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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音乐学院的梧桐大道,依然是记忆中那副模样。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红砖外墙上。空气里飘荡着断断续续的琴声——有小号的嘹亮,有钢琴的清脆,还有声乐系学生吊嗓子的声音。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顶级音乐学府特有的“噪音”。
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行政楼下。
沈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安全带,掌心微微出汗。他看着窗外那些抱着乐谱、背着琴盒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酸涩。
七年前,他也曾是这其中的一员。那时候的他,是这里的风云人物,走路都带风,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崇拜者。
而现在,他只是个肄业生,是一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伤员。
“下车。”顾希言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周院长还在等。”
沈烈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刚一落地,几个路过的学生就停下了脚步。
“那是……顾希言学长?”
“天哪,真的是顾希言!活的!”
“旁边那个是谁?有点眼熟……是不是昨晚热搜上那个沈烈?”
窃窃私语声传来。顾希言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沈烈身边,极其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挡住了寒风。
“抬头。”顾希言低声说,“你是这里曾经的第一名,别搞得像个小偷一样。”
沈烈苦笑了一下,挺直了脊背:“行,听你的。输人不输阵。”
两人并肩走进行政楼。沿途的目光越来越多,沈烈目不斜视,但左手却下意识地插进口袋,掩饰着那根微微颤抖的小指。
三楼,院长办公室。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茶杯碰撞的声音。
沈烈站在门口,踌躇了两秒,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沈烈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满墙的书籍和黑胶唱片,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以及办公桌后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
周院长正在擦拭他的眼镜。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犀利地落在沈烈身上。
沈烈感觉自己瞬间变回了那个因为逃课被抓包的学生。
“老师。”沈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周院长没应声。他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又看了看站在沈烈身后半步位置的顾希言。
“你也来了。”周院长哼了一声,“怎么,怕我吃了你的宝贝首席?”
顾希言微微躬身:“老师言重了。我是乐团总监,沈烈是我的员工,陪员工出差是职责所在。”
“少跟我打官腔。”周院长指了指沙发,“坐。”
两人乖乖坐下,像两只等待训话的鹌鹑。
周院长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那是他以前上合奏课时最爱用的“武器”,敲在谱架上的声音能把人魂都吓飞。
沈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手伸出来。”周院长命令道。
沈烈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左手。
周院长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横贯小指根部的狰狞伤疤,看着那些因为长期不练琴而正在重新生长的茧子,还有那个蓝色的肌贴。
老人的手有些颤抖。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这就是你当年坚持退学的理由?”周院长声音有些哑。
“……是。”沈烈低声说,“那时候医生说没救了。我不想让您看到我废掉的样子。”
“糊涂!”
周院长突然暴喝一声,手里的教鞭狠狠地敲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沈烈吓得一哆嗦。
“沈烈啊沈烈,你是我的学生!我是教你拉琴,更是教你做人!”周院长气得胡子都在抖,“手废了就不能拉琴了吗?贝多芬耳聋了还能写出《第九交响曲》,帕格尼尼满身是病还能拉魔鬼颤音!你呢?你遇到这点挫折就当逃兵?一躲就是七年!”
“我……”沈烈眼眶红了,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你知道这七年我有多失望吗?”周院长指着他的鼻子,“我一直留着你的学籍,想着你小子要是哪天想通了还能回来。结果呢?你在酒吧拉那种垃圾玩意儿!”
“老师,”顾希言忍不住开口,“沈烈他当时心理创伤很严重,而且林子聪一直在背后搞鬼……”
“林子聪那是个小人,我不提他。”周院长摆摆手,打断顾希言,“我在说沈烈。心魔是病,得治!不是逃跑的理由!”
他看着沈烈通红的眼睛,语气终于软了一些。
“昨晚的直播我看了。”周院长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舍赫拉查德》,拉得还算像个人样。”
沈烈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在周院长的评价体系里,“像个人样”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
“但是,”周院长话锋一转,“基本功还是太糙。音准在极高音区有瑕疵,揉弦的频率还不够稳定。尤其是耐力,第四乐章明显在硬撑。如果不是顾希言在那给你兜底,你以为你能混过去?”
“是,老师教训得对。”沈烈诚恳地认错,“我现在每天都在练基本功。”
“光练有个屁用。”周院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扔给他,“拿着。”
沈烈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复学申请表,上面已经盖好了学院的公章,只差他的签名。
“老、老师?”沈烈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院长。
“你虽然退学了,但学分早就修满了,只差毕业独奏会。”周院长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这学期回来,把剩下的课补齐。下个月,在学校的小音乐厅办一场独奏会。通过了,我就给你发毕业证。”
沈烈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拿到这所学校的毕业证。那是他外公生前的愿望,也是他曾经骄傲的证明。
“可是我的手……”
“你的手,学校有最好的康复中心。”周院长看了顾希言一眼,“而且我看这小子把你照顾得挺好。既然他愿意当你的拐杖,你就给我好好走。”
“沈烈,”周院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校园,“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家门一直开着,别再在外面流浪了。”
沈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站起身,对着周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谢谢老师。”
从行政楼出来时,沈烈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高兴了?”顾希言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递给他一张纸巾。
“嗯。”沈烈擦了擦脸,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做了个梦。老爷子竟然还留着我的学籍。”
“他一直很疼你。”顾希言说,“当年你退学,他气得在办公室砸了一套紫砂壶。后来林子聪想申请保研,被他直接驳回了,理由是『心术不正』。”
沈烈心里一暖:“这老头,还是这么倔。”
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着。
路过旧琴房楼的时候,沈烈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楼,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那是他们曾经挥洒汗水最多的地方。
“进去看看?”顾希言提议。
沈烈点点头。
琴房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新楼那边练习。这里依然保持着旧日的模样,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们走到三楼尽头的一间琴房门口。门牌号306。
这是当年顾希言专用的琴房,也是沈烈经常赖在里面的地方。
顾希言拿出钥匙——他竟然还有这里的钥匙——打开了门。
里面尘埃飞舞。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静静地靠在墙边,旁边是一张有些破旧的谱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琴键上。
沈烈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琴盖,指尖沾上了一点灰尘。
“还记得吗?”沈烈回头看着顾希言,“大二那年期末考,我在这儿练《帕格尼尼24首》,练得崩溃大哭。你就在旁边给我弹伴奏,弹了一整晚。”
“记得。”顾希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哭得很丑。”
“滚。”沈烈笑骂了一句,“那是为了艺术献身。”
他看着这狭小的空间,彷佛看到了两个少年的影子。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清冷内敛。他们在这里争吵,在这里和解,在这里许下要一起站在世界巅峰的诺言。
如今,七年过去了。
变奏曲的主题似乎变了,变得更加复杂、沉重。但那个核心的旋律——关于梦想,关于彼此——却从未改变。
“沈烈。”顾希言突然开口。
“嗯?”
“毕业独奏会,你想拉什么?”
沈烈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
“巴赫。”沈烈轻声说,“《恰空》(Chaconne)。”
