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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过了七年，李言仍然记得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的心情。
他发挥稳定，在前十的排名里他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却意外没看到沈心玉。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预感越来越强烈。
连最后的班级聚会他也没来，听说他发挥失常，只刚过重本线，现在正忙着申请国外的学校。
班里不少人调侃，酸他：“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妈，高考考砸了照样留学上名校。我们还是别操心别人了。”
李言想，他们终究还是走向了一条不会再交叉的路，短暂的相交，只是他的错觉，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两条隔着天地，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他知道沈心玉不想再见他，把他亲手给自己的钥匙还回去后，又可耻地怀着莫名的期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然而却再也没有了回音，也许在这之前才是一场梦，现在只不过是回到了现实中。
快九月的时候，他们却偶然在以前经常去的公园遇见了。
隔着湖水，他们离得很远，仿佛只是偶然相逢的陌生人。
李言先开的口：“你要去哪里留学？”
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儿，李言还是听见了他的回答：“美国。”
微凉的风吹得湖面的涟漪萎靡不振。
李言张嘴又闭上，重复了好几次，最终说：“祝你一路顺风。”
沈心玉的脸在凉亭的阴影中，李言看不清他的表情。
突然像有什么急事，他快步离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不知从什么地方刮起的风让李言身体里的每个缝隙都颤抖了，霎时间，整个世界里空无一人。
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敲门声把李言从回忆中抽离，他的身体似乎还在那时的凉意里面：“请进。”
门被推开，是夏宇。
夏宇是李言的大学同学，两人在图书馆相识，一宿舍的人整天打游戏泡妞，他整天躲到图书馆看《纯粹理性批判》，发现李言接连一周从早到晚都在图书馆学习。
本来在他们学校努力的学霸没什么稀奇的，但被追到图书馆递情书的学霸确实少见。
李言连正眼都没给那些表白的女生，手里的专业书显然比美好的校园恋爱重要得多。
夏宇以为他这么拼命是为了考研读博，却没想到他本科一毕业就参加工作了，短短三年，就自己开了公司，虽还在起步阶段，但他不得不佩服李言，他身上有一种纯粹的专注，从他见到李言的第一刻起，直到现在都没变。
夏宇开玩笑似的说：“李总怎么一副寂寞的表情，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要不要我介绍给你个女朋友？”
“说正事吧。”李言没接茬。
夏宇刚硕士毕业，进入一家大型咨询公司，同期入职的同事个个都是佼佼者，还有个刚从哈佛经济硕士毕业回国的男生。聚会闲聊时大家知道了他的背景后都不免震惊。
“我们公司有位哈佛经济的大佬想了解下你的项目，明天你有时间吗？”
“行啊，明天几点钟？”
“我问问。”夏宇立刻拨电话过去。
“Jasper，是我，李总同意了，嗯……你明天几点有空？上午十点是吗？好的，没事，举手之劳，拜拜。”
“他叫Jasper Shen，明上午十点，就在这里，他会准时到。”
李言沉默半晌，忽然问：“你知道他住在哪吗？”
夏宇回答了某个地铁站的名字，李言忽然心脏就狂跳起来，会有这么巧吗？英文名和姓都对上了，就连住址也是曾经“他们的家”。
他骤然变得异常兴奋，夏宇无语：“你真是一搞事业就像谈了恋爱一样，事业才是你的真爱吧。”
李言笑着说：“我早就找到真爱了。”
上大学后的李言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学会了像沈心玉一样温和地笑，学会跟他一样阳光开朗，并且也学会了偶尔示弱，再加上拼命学习，一个阳光开朗的学霸就这么凭空出现了，他完全活成了一个新的沈心玉。
李言潜意识里想要出人头地，在未来某一天，他才可能有资格站在沈心玉身边。整个大学里他都没日没夜地学习，没考虑继续晋升学历，一毕业就立马投身工作，玩命地想方设法赚钱创业。
他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大三他进入一家大型企业实习，下班就去兼职辅导，周末两天找了海外项目的兼职，忙得昏天黑地。毕业实习转正后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就果断辞职创业。一切都按他的步伐不可思议地走到了今天。
