啊你,烦死人。”她的声线清爽柔和,哪怕用凶狠刻薄的语气,还是让人觉得她很难跟人吵得起架。
我不以为意地点头,一个劲地附和:“行——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她带我去了口中的公园,指着对面巍然屹立的建筑物,说:“那是市图书馆,我双休日就在那儿看书。”
我问她:“中午也不回家吗?”梦幻说懒得回去,眼底浮现出一抹厌恶。
就算是九点出发的,现在也将将十点,游乐园的各项设施都开放了,又是双休日,人多热闹,不过我们就在里面逛了一遍,然后来到鸽笼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看别人喂鸽子。等到了吃饭的点,我们去了大市场,在一个破旧的大商城前排了老长的队伍买了两份四块钱的炒面,因为人太多了,我们只能找了个还算宽敞的地儿站着吃饭。
梦幻乜我:“不吃包菜?”
我抬眸,说:“嗯,味道怪怪的,口感也怪怪的。”
“给我吧,比起嫌弃你,我还是选择别浪费了。”梦幻不由分说就把我挑到一边的包菜夹走。
吃完饭又逛了会,梦幻问我累不累,我说有点,随后就去坐公交,去来的时候看到的图书馆看书休息,然后下午继续捡瓶子。
我们拖着沉重的瓶子,在路上碰到坐在三轮车上叫喊收破烂的一对夫妻,一看梦幻就认识他们,她喊了两声,他们就掉头过来,两口子的普通话不大标准,参杂着不知道是何处的口音。
男人帮她把满满当当的蛇皮袋架到车上,笑得憨厚老实,问她:“还是去小卖铺那儿吗?”
“嗯。”
“估计攒了不少吧。”
“是。”我发现,梦幻对外人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要么就像对班级的同学那样不耐烦的样子,不爱与人交流交往,这么一对比起来,梦幻在我面前的时候简直可以用生龙活虎来形容,我莫名偷偷有点儿开心。
男人拍了拍车子,“上车吧,刚好车子空得很,离那儿还有段距离。”他老婆先上了车,估计是想拉我们,又觉得自己手脏,连忙收回去,在一旁教我们怎么上会轻松些。
我们三个人坐在车后,男人在前面慢悠悠地踩着脚踏板,车子发出嘎吱嘎吱声,时不时正面碰到越过竖线挤到我们所处的右行道上超车,男人骂骂咧咧地说要速度不要命,小区里开那么快。
中年妇人好奇地打量我:“这个小美女是谁,长得真标致,跟小仙女似的,女娃娃你新交的朋友嘛,挺不错哦,跟你一块收破烂。”
梦幻觑我,跟我微微一笑的视线对上,若无其事地撇开,不冷不淡地说:“不熟。”
嗯……
我们会去很多地方,各种各样的,我仿佛来到了新世界,原来不起眼甚至看不到的地方那么有趣,原来我的生活可以延伸的那么宽广。
在梦幻的陪伴下,渐渐的,我心中就形成了一副关于这个陌生落魄的地方的地图。
从钓鱼的小池塘起到老板娘的小卖铺,这条路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也就是北边,穿过马路,小树林,有长长宽宽的石阶,它们连接着一栋又一栋,一群又一群高低错落的房屋,绵延好几公里,这也就是它们对面的小池塘连接小卖铺的长度,两条不同的路,就像紧紧相连着的平行的森林与海。
双休日碰面的早的话,梦幻会带我在两个池塘到处钓鱼,就单单一根钓鱼线,一个鱼钩,鱼饵就是她从家带的面粉团子。有时候她会买包卫龙,味道甜甜的,不是很辣,吃剩了就拿来钓龙虾,这个更简单,只需要有根绳子,一根棍子,用绳子把辣条绑起来,放进水里,没一会儿就能抓到龙虾,准确的是龙虾抓着辣条,哪怕被人提出水面也不肯松开钳子,她还笑话我:“你就跟它一样倔,固执。”然后嘚瑟地把龙虾抛进水里。
小池塘的东方是走向小卖铺的,西方不远处有合家福,梦幻还指着合家福前面免费坐的塑料长板凳挑眉对我说她睡过那,当我想问明白时,她又转了别的话题,让我无从问起,我只好浅笑着注视她像个小导游给我介绍这个,介绍那个。
通过石梯上去后,我们来到相对于我们来之前的地方,这儿就是第二大层,为什么是第二大层,因为石梯的长度也长,隔一段就会到一个新的楼房伫立的平面,直到尽头,到达第二大层。
