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下楼, 在长廊里一前一后贴着墙走,好不容易来到了四面通风的大厅处,这还没彻底离开建筑物的庇护, 裤腿就湿到了大腿处, 其实上身也好不到哪里去, 头发亦然如此。
这里挤了许多叽叽喳喳畏畏缩缩的学生,看着个别几个人走出去在风雨中凌乱, 他们绝大多数都没带伞,并且不像我跟梦幻, 晚上不上晚自习,所以需要出去吃饭。带伞了的人也就图个心理慰藉,也有头铁地直接冒雨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紧紧握着拳头,一副大义凛然觉得自己很帅的中二模样。
梦幻跟我观望了一会,脸上的水珠滑落, 没入暖白的脖颈里,她浑然不知地对我说:“我们直接跑吧,怎么都避免不了的。”
我点点头, 梦幻先下意识拿胳膊挡头冲了出去, 很快放下手想回头看我, 结果眼皮都抬不起来,我有些好笑地看她这闭眼紧抿嘴唇的样子, 紧随其后。
雨幕里, 雨水又密又大还冰凉, 砸得人脸疼,冷得人直抽气,基本上无法睁开眼睛, 只能凭感觉跑,时不时眯开眼睛瞬间就被雨水糊住了,用手无用功地抹一下脸然后调整轨道继续横冲直撞。跑的太快需要大量氧气可不敢张开嘴,否则立马就会有水流争先恐后地钻进来,同样不敢仰头或用力呼吸,水顺着鼻腔进来会被呛到。
我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另类的负重前行,负狂风,负大雨,它们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我跑在里面,险些被吹翻,踉跄了几步被差不多处境的梦幻一把抓住了手,渐渐的,我们就宛如暮年的老太太们,变成了互相搀扶着胳膊的状态,又像两只结伴晚回家的小企鹅,跌跌撞撞憋着一股气往拼命外冲。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想拉着梦幻撒脱地在雨里又蹦又跳地奔跑。
终于到了车前,我看顾叔焦急地望过来,抬了下手示意他别急,我拉开门让梦幻先进去,关上车门坐在里面的那一瞬间,暖气包裹全身,我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扭头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梦幻。她满脸水,浓长的睫毛缀满了水珠,每有一滴往下掉落,就会不堪负重地往下卷沉一下,再弹起来,颤颤巍巍,犹如清晨时的露水从鲜花的花瓣上滑落,低眉抬眼望过来又触电一般佯装偶然地移开视线。
我接过顾叔来前事先准备好的毛巾,想帮梦幻擦头发,但给她挡住了,她五指捏住毛巾,无名指碰到我的手背,我两都怔了一下,她扭头看窗外,用毛巾擦脸,低声说了句:“我自己就行了。”
“嗯……”
之后我们相对无言,仅有车的雨刮器来回摆动和车内运作中的滴答滴答声。
到了梦幻家,车停下,因为我这边是下车的一面,我打开车门,从里面抽出一把雨伞,她打断我:“不用了,反正都湿了,没几步路。”
“那也拿着。”我语气淡淡,却不容反驳,她见我面上少有的严肃,咬住下唇没再坚持,她问我:“我怎么出去?”
我撑开伞,下车等她下来,她挪动身子下来,没注意到有个人行道的地砖,脚下不稳扭了下,我眼眸一晃,连忙去扶她,但她先我一步条件反射扶在我肩膀上,差点摔进我怀里,那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提到嗓子眼,屏住了呼吸,她收回手站好,我又失魂落魄,她接过我手里的伞,说:“你回去吧。”方才肩膀上的重量和热度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嗯。”我有些不舍地收回低垂在她湿哒哒的刘海上的视线,光洁的额头露出大半,梦幻并没有留刘海,只是长长短短的碎发很多,加上她发量本就挺多,就形成了这平日里少女气息十足的飘飘然的蓬松刘海,我说:“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还挺好奇你能考多少名呢。”
梦幻这回没有回怼我,一言不发,在我进去后转身就走了。
顾叔问:“小姐,现在走吗?”
“等一会。”我隔着玻璃,透过阴沉密集的雨幕,追着那人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那栋楼的入口,满心怅然若失。
顾叔恭敬地颔首道:“好的。”
为期两天的期末考试结束,我约梦幻去电玩城,她本来是拒绝的,我就说一个人玩没意思,就当还我那天下雨送她回家的人情,她犹豫了下,答应了。
我们坐公交车来到一个大商城,通过直升电梯来到第四层,我带她吃了一顿小菜园,随后来到电玩城。
“拿两百块的,分两份装。”
“好的请稍等。”
在观察里面的梦幻看过来:“你花这么多钱玩得完吗?”
“玩不完可以存起来下次继续玩。”
梦幻:“哦。”
我拿着装满游戏币的小篮子,分给梦幻一个,笑着对她说:“走吧,今晚得大干一场,都玩一遍,好久没玩过了。”
“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这么兴奋。”梦幻欲讽刺却嗔笑,抬腿跟我来到最外面的夹娃娃机前,但是我转走向射击类游戏,她问我:“怎么走了?”
