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昭回到学校已经是两天后的事儿了。
季冶知送他来学校的路上,他阖着眼靠在副驾驶里,心里头却莫名其妙地生出点期待。想到某个可能会见到的人,他脸上那层习惯性的紧绷,似乎松动了一点点,连眉宇间甚至不自觉地舒展开些。
那天晚上后,王小昭发了不小的烧,胃病也来凑热闹,没多久便被拎进的急诊。
烧是退了,可脸还有点红,额头还粘着不怎么凉的退烧贴,整个人焉焉的,没什么精神地合着眼。
季冶知确实不想让他去学校了,王小昭离成年越近,他心里的那股子不安就愈发重,好像王小昭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飞了似的。正是这样的不安,让他那晚失了控,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太过了,这才松了口,让他去学校。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王小昭这么积极地去学校是为了什么。思前想后,最后得出"成年后,就不能再放出来"的结论,才把那股躁动的不安强行按捺下去。
王小昭穿得严严实实,里面的高领遮着脖子。手背上留了好几个明显的青紫色针眼,右手腕上还贴着输药的留置针,白色粘带为了防止感染缠了好几圈。
下车后季冶知探过身,仔细地替他整理了歪掉的衣领,指尖拂过他颈侧皮肤,动作轻柔,语气极其温柔,像在叮嘱不懂事的孩子:“针不能自己拔,药要吃,知道吗?”
豪车,加上季冶知那身行头和过分出色的容貌,自然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王小昭一把扯过书包,头也没回,脚步虚浮地朝教学楼走。
快到教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垃圾桶,面无表情地将手里装着药的书包一起,"哐当"一声丢了进去。
他下意识地去扯手腕上缠着的碍事纱布,手指刚碰到边缘,季冶知那张带笑的晦气脸闪过脑海。低声骂了句脏话,烦躁地把袖子用力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片白色。
快到中午了。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期许,缓缓推开教室后门。
可是等啊等,那个熟悉的背影,一直没有出现在前面的座位上。只有在上课铃刺耳响起时,那人才会匆匆从后门进来,悄无声息地坐下。一下课,那人就像泥鳅一样滑走,根本抓不住影子。
中午,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王小昭破天荒地没趴下睡觉,而是侧着脸,额头抵着墙面,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等了很久,很久,再也没有一杯温热的插着吸管的豆浆,被轻轻放在他手边。
后来,上课的时候。他会用手指捻起粉笔头,瞄准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手腕一抖,便精准地丢过去。
"啪!"
细小的白点在江槐洗得发白的衬衫上留下一个浅印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引起他的注意,逼他回头看一眼。
可江槐只是被砸得轻轻一颤,身体微微挪动,始终都没有转过头来。
江槐的身边,出现了别人。
那个模考总排第二的男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长的有些女气儿,挺好看的。他们成绩相仿,都是老师口中"冲击顶尖名校"的苗子。他们开始一起讨论题目,偶尔会有说笑声传来。再后来他们甚至成了同桌,调换了座位。
王小昭的粉笔头,再也砸不到那个他想砸的人了。
后来的几天,江槐中午再也没有在教室停留过。
王小昭有好几次,故意走到江槐的新座位旁,用很大的声响"啪"地将自己本子扣在他的桌子上。
王小昭不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盯着江槐乌黑的发旋看。
江槐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摊开的书页里,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可他握着笔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王小昭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上课铃响。
江槐也没有抬起过头。
每个午夜,或是胃疼失眠的夜晚,又只剩下他自己。那杯偶然闯入他生活的、带着体温的豆浆,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江槐在刻意躲着他,留给他的,永远只是一个沉默的远去的背影。
直到二月二,龙抬头,也是他生日。
这天,仿佛拉开了他一生中最混乱,最疼痛,最悲惨的序幕。
王小昭那天起得很早,季冶知都还没醒。
他自己洗漱,换衣服,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坐的早班公交去的学校。
那点可笑的期待又冒了头,甚至让他脸上都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可一踏进校门,他就感觉不对劲。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黏糊糊,湿漉漉的,沾了胶水似的,紧紧粘在他身上。他猛地转头去看,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又立刻心虚地散开,或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眼神里却带着掩不住的鄙夷?像是看好戏,又带着窥探的,甚至是……兴奋?
王小昭皱了皱眉,和往常一样,也懒得深究。他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个崭新,廉价盒子装起的的眼镜盒。里面装着他用省的六百五配的新眼镜,给江槐的。
直到放学,他都没等来江槐。
王小昭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有点失落的样子。发了会呆,沉默地起身,走向他的座位。
把那个硬邦邦的眼镜盒塞进他的桌洞,故意塞到那摞整齐的试卷和参考书后面,动作有点粗鲁,好像跟谁赌气。
做完这个,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抽回手,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支笔帽都裂了的中性笔。
他拧开笔帽,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故意在江槐的作业本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呆子,一个大。X"
"傻"字写到一半,他卡壳了,不会写,便涂了好几个黑乎乎的圈。皱着眉想了想,干脆改成了个"沙"。
"呆子,一个大沙X"
反正意思差不多,他想。
写完,盯着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字看了两秒,似乎还觉得不解气。
他笔尖一转,在旁边空白处,粗苯地画了一只乌龟,圆壳,短腿,丑的辩不清是什么。最后,他还特意在乌龟的脑袋部位,认真地加了两个小圈,像是黑框眼镜。
画完,他把笔帽胡乱一扣,笔扔回自己桌上。
然后将那画了乌龟和骂人话本子,连同旁边几本作业本一起,胡乱拢了拢扔到他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再也没看那个座位一眼,转身走了。
王小昭站在校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捏出"双囍",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
没回头,便再也回不了头。
没有等到江槐,连平时总在放学后晃荡那几个混混,今天也意外地没见人影。世界像是突然把他给撇下了,撇的干干净净。
他自己也搞不清哪里无由得涌上来的苦涩,连带着心底都酸酸的,他就那样沿着熟悉的街道,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老旧街区的方向晃。
走进巷子,脑后突然袭起恶风,"嗡"地一声剧响。好像是谁用锤子给他天灵盖开了洞似的,剧痛炸开瞬间,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脸便重重的磕在冰冷的地面了。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沾了血的铁棍上。
“草!谁他妈让你下手这么重的?”一个沙哑的声音骂着,带着几分慌乱。
“打、打死了没啊……”另一个声音哆哆嗦嗦。
“喘气着呢,胸口还在动。”有人蹲下,指着他的胸口,还戳了戳他的侧颈。
“那……废了他哪儿啊,老大?”
