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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的空气彷佛凝固了。
《舍赫拉查德》的第一乐章开头,是铜管乐器奏出的粗暴、威严的苏丹王主题。紧接着,音乐骤停,进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随后,是小提琴独奏。
那是代表王妃舍赫拉查德的声音。一段自由、妩媚、充满东方神韵的华彩乐段(Cadenza)。它需要在高把位上展现出极致的柔美和讲述感,对音色、音准和揉弦(Vibrato)的控制要求极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首席座位上的沈烈身上。
沈烈架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瓜奈利,闭了闭眼。
琴弓落下。
E弦的高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音准,没问题。
节奏,没问题。
但是……不好听。
那琴声干涩、紧绷,像是一个被捏住嗓子唱歌的机械姬,而不是那位聪慧迷人的王妃。本该宽广、松弛的揉弦,因为左手肌肉的过度紧张,变成了一种频率过快、神经质的抖动。
像羊叫。
沈烈自己也听到了。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试图强迫左手放松,去把那个揉弦推宽、推慢。但越是想控制,手指就越是痉挛得厉害。
那种废了的恐惧感像藤蔓一样顺着手臂爬上心脏。
吱——
在一个换把位的滑音上,沈烈失误了。一个刺耳的杂音打破了旋律。
排练厅里随之响起几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赵宇那边传来的。
顾希言站在指挥台上,手里的指挥棒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烈。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难受。
沈烈放下琴,脸色苍白,手指微微蜷缩:“抱歉。再来一次。”
“不用了。”顾希言冷冷地开口。
沈烈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跳过独奏段落。”顾希言转向管乐组,“从字母A开始,大管准备。”
“顾指!”沈烈忍不住出声,“我可以——”
“你的揉弦听起来像帕金森患者。”顾希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我不希望我的乐团听起来像是在进行康复训练。跳过。继续排练。”
沈烈僵在座位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羞辱。
顾希言不想让他在众人面前一次次出丑,所以叫停了。但这也意味着,在顾希言心里,现在的他,不合格。
接下来的排练,沈烈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精准地完成着合奏任务,却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
深夜,壹号公馆。
隔音极好的琴房里,一遍遍回荡着那段独奏的旋律。
铮!
沈烈烦躁地把琴弓拍在谱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操!”
他把那把瓜奈利扔在沙发上,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蹲了下来。
还是不行。
只要一到那个高音,只要一想到那是独奏,他的手就会开始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这几天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自信,在这一刻崩塌得粉碎。
门开了。
顾希言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衣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他看了一眼乱糟糟的琴房,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沈烈,轻轻叹了口气。
“琴是用来拉的,不是用来摔的。”顾希言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弯腰捡起那把琴,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磕坏。”
“坏了也是我的事。”沈烈闷声道,“赔不起我就把命赔给你。”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能替我拉琴吗?”顾希言在他身边的琴凳上坐下,“起来。”
沈烈没动:“别管我。让我烂在这儿吧。”
顾希言沉默了两秒,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沈烈的衣领,强行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在琴凳上。
“沈烈,你看着我。”
沈烈被迫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全是血丝和颓丧。
“你的技术还在。”顾希言盯着他的眼睛,“你的音准听力都没问题。问题在于你的呼吸。”
“呼吸?”
“你在拉琴的时候,是在憋气。”顾希言伸手按在沈烈的横膈膜位置,“你把所有的焦虑都锁在了身体里,肌肉当然会僵硬。揉弦不是手指的动作,是手臂乃至全身放松后的自然摆动。”
“我知道原理!”沈烈烦躁地说,“但我做不到!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
“那就别用手。”
顾希言站到他身后。
“架琴。”顾希言命令道。
沈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架起了琴。
顾希言从背后贴了上来。他的胸膛贴着沈烈的后背,双臂从两侧穿过,环绕住沈烈。这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像是一个背后的拥抱。
沈烈的身体瞬间僵硬:“你干嘛?”
“别动。”顾希言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边,烫得沈烈缩了一下脖子,“放松。把你的左手交给我。”
顾希言的左手覆盖在沈烈的左手上,引导着他的手指按在指板上。右手则握住了沈烈持弓的右手手腕。
“闭上眼。”
沈烈依言闭上眼。身后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那种冷杉的味道将他彻底包围。
“现在,忘掉你的手指。”顾希言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想像你的手臂是一根海草,在水里飘动。”
顾希言带着他开始运弓。
很慢,很稳。
当拉到那个高音E时,顾希言的手指带着沈烈的手指,开始做揉弦的动作。
不是沈烈那种急促的抖动,而是大幅度、缓慢的滚动。顾希言的手掌很有力,强行压制住了沈烈肌肉的痉挛,带着他找回那种宽广的频率。
“跟着我的呼吸。”顾希言的胸膛起伏,带着沈烈的背脊一起律动,“吸气……拉……推……”
呜——
琴声变了。
在那种强有力的支撑下,原本干涩的声音变得润泽起来。揉弦不再是噪音,而变成了如歌的咏叹。
沈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把身体的重量向后倚靠在顾希言身上,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顾希言带着他拉琴。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彷佛他们共用着一双手,共用着一个灵魂。
一段独奏拉完,琴声如丝绸般在空中飘散。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
沈烈的心跳很快,但他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身后这个人。
“感觉到了吗?”顾希言在他耳边轻声问,“这才是属于你的声音。”
沈烈睁开眼,看着前方落地窗里的倒影。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顾希言。”沈烈的嗓子有点哑。
“嗯?”
“你刚才……顶着我了。”沈烈突然冒出一句流氓话。
气氛瞬间凝固。
顾希言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耳根却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沈烈。”顾希言咬牙切齿,“我看你的焦虑症是治好了,现在开始皮痒了是吧?”
“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嘛。”沈烈转过身,虽然脸上挂着痞笑,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和感激,“谢了,顾老师。”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刚才那种肌肉记忆还残留在指尖。
“我好像……抓到那个感觉了。”
“那就继续练。”顾希言整理了一下睡衣,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今晚练不熟这一百遍,不许睡觉。”
“遵命,顾老师。”沈烈这次回答得格外干脆。
顾希言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
“沈烈。”
“嗯?”
“刚才不是顶着你。”顾希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乐理,“那是我的皮带扣。”
说完,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沈烈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重新架起琴。
这一次,琴弓落下时,那种代表着自信与柔情的揉弦,终于在琴房里真正响起。
虽然还不完美,但那个曾经的“舍赫拉查德”,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