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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之夜。
S市艺术中心的后台走廊被保安封锁得严严实实。门外,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堵在员工通道口,闪光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沈先生!请问网上关于您精神疾病的爆料是真的吗?”
“顾总监!S乐团是否在利用这次演出进行炒作?”
“听说有观众退票抗议,请问您怎么看?”
尖锐的问题像子弹一样穿过隔音玻璃的缝隙钻进来。
化妆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烈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粉,遮盖这几天因为失眠而更加明显的黑眼圈。他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优雅的贵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正在剧烈痉挛。
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冰凉刺骨。
“别紧张。”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在轻微颤抖,小声安慰道,“您今天特别帅。”
沈烈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希望能帅到让他们忘了听琴。”
门被推开。顾希言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好了指挥服,黑色的燕尾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挥了挥手,示意化妆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希言走到沈烈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人。
“手。”顾希言简短地命令。
沈烈伸出左手。
顾希言握住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帮他按摩,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
黑曜石材质,做成了两个极小的音符形状——一个是高音谱号,一个是低音谱号。
“这是……”沈烈愣住了。
“这是七年前我准备送你的毕业礼物。”顾希言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把袖扣戴上,“迟到了七年,但还不算晚。”
冰凉的黑曜石贴着手腕的脉搏,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顾希言。”沈烈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如果我在台上突然痉挛,拉不出声音……”
“那就搞砸。”顾希言抬起眼,目光与他在镜中交汇,“就算你今天在台上拉的是锯木头,我也会指挥完整场。只要我不停,你就不能停。”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椅背上,把沈烈圈在自己和镜子之间。
“沈烈,你听着。台下那两千个座位,有一半是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林子聪就在VIP包厢,他带着摄像机,准备记录你崩溃的每一个瞬间。”
沈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但是,”顾希言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还有另一半座位,坐着这座城市里最渴望音乐的学生、买不起票却因为我的赠票而进来的爱乐者。他们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有没有病。他们只在乎好听不好听。”
“你是为了林子聪拉琴,还是为了他们?”
沈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那晚在贫民窟整理出来的旧乐谱,闪过陈默递给他的啤酒,闪过这几天乐团排练时那种久违的共鸣。
再睁开眼时,那种恐惧被一股狠戾取代。
“为了我自己。”沈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眼底燃烧着一簇火苗,“老子要让林子聪那个傻逼知道,就算我剩一只手,也比他强一百倍。”
顾希言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冰雪消融。
“走吧,首席。”顾希言伸出手,“去战斗。”
舞台入口。
乐团成员已经就位。调音的杂乱声响从台前传来,那是一种大战前的躁动。
陈默抱着大提琴经过沈烈身边,推了推眼镜:“首席,今晚我的C弦调得特别准,专门给你托底。”
“谢了。”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灯光渐暗。场务在耳麦里倒数:“三、二、一,首席上场。”
沈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通往舞台的门。
哗——
当他走出侧幕,踏上舞台的那一刻,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与之伴随的,是无数窃窃私语和手机拍照的快门声。
这不是欢迎,这是审视。
沈烈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地走到舞台中央。他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对乐团。
他在乐手们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也看到了信任。
“起立。”沈烈用眼神示意。
全体乐手起立。
这时,顾希言走了出来。
掌声瞬间热烈了许多。顾希言走到指挥台上,与沈烈握手。
两只手紧紧交握了一秒。
那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把后背交给我。
顾希言转身,面向观众鞠躬,然后转回来,拿起指挥棒。
全场死寂。
第一首曲目:理查·史特劳斯——《唐璜》。
这首曲子以极高难度的开篇著称,是对乐团整齐度和爆发力的极致考验。
顾希言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他的手臂猛地挥下,如同劈开混沌的利剑。
轰!
弦乐组爆发出一声惊雷般的上行音阶。
沈烈的弓子像闪电一样划过琴弦。快、狠、准。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他在第一个音符就拿出了全部的气势。
那是一种压抑了七年的爆发。他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全部化作了弓毛与琴弦的剧烈摩擦。
乐团被这股气势带动,声音宏大得要把音乐厅的穹顶掀翻。
台下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浪震慑住了。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哪里像是一个手废了的人拉出来的声音?这简直是在拚命!
林子聪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脸色阴沈得可怕。
《唐璜》结束后,掌声依然有些保留,但明显比开场时真诚了许多。
沈烈擦了擦额头的汗,左手在身侧轻轻甩了甩,缓解那种剧烈的酸痛。
接下来,是重头戏。
下半场,里姆斯基-科萨科夫——《舍赫拉查德》。
中场休息时,后台的气氛比开场前松弛了一些。但沈烈知道,真正的鬼门关在后面。
“手怎么样?”顾希言在走廊里拦住他。
“还活着。”沈烈灌了一大口水,“有点抖,但能控制。”
“记住,”顾希言帮他调整了一下领结,“第三乐章的独奏,你看着我。别看任何人,只看我。”
“知道了。”沈烈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下半场开始。
当那个威严的苏丹王主题结束后,音乐骤停。
所有的乐器都沉默了。
聚光灯打在首席的位置上。
沈烈架起琴。
这一次,没有乐团的掩护,没有宏大的声浪。
只有他,和那把瓜奈利。
他能感觉到身后顾希言的目光,炽热、专注,像是唯一的灯塔。
沈烈闭上眼。
去他妈的林子聪,去他妈的焦虑症。
摘下弱音器。
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沈烈”。
弓落。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发指的高音E,在寂静的音乐厅里缓缓升起。
那是来自一千零一夜的叹息。
沈烈的左手在指板上缓慢地移动,揉弦的幅度宽广而深情。音色不再是干涩的,而是带着一种如泣如诉的质感,像丝绸,像流水,像女人最温柔的抚摸。
台下的观众席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碎,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林子聪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被他捏碎了。
而在舞台上,沈烈睁开了眼。
他看着指挥台上的顾希言。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在那一刻,世界上没有别人。只有琴声在他们之间流淌,编织着一个关于救赎与爱的故事。
沈烈知道,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