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眼睛消得差不多了, 只是镜子里的我神情憔悴,眼眶稍许红肿,我简单地化了个淡妆, 再三检查确认才出了门去上学。
我来的算早, 班里就十来个人, 其中就包括梦幻,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埋头学习,对于班级的动静若无所觉,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唯一的变化只是我不在她旁边而已。班长也在,同样埋头苦学, 两个爱学习的人坐在一起,真不是一般的般配。
我坐下来,无心钻研高中以外的知识, 冷冷看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是刺眼。
从来没这么无所事事过,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回顾一下觉得什么也没做, 不清是自己荒废一天导致的,还是因为一抬头侧目不是看到梦幻跟班长说话或笑就是在讨论问题导致的, 我的心情就跟外面的阴雨天一般无二, 阴沉沉的, 闷闷的,无法排解。
还没放学,我书包也没拿, 拿着提前请的假条,目不斜视地离开教室坐进车里,往蒋玲的学校赶去,两者距离挺远,需驱车近两小时。
蒋玲所在的学校是市里最好的国际学校,承揽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四个体系,分散在各个优质地段,可以直升,因此升学考试的分数要求对于本校生而言会轻松不少,若要中途进去,要么成绩优异,要么家里有钱有势,我曾上过小学,中途转来的,也是从小学认识的蒋玲,这些年她就按部就班的一个年级一个年级上升,没去别的学校。
待我到了校门口后,顾叔去门卫那说了两句,他们就放我们进去,不是因为他们不负责,仅仅是这所学校有我妈的股份和赞助罢了,来之前已经通知过。
这个点放学已有十来分钟,过了人流高峰期,还有下雨的缘故,无论是外面还是内部,人烟稀落,学生大多在食堂里,要么走读的早就离开,堪比大学的宽阔的校园就显得空荡。
我看着蒋玲给的照片,还有她发来的详细行走路线,撑着一把伞,迈着不慢不紧的步伐,穿梭在充满金钱与富贵气息的楼栋之间,路过一片金灿灿的树林,枫树、银杏树、黄金树和合欢树,它们一排又一排,高大粗壮,看上去年份已久,也显示学校的历史悠久。
有两人在那儿,撑着雨伞,看不到上半身,其中一个人的语气激动而彷徨。
“千金,你为什么不理我?我都跟蒋玲分手了,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说什么呢,是蒋玲把你甩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喜欢你,更别说我会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呀肖杨。”
“什么?!明明是你蛊惑我跟蒋玲分手的,你——”
千金对他冷冷一笑,又甜又温柔地打断他,一直不动的雨伞偏了一下,说:“我说啊……你能不能去死啊,她已经是我的了,再纠缠可就不放过你了哦。”
前倾的雨伞慢慢抬起,千金眼里骤然泛起寒气与肃杀,嗜血的凶狠鄙夷暴露无遗,她已然不耐烦,撤去所有甜美温和的外衣,傲慢强势道:“再敢靠近她一次,我真的会弄得你生不如死。”
挡在千金身前的人呆呆看了她一会儿,渐渐颓败地跪倒在地,殊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大受打击。
我敛眸,面色如常,撑着伞,他们说完后我并没有躲起来,而且坦然站在那,和发现我的千金对视。
我们之间静默了两秒,千金歪头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先开了口:“哎呀,被发现了,你是她朋友,有点儿麻烦啊,请问,游欢学姐,你能不能当做没看见呀?”
“你觉得呢。”
听到我声音的蒋玲的前男友,他满脸惊恐地扭过头来,看向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瞳孔不住抖动,我视若无睹,淡淡与仪态良好的走向我的千金对视。
千金一脸宠溺无奈地说:“我就说,蒋玲她怎么突然有事呢,看来你们是商量好的,难怪昨天那么开心,连带着对我的态度都好上不少,是周六那天吧?”
我微微勾唇,不置可否,不约而同地往最终的目的地——蒋玲计划的拖住千金的地方。
“请问,游欢学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千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烟,动作熟练地夹了根在两指间,拇指摩擦了两下打火机线条简约低奢的金属外壳,低头点燃,神色玩味地看向我,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
“明知故问么?”我似笑非笑,隔着烟雾缭绕,我慢条斯理问道:“你想做什么?对蒋玲。”
千金咧唇,吞云吐雾之中,答非所问:“学姐,我跟蒋玲学姐是一个学校的,而你不是,你能保证自己可以时时刻刻在她身边防备我,保护她吗?我是认真的哦,蒋玲她,我势在必得——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游欢学姐,我想你在这里并没有稳住脚吧?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等我得到她了,你又是她的朋友,我们可就亲上加亲了,你说对吧?”
