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几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江槐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是跟着。
路边杂草长得快有腿高,拨开往里走,两盏昏暗的路灯勉强照亮一片空地。远处城市的光映出一个圆形的轮廓,看形状像座废弃的小摩天轮,铁架估计早锈得发黑了,冷风吹过齿轮间隙就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摩天轮旁边立着个小滑梯,一个弯道,一个直道,塑料表面裂的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儿。滑梯上方是房形的小台,旁边的梯子早断了,剩下半截铁杆孤零零耷拉着。再往前是两个秋千,面前还有个跷跷板,被风吹得轻轻上下晃。
江槐没戴眼镜,夜里光线又暗,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王小昭背着光,影子拖得老长,竟透出点说不清的落寞。
他先走到秋千边,像是没看到座位上的积灰,直接坐了下去。老旧铁链发出"嘎吱"一声响,座位被他压得变形。他脚一蹬,慢慢荡起来。
江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走到另一个秋千旁,也坐了下去。
铁链传来轻微的震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小昭荡起来的节奏。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一下一下地荡。
荡啊荡,许是知道失修的秋千荡不高,也怕弄坏它。
蹬啊蹬,就那样小心翼翼踮着两只脚,就能飞得高。
“不、不会坏掉吧?”江槐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轻。
“不知道。”王小昭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可能马上坏,也可能过很久才坏。”
“啊?……”
王小昭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看不清表情。他没再说话,只是专心荡着秋千。旁边硕大的身影仿佛挤成一团将身形揉在秋千里,有些滑稽的动作,像小孩子。
江槐学着他的样子,也踮起脚,慢慢荡高。铁链的震动通过手心传来,有种奇特的踏实感。
慢慢地,隔壁秋千的震感小了。
模糊的光影里,忽然亮起火光,是王小昭把烟点着了。他停下来,双手握着铁链,就那样静静坐着,侧脸被烟头的微光照亮又变暗。
“你……来这儿……”江槐问了一半,没说完。借着光线瞧着他模糊的影子,因为离得近,能看出他脸上时隐时现的轮廓,升起的烟雾。
王小昭只是吸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朝跷跷板走去。
路灯的光正好斜斜打在跷跷板上,王小昭走进光里,整个人像被镀了层柔和的边。
江槐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王小昭跨开腿,坐上那矮小的儿童跷跷板,手捏着前面的两个小把手,曲起腿往沙地上蹬,仿佛这样才能将自己送的更高。
他玩得专注,像个真正的小孩。
王小昭很高兴,江槐能感觉到。
江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矮板上的王小昭。
王小昭停下来,转过头,抬眼看他。
“我、我和你玩。”江槐说。
王小昭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江槐离得很近,他一转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江槐的小腹。而江槐怕他听不清似的,微微弯下腰,那样俯视着他的眼睛。
下一秒,江槐做了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伸手轻轻拿走了王小昭唇间的烟。
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江槐只觉得烟雾碍眼,好像挡住了什么。
王小昭嘴里忽然空了,他偏着头,鼻尖擦过江槐的衣服面料,嘴里的"草"还没出口,就看见江槐把那只他刚吸过的烟,塞进了自己嘴里。
滤头还湿着,沾了口水,带着王小昭的温度。
江槐身上有股干净的清香,混着夜风里的凉,很舒服。他没戴眼镜,脸蛋在昏光下显得愈加清秀,看久了,有种骨子里天生透着的干净温柔,越看越好看,越看越……
烟进了嘴,江槐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根本不会抽烟,鼻腔里的辛辣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烟雾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往外涌,他捂着胸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噗——哈哈哈哈!”王小昭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他笑得肩膀直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里面一下儿布满了碎星:“瞎装什么逼啊!哈哈哈哈……”
江槐蹲在地上,咳得满脸通红。
他抬起头时,快贴到王小昭的大腿上了。他看见王小昭笑得前仰后合,虽然看不太清五官,可那笑容太亮,亮得他一时忘了咳嗽,只是愣愣地看着。
“还玩不玩?”王小昭笑够了,伸手拉他。
“玩、玩儿。”江槐几乎是蹦起来的,逃也似的跑到跷跷板另一端。
两个快成年的男生坐上儿童跷跷板,铁杆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江槐太轻,王小昭一坐下去就把他荡到了高处。江槐慌忙用脚撑地,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稳住。
“蹬啊!”王小昭在对面喊,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对面的江槐像在骑马,用力蹬,王小昭那边升高一点,落下去,铁杆撞出哐当响声。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越荡越高,越荡越用力。
王小昭笑得眼睛发亮,江槐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笑脸,胸口被震得发麻,嘴角却不知什么时候扬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情绪,却把江槐的胸腔填的满当当的,热烘烘的。