“上头可说了必须给弄"废"了,钱多的不得了,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
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那……废了他的鸡巴?”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提议,带着试探。
“那你他妈去!找把快点的刀,一会把他裤子扒了。”被叫做老大的声音发话,透着一股狠。
“啊?……鸡,鸡巴割了……不会出人命吧?我、我怕。”提议的那个人反倒怂了。
“那你说!废啥?”
王小昭其实已经醒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带着恶心欲吐的眩晕。后脑勺火辣辣的疼,粘稠的液体好像缓缓地渗进衣领,他能感觉到身下水泥地那片干涸湿润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眼皮掀起一条极细的缝,借着微光在角落里观察着这几人。
面前的几个人,他都不认识,也不像仇家,也不像几个街区的混混,面孔生的很,流里流气,声音混浊的像地痞流氓。
不能躺在这了。
他借着身体蜷缩的姿势,开始摩挲着反绑着手腕的麻绳,极其缓慢地扭动,试图找到一点松动的可能。耳朵竖着,开始捕捉每一句话。
里面那个高的黄毛猛灌一口啤酒,喷着酒气,醉醺醺地透着残忍:“大壮!少磨蹭!找把长刀……鸡巴割半截,留半截,总死不了人吧?用不了就行!”
一听到这话,王小昭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他咬紧牙关,手腕上的动作加快,摩擦的皮肤生疼。恨不得把绳子挣了,把这群傻逼狠狠地收拾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那个被叫去拿刀的矮个子折返回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算长的刀,刀刃刚刚被他们烧过,泛着不一样的暗色。
矮个子吐了一口唾沫,把他腿上的绳子割了,又颤颤巍巍地举着刀,朝着他下身比划。
王小昭下意识腰腹猛地一拧,借着被束缚的姿势弹起来,用尽力气用坚硬的前额狠狠撞向矮个子门面。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骨碎裂声与矮个子杀猪般的惨叫,鼻血一瞬间可以说是喷涌而出。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那个黄毛都醉眼朦胧地转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王小昭顾不上后脑勺炸裂的剧痛与眼前阵阵发黑,趁着空档,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跑起来。
那个瘦个子的立马反应过来,几乎是尖叫着吼,连声音都变了调:“别跑——追啊!”
脑袋的痛感和眩晕越跑越剧烈,像是要把他脑浆彻底摇匀似的,视野边缘阵阵发黑,脚下的路也变得高低不平了起来。就是这么一瞬的迟滞,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后面跑得最快的是黄毛,他扔了酒瓶,几步便追了上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出:“还挺烈!别挣扎了,爷的刀都烫好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少遭点罪。”
话音刚落,王小昭感到后背一股大力袭来,他被扑倒在地。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拳脚像雨点般落下,专往肚子肋下招呼。混乱中,他双腿猛踹,踢翻了两个压上来的人,终于又被他挣开了一点空隙。
王小昭红着眼,额角青筋暴起,奋力向光亮出口爬起来。
就差几步了。
可突然,右腿膝盖后方传来无法形容的疼痛,那痛感盖过了后脑勺的顿痛,像是用铁棍狠狠搅进了骨头。
“呃——!”他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挤出破碎的痛呼。
那个黄毛借着酒劲,不知何时抄起了那根粘血的铁棍,带着狠抡,抡圆了砸在他的腿弯。
王小昭身体一歪,这下彻底爬不起来了。
几人一拥而上,死死将他压住。黄毛的眼里泛着血丝和施虐的快意,他们轮翻碾着那只右腿。
"咔嚓!"又是一砸,骨头的断裂声响起,那一瞬,王小昭瞪大眼睛,所有的光线如潮水般褪去,他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条腿上传来的锥心刺骨般的疼痛,骨头硬生生被打断,再狠狠地碾。
他想张嘴骂,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腔剧烈的起伏,像一条脱水的鱼,渴望着生机。
又是一下,两下……整整十几下,那条右腿极其不自然扭曲变形,软塌塌的瘫在灰尘地面,好像只剩下只剩皮肉相连。
王小昭最后的视线,模模糊糊地落在那条失去感觉呈现出可怕形状的腿上,视野里的一切旋转变暗,后脑勺在刚刚挣扎中再次磕碰到地面,好像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
他觉得好累,好晕,还有点冷,想睡觉。
“草啊啊啊啊,没气了?”
“活着吧……”几人谁都没敢上前确认,王小昭脑袋底下一滩血格外刺眼。几人开始互相推脱,又心虚地说出了不确定的猜想。
“拍个照赶紧跑吧。”吵了好一会,恐慌瞬间压倒了残忍,这几人仿佛才做了明确的决定。
然而,苦难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