可到了这个所谓的第二大层,我们就像是在普通的地面而已,这里和下面一般无二,有许多普通的住宅楼房,个别店铺,车辆,氛围相对于下面,更加宁静安详,人烟稀少,人大多都在那些房屋里或者上班上学什么的。
第二大层到处是上下坡,顺着其中一条最大的道走的话,有个特别大的河,他们称这里叫黑池坝,那是狗狗们的天堂,有个很大的草坪,这个草坪就像是一碗将要泼出去的水,弯弯曲曲不平整,连接大草坪的另一端,是个大广场,骑自行车的,玩滑板的,溜冰鞋的,很多很热闹。
对了,石梯绵延的末端终点,那里有看车库的大爷,他养了只很大的白兔子,我们经常去喂它草吃,因为车库大爷认识梦幻,所以梦幻会打开笼子,把兔子抱进怀里,抚摸它长长的耳朵,小小的脑袋,毛茸茸的身子。
我看着眼前明媚开朗,表情柔和摸兔子耳朵的梦幻,产生了想要拥抱她的渴望,愈是看她,这种渴望愈是浓烈,却满心顾虑,不知是怕吓到她,还是自己胆怯,可我,又在怕什么呢?
梦幻扭头看过来,面上的柔和温婉未褪去,眼里盛着温暖又金灿灿的阳光,语气平和地问我:“你想不想抱抱它?”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伸手,我从来没养过动物,也没近距离接触,更别说去抱它们,我宛若对待新生婴儿的新手父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梦幻把兔子放进我怀里。它意外地挺重,因为在梦幻怀里很久,身上暖乎乎的,隐隐约约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儿。它很乖,不挣扎,抬头用红色的眼睛看我,粉红色的鼻子一动一动的,似乎在适应我的气味。
车库的对面有几米高的陡坡,我们会爬上去,梦幻称为爬山,顶端可走动的道路狭窄只容一人前行,那儿有点像奥迪双钻店前的高路,只不过相对干净一点,垃圾也有,毕竟后面紧贴着楼房,但是不多。
黑池坝的背后,有通往小学的几条路,小学的旁边就是小卖铺。这儿还可以坐船,黑池坝的水连接着几公里外的一个公园,公园很大,里面有个规模不小的游乐园,可以说是跟公园相融的,因为公园里到处都有项目,并且也有坐船的,还有喂鸽子的地方。
梦幻从口袋里掏出买来的泡泡水,对正在喂鸽子的我吹泡泡,完了还挑衅十足地冲我抬首坏笑,我上去就去抢她的泡泡水,在我也要报复她的时候她却能屈能伸地直说:“对不起我错了。”然后并没有用,我笑着看她洗脸,还故意用洗过的手往她脸上甩,结果这个狠人竟然要捧水泼我,咬牙切齿地追着拔腿而逃的我大喊:“有本事别跑!”两个人毫无形象,吵闹得很,也疯癫得很,可在路人眼里,我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爱玩的学生罢了。
公园的游乐场,我们去玩过海洋球,我使坏躲在里面半天不出来,梦幻估计是想到我之前告诉她人也可以在海洋球里窒息而上不来的这件事,吓得她沉下身子在里面四处找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急得嗓音都变了。
我不出声,就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她喊我的名字,游欢,游欢,游欢……在梦幻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掌心贴住她划过来的掌心,无意识地顺势十指相扣把她拉向自己,哪想到梦幻因为焦急,情绪激动,还被猝不及防地一拽,整个人脚下一滑,摔向我,她晕乎乎地撑在我身上,下巴抵在我的锁骨处,抬眸蹙眉怒视我,贴着我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嘴唇上,好痒,但是一直都存在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头次变得如此浓烈,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好闻的味道,惹得我浑身起小疙瘩,我愣神地看她泛着水光的双眼,是一种被戳到内心深处的感觉。