发型精心打理过，西装和衬衫也是选了又选，简洁的白衬衫配黑西装，不会出错。他提早一小时就开车去了那个他七年没去过的小区。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李言恍如隔世，仿佛他还是那个高中生，放假后来找沈心玉，打开门就会看见他开心地扑上来说想他。
沈心玉再见到李言的一瞬间就被那双眼睛伤到了，那里面的孤独更甚，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忠犬八公的电影，李言像电影里那只执着等着主人回来的可怜小狗一样，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来临。
沈心玉长高不少，发型也变了，微卷的刘海遮住了他可爱的额头。他表面波澜不惊，但从他发抖的唇角和微红的耳垂，李言能看出他很紧张。
“沈心玉，好久不见。”李言也紧张得不行。
沈心玉的瞳孔闪了闪，眨了一下眼睛：“你吃过早饭了吗？”
李言点了点头，沈心玉礼貌地邀请他进来再吃一点。
隔着桌子，沈心玉端给他三明治，李言接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沈心玉下意识地向他道歉。
李言没打算掩饰失落的眼神，但沈心玉不再看他，无言地吃完早餐，接着聊完了他感兴趣的项目。
沈心玉听着他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他看起来很疲惫，创业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他还只有自己一人。
“你现在需要多少投资？”
“已经有了一位投资人，暂时不缺投资。”李言怕他为了补偿而帮自己，毕竟他不是为了来找他要补偿的。
沈心玉也不难猜到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靠自己走到今天：“我是真的觉得你想法很好，也很有勇气，如果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他是想替沈轩偿还吗？他不需要。
再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儿，沈心玉说：“不耽误你时间了，我送你回公司吧。”
礼貌，疏离。他们本来也再也没有关系了。
李言跟他在身后：“沈心玉，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不用这样。”
沈心玉安静地握上门把手：“嗯。”
沈心玉对他太淡定了，淡定得让他不安，看见他手上闪过一道亮光，李言的心像被击沉的船：“你……现在有女朋友了？”
沈心玉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又犹豫地补充：“……或是男朋友？”
沈心玉忽然笑出了声：“有啊，你呢？”
他受不了地移开视线，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可他连难受的资格都没有，是他一次次伤害了他，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竟还幻想他还像曾经那样喜欢自己，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正常。
自己的回答对他来说也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沈心玉送他到停车场，点火，发动汽车，他全都心不在焉，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看着即将再次离开他的沈心玉，他忽然打开车门，像十七岁时怕他因被老师训斥，同学们探究眼光而难过一样朝他狂奔过去。
沈心玉诧异地回头。
李言深吸一口气，极其认真地说：“沈心玉，我很想你。”
看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份上，他会原谅自己的，自己也会允许再放纵这最后一次的。
“只是想？没有别的了？”
沈心玉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他不在的这些年说不定他也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紧紧抱过，痴痴吻过，一想到这些李言就呼吸不过来了。
“我……”李言气都喘不过来，肺都疼了，“我喜欢你！”
沈心玉笑得特别好看：“这么多年，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知道谈恋爱要怎么做吗？”
李言还真不懂：“你……你能教我吗？”
“教你，然后呢？”
“我……”李言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沈心玉无奈地笑了，他喜欢的李言果然一直没变。
明明在乎，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而李言让他意外地说：“等你分手了我重新追你。”
“好啊。”像是本能反应，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李言愣了，没想到他会同意。