王小昭也是前所未有的开心,发自内心的。
夜慢慢地流逝了,江槐没坚持多久,先玩的满头大汗,晕乎乎地拖着腿去了一旁的长椅上瘫着,王小昭就着曲腿的姿势还坐在上面,好像怎么也玩不够似的,又好像忘了怎么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灯也愈来愈昏暗,江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见他还在跷跷板那头,只不过人不动了,又发起了呆。
江槐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自己的眼睛好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挪不开。直到腿上传来的阵阵闷痛,他这才猛然想起是不是该回家了,就这样顺手从裤兜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光刺的他眯了眯眼,凑近一看,上面赫然映着"22:49"的字眼,他家离这很远,得赶紧走了。
待给母亲发完信息后,江槐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转到他身上,话到了嘴边。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这人周围像是蒙了层雾,把所有的热闹和光亮都隔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落寞,甚至孤独。
他看起来很低落。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江槐才先出了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试探:“那个……天、天很晚了……得回、回家。”
王小昭在发呆,没听见似的。
江槐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又补上一句,像是给自己找理由,也像是给对方找台阶:“家、家里人会……担心的。”
王小昭终于动了动,像是被这话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他没看江槐,而是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江槐看不清,他对着头顶上的星星看了好一会儿。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很冷。他沉默了几秒,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没家。”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被自己这两个字烫到了,猛地从跷跷板上跳起来,动作大得让生锈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冲着江槐,语气像骂人,可更像在吼给自己听:“四海为家!关你屁事!”
江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可王小昭自己先泄了气,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儿一下子便漏光了。他摆了摆手,有些烦躁地坐回跷跷板上,声音低下去,带着复杂的语气:“滚吧。”
江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抖。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王小昭生气了?是因为自己不陪他了?自己……有那么重要吗?可他那句话什么意思?是厌烦了吧?厌烦自己这个总跟着他的麻烦精……
“成。”王小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那声音有点别扭:“晚——安。”两个字被他拖得有点长,又匆忙收住,说完他自己就别开了脸,仿佛有点后悔。
江槐却因为这别别扭扭的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所有阴霾的猜测瞬间烟消云散,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露出一个干净又温和的笑:“晚安——你、也是。”
他转身,只留给王小昭一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口昏暗的光晕里。
王小昭就那样看着,直到那身影完全不见。"游乐园"彻底空了,剩下他一个。
他曲起腿,用力一蹬,把自己往高处荡。跷跷板的另一头因为没有重量,他很快又沉重地落下来,发出闷响。他不甘心,更用力地踮脚,试图再把自己送高一点,一次,两次……像个跟无形对手较劲的傻逼。
又剩下他一个了。
夜风刮过空荡荡的地面,他坐着的跷跷板随着他的晃动,发出单调固执的"嘎吱——"声,连带树叶一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的目光落在身下的坐板上。红色的油漆,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的颜色。上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王小昭伸出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红漆,粗糙的触感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极淡的的化学气味。
"双囍,红的"
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仿佛被那暗红色灼伤了。
也是一个跷跷板,新刷的油漆,红得耀眼,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油漆味儿。
面容姣好的女人出现站在旁边,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脸上有些皱纹,笑起来很深,伸过来的手上布满粗糙的老茧。他坐在跷跷板这头,小小的,接过她手里那个比脸还大,云朵般的棉花糖。
女人摸他的头,手心暖洋洋的。她朝他笑,他也笑,笑的眼睛亮亮的。
咬一口棉花糖,甜腻的糖丝粘在嘴角和脸上。好甜,那甜,仿佛能顺着喉咙一直漫进心里,好甜,那时的嘴里还是甜的。
后来,再也没有这么甜的东西了。
他也再也没有妈妈了。
夜风更冷了,卷起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
"嘎吱——"他又轻轻荡了一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