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弭,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与我对视的梦幻,她的视线,她的声音,她的呼吸,她的味道。
我恍惚自己身处高空,在自由与美丽的蓝天白云里,和眼前的梦幻面对面地一起高速坠落。
她是那么触手可及,却如幻影一般,我不敢去证实。
我渐渐收敛了所有的戏谑坏笑,伸手轻轻抚在她脸上,用大拇指摩挲她泛红的眼角,滑腻温暖的触感令我再度失神,我讷讷地对上她晃动的黑眸,有点儿呼吸不过来,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逗你。”我的右手和她的左手,紧紧相握的双手在感受到分泌出的细汗变得有点儿湿漉漉时,我们才反应过来,惊地立马张开五指弹开,梦幻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出半句话,眼神几度闪烁颇为狼狈地走从我身上起来,我撇开视线咽了下干干的喉咙,也跟着起来,之后的气氛就莫名的尴尬凝固。
而公园一路向前走的末端一角,有个广场和大超市,就连接着繁华又亲民的各种大道街道,在大超市这边过马路到对面继续顺着道路直走,左拐,到了菜市场,再过小马路,有进货的大市场,那里拥挤,人多口杂,东西卖的随意且便宜,砍价对半砍都算少的了,两元店的喇叭声,服装店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扛着棍子卖流动糖葫芦的人,到处弥漫着小吃的香与甜,辣与咸,它们糅杂在一起,引得人生才起步的孩童、工作疲倦的大人、逛街的顾客阵阵口馋饥饿。
再往前顺着不太直的路线走个几公里,是商业街,路口很多摆摊子卖小猫小狗小兔子小仓鼠的,再顺着商业街那条道,往前走,梦幻还没带我去过,她说,到了个大的岔路口,左拐穿过密密麻麻的摊位,还有个古老的游乐场,而游乐场的一条直线上,坐公交车七八站就是图书馆。
在大市场里梦幻买过搅搅糖,一种又黏又甜的麦芽糖,一块钱一个,还有香香的炒板栗,她教我怎么快速剥掉外壳,可我这时候变得好笨,怎么也学不会,剥地碎还不完整,这会功夫梦幻都剥了三四个了,她无比嫌弃地拿走我手中的板栗,把那袋板栗扔我手里:“真笨,我来吧,你负责拿东西。”然后她一颗又一颗地把剥好了的板栗放进我手心里,让我吃了,边看我吃边剥板栗边吐槽我笨。
真的,秋天的板栗真的很甜,甜而不腻,香气四溢,我才发现,原来板栗这么好吃。
她在奥迪双钻店买过五毛钱一块的优果奶酥糖,也就是有一整颗杏仁的糖,还有五毛钱一颗的肉松泡芙,可以一次性买好几个用签子串成糖葫芦那样,还有一块钱的爆开了的烤香肠……好多好多,我没见过的,我见过但没吃过的,梦幻都买过给我吃。
跟梦幻一起捡瓶子后,我为什么会那么开心,原来世界上,有趣的事那么多。即便是去过了的地方,我还是期待还能和梦幻再去一次,再去一次,再去一次……没有结束。
她从来不会自卑于自己拥有的少、买的的吃的便宜、知道的地方普通而对我遮遮掩掩,而是大大方方带我逛遍了她的世界,吃遍了她吃过的,那些对她而言,都是最好的,她愿意把自己最好的,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最糟糕可怜的事物展现给我,真真实实,简单快乐的她和她的一切。没有比这些,还要真诚的事了,我想,这就是她吸引我的地方,身在泥潭里,却不卑不亢,默默无声地闪闪发光,自娱自乐,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