接下来的一周，李言都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沈心玉约了他周末见面。
前一天晚上时，沈心玉发来一个酒店地址和房间号，李言虽诧异但还是去了。
他没想到沈心玉会是这样来教他谈恋爱的。
李言坐在沙发上，沈心玉双腿跪在他身体两边，面对面地坐在他的大腿上，微热的手指一寸寸贴上他的指节，然后温柔地钻进他微微出汗的掌心，缓缓跟他十指交握，忽然猛地攥紧，他们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此刻，连心跳声都重合了。
李言的呼吸一瞬停滞，沈心玉明明没有流泪，但李言却觉得他泪流满面。
那些眼泪像是跨越了七年时间来到他的眼前，他欠他的太多，他该怎么偿还？
“吻我。”沈心玉轻轻说。
李言一手捧着他的脸，义无反顾地吻了他，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在他的世界里弥漫开来。
从下巴到嘴角，每一寸他都轻而细致地亲吻，含住他的唇时，李言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心是想幸福的，却说服不了他的理智，他只是在饮鸩止渴，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
梦醒了，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
“不是梦，你要它成真就可以成真，你想试试吗？”沈心玉的一只手缓缓从他的胸口向下划去。
李言睁开眼睛，极近地跟他对视，红着脸阻止了他继续向下的手。
沈心玉用力挣，却根本挣不开，他不满地咬了李言一口，李言像个傻瓜一样，不让他走地又吻住了他。
这时，沈心玉的手机忽然急切地响了。
李言如梦初醒般地放开了他，沈心玉是有男朋友的，他们这算什么？
他想起来，被沈心玉摁了回去，就这么坐在李言的大腿上，沈心玉接通了电话。
李言看着眼前他淡淡泛红的双唇一开一合，那是他上一秒才亲过的，他的脸更烫了。
沈心玉一边讲电话，一边用手摸他的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反应。
“喂，Daniel，我现在不在家，对，下周再说吧。”
一副熟稔的口吻，这个Daniel……跟他关系很好吗？难道……这就是他的男朋友？
挂了电话，沈心玉还想继续，李言偏头躲开了：“你……还是那个沈心玉吗？”
李言好像亲手把他最珍视的宝物打碎了，连恨也只能恨自己。
他的眼泪从鼻尖滑下，落在沈心玉的手背上。
沈心玉扳过他的脸，亲眼看着痛苦的眼泪从李言眼睛里滑落下来：“你对我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连这样的罪都怕背负你还能背负什么？”
“换作是你，你会像当初我爱你那样爱我吗？会傻得被你推开无数次都依然朝你走过去那样爱我吗？”
“以前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李言双手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到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肩膀上又湿又热，沈心玉摸着他的头发，他身上的味道跟从前一样没变，但他以前从来不曾将柔弱的一面展示给他过。
沈心玉等了许久，李言才重新抬起头，红着眼睛说：“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但……”
“但我不想再伤害你了。”
沈心玉好笑地看着他，好像他说的这句话就不伤人似的，沈心玉知道，他伤害他的时候自己也并不好受，他跟他在一起注定是要跟痛苦结合的。
他真的不懂自己的心吗？
“我爸后来被人联合举报，从此被学校免职，我妈每天都在痛苦中，我们家已经没了！那个温暖的家再也回不来了！”
他也终于知道了那温暖只是云雾中的假象，不可能维持一辈子。
“我一个人在美国待了七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你满意了吗！”
沈心玉吼完，再也不想看见他似的，从他身上下来，转身就走。
在异国他乡，孤独和痛苦被加倍放大，沈心玉曾无数次想起过李言，但那只会更让他痛苦，他们失去了彼此人生中最珍贵的岁月，陪在他身边的人不会再是他，以后也不可能再是他了。
李言徒劳地抓住他的手，他终于悲哀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沈心玉跟他在一起只会痛苦，无论他多想再和沈心玉在一起，他都不想让沈心玉痛苦了：“心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沈心玉狠狠咬住了他抽泣不已的唇，尝到了自己的眼泪和他的眼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苦得让他刻骨铭心，痛得让他曾经想忘记的回忆一瞬间全都浮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