我淡漠地缄默片刻,问:“我就问你一句。”
千金闻言,抬眸示意我说。
“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
千金抽烟的手一顿,直起身,将烟丢在地上,踩上去碾了几下,眼里充斥着狼性的占有欲,她一字一句道:“玩玩的话我会花这么多精力和时间么,直接抢过来就可以了,还在乎她的感受作什么,在这个圈子里,有哪些直接有效的手段,我想游欢学姐你不会不清楚吧?”
我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蒋玲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暴露了,被千金发现,她问那怎么办?
我冷漠无情地说回:你自己看着办。
蒋玲给我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我最后给她发了条信息:千金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或许有更深的计谋,你自己多注意她,静观其变,注意别跟她单独出去。
我没说千金可能喜欢她,想得到一个人未必就是喜欢,也许是因为一时新鲜,手段也取决于当事人的心情,而我自己觉得,我不好插手两个人的事,也许,千金真的能给蒋玲好的归宿呢,蒋玲活得太简单,需要有个人撑着她的世界,让她继续单纯地生活,我不希望是妄图她的脸或钱的人。
等我再跟千金接触几次,以及看蒋玲的态度,再定夺要不要告诉她,现在形式不清,直接告诉她,我怕她反应激烈,惹得千金做出我无法控制的事,反而不好。
次日。
新的同桌问我问题,我下意识抬眼望梦幻那个方向瞄,那人正好低下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写作业。
我淡淡问:“哪题?”她能这么快和新同学建立关系,我又不是不可以。
班长是大家的班长,又不独属于梦幻一个人的,于是体育课的时候我和班长她们一块儿打羽毛球,余光却不住往一个人坐在矮花坛上的人身上落,紧紧抿住嘴。
看她一个人,这反而让我更难受,看到梦幻跟班长们玩我不高兴,看到她一个人我也不高兴,宛若陷入一个死局。
到底要怎样才能恢复原来的那个我。
要不,我过去跟她和好吧,冷战这种莫名其妙且幼稚的事,太无聊了,没必要。
我羽毛球越打越高,越打越远,对方不得不同样用力,我故意一副得后退才能接得到球的样子一点点往梦幻的方向后退,然后想借机跟梦幻无意间对上视线,顺势问她玩不玩羽毛球。
班长吃力地接球,高声说:“游欢,你用力小点。”
我假装被男生们打篮球的欢呼声吸引,往后一瞥,梦幻还是跟个木头人一样看单词,一点儿反应都没。
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蹙眉,忍不住咬住下唇,狠狠把球打出去。
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讨厌不跟我说话的梦幻,讨厌不对我笑的梦幻,讨厌她跟我以外的人有亲密联系。
一想到她对班长浅浅的笑,或者不耐烦地瞪对方,这些原本独属于我一人的神态,我就无比生气,觉得刺眼的不行。
这就是嫉妒么?
好难受。
我恨不得突然猛地走过去,理直气壮地抓起梦幻的手就把她带离所有人的视线中,给她戴上面具,只有我们独处时才摘下。
渐渐的,我跟班长熟了起来,才注意到她的名字,叫沈招娣,结合她的家庭背景,名字的意义不言而喻,我想起这个人或者叫她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称她为班长。
班长和我在班里打扫卫生,她一脸不在意地说:“我还不乐意别人叫我名字,等上大学了,我就改名字,一个只属于我,只和我的人生有关的名字。”她这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不像外表那样温和,有野心有抱负,性格还颇为泼辣,就她说的:“农村出来能温顺到哪儿去,刻板印象。”
“正因为出生在偏远落后小乡村,越小越偏远的地方,不为人知的阴暗就越多,流氓思想,男尊女卑,物化女性,条条框框,羞耻观念,那就是个可怕的洗脑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哪怕死也想走出去的原因 。”
班长的朋友们在外面等她,其中也有我的新同桌,跟我告别之际,班长真诚地对我微笑:“游欢,人无完人,我也没那么单纯,我嫉妒过你,羡慕过你,想着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在富贵里,生来就那么漂亮,还那么优秀,我觉得不公平,我恨自己命运也怨恨比我条件好的人,但是,你虽然冷冷淡淡,却不会看不起谁,没有嚣张跋扈,甚至还去跟梦幻那个硬骨头交了朋友,我真心觉得你很好,我把你当朋友,不是因为你的家世。”
我对班长说:“如果可以的话,需要集体活动的时候,希望你能在梦幻身边。”我不想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又放不下心里的芥蒂,放不下面子去和她和好。
“行吧。”班长没有问我们之间的事。
后面,班长照做了,可我看到她们又聊又笑的,心里又不是滋味,对也时常来找我的班长散发着我不自知的醋味,完全没注意到班长日渐发黑的表情。
我有次状若无意且不在意地说:“梦幻跟你聊的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班长睁着死鱼眼毫无起伏地说:“扯一下嘴角也叫笑,嘲讽人能叫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