“那个最后玩,不然还得带着娃娃,不方便。”我把游戏币推进机器里,对她张扬道:“来比赛吧,梦幻。”
“哼,比就比。”梦幻不服输地眉眼高傲一挑,把小篮子放在上面,拿出造型夸张的游戏枪,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倒数。
“可别小看我,我玩过真枪。”
“什么?!”梦幻动作一顿,眼里全是看违法犯罪之徒的不可置信。
我笑:“是合规的射击馆,也叫枪支体验馆,给钱就能玩。”
“我不知该还说什么了。”梦幻语塞,抬头才发现自己阵亡了:“……”
我促狭道:“还玩吗?”
她咬牙切齿:“再来一把!然后去玩别的。”
“好。”
我们逛遍了所有的项目,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中途又买了一次币,梦幻想阻止的,我说得玩尽兴了才好,不然会留遗憾,她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我家有钱,所以不会用自己的消费标准来要求我。
在抓娃娃机前,我两数了数,她还有27枚游戏币,我还有33枚,凑了个整数,“不抓大的了,就抓小的。”我把游戏币分了下,一人一半,说:“看看我们谁抓的多,输了的人可以给对方一个小惩罚,怎么样?”
梦幻撸起袖子,比了个好的手势,看样子干劲十足。
到我时,我手里就剩四个游戏币了,愣是一个也没抓到。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啊。”少年乖巧斯文的声音从我身后惊喜地响起,我弯着的嘴唇徒然僵住,投币的手垂下,转头冷冷看过去。
不明所以地梦幻依靠在抓娃娃机上,意外地说:“你还有弟弟啊。”
“不是。”我立刻否认。
贺于斯挑挑眉,笑容可掬地跟梦幻打招呼:“姐姐好,你叫?”
梦幻冷淡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然后对我说:“你两聊吧,我去那边抓娃娃。”
贺于斯不为所动,乌黑的眸子明目张胆地在我们身上打量,继续说:“我们一起吧,我请你们玩,咦,姐姐好厉害,抓了三个。”贺于斯转头看我,“嗯……姐姐,你刚刚玩了没?”
梦幻离开的脚步一转,一把抓住我的身子往后拉,仰头不耐烦地说:“玩是吧,你有游戏币吗?”
见梦幻回来了,贺于斯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声调温和亲切,乖乖地说:“我现在去买?”
“去,结束就赶紧滚蛋。”梦幻松开手双臂环胸抬抬下巴示意他赶紧的。
“好,那姐姐们等一会。”贺于斯勾了勾唇,根本不在意梦幻不善的态度。
“他怎么那么烦,看不出我们不欢迎他吗?”梦幻暗戳戳地翻白眼,问一旁想贺于斯出现在这儿的事的我。是偶尔,还是什么,可能是我疑心太重了。
我跟梦幻解释自己跟他不熟:“一个公司老板的儿子,别人的生日宴上认识的,就见过两次。”
“那为什么上来就姐姐姐姐的叫,以为自己谁啊,真是的,看那么大个子比我们小不了多少吧。”梦幻鄙夷地说。
贺于斯买来两百个游戏币,被梦幻要求只能用二十个币,她去了前台换游戏币,贺于斯见她掏出纸币,饶有兴趣地说:“这年头还有人用纸币。”
我不搭腔,贺于斯瞥我一眼,闷闷笑了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我蹙了下眉,梦幻转过身来看过来时我眼里噙着一抹淡笑,说:“开始吧,速战速决。”
结果是贺于斯输了,他一个也没抓到,可我看出来他完全没用心玩,故意让的梦幻。
贺于斯十分可惜的语气说:“啊,我输了,姐姐好厉害,真的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认识一下你。”梦幻不搭理她,他在梦幻俯身拿娃娃的时候,向我倾身,在我耳边笑得不怀好意,意味深长地低声说:“姐姐,你喜欢女生啊。”姐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无形之中在跟我强调什么。
他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一时间像被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的海浪砸在身上,却生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梦幻拿出娃娃,奇怪地问:“人呢,你怎么了,表情那么差。”
我眼里闪烁了下,死死捏住手指,好久都找不回声音,扯了下嘴角:“……走了,没事。”
玩游戏出了许多兑奖券,我跟梦幻说可以换东西,梦幻说去看看。
梦幻对了下上面的价钱,说:“真抠,花几百块结果连个娃娃都换不了。”
“是啊,真抠。”我跟着她骂,她睨我一眼,要了个老师用来给小学生盖章用的小红花印章。
“就要这个?”
“可不。”
“那走吧。”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冲她笑了下,转身就要走,却被梦幻拉住,“你忘了,还有惩罚的。”
我想起之前的约定,敛眸轻笑,说:“愿赌服输。”
梦幻拔开印章的盖子,不怀好意地坏笑,对我勾了勾手。
我了然,一脸无奈地俯身凑过去,梦幻在我的脸颊上盖了一个小红花。
在公交车站,她以为我老看她是因为想要娃娃,就把抓到的娃娃全给了我,我抱着三个毛茸茸的娃娃,怔怔地目送她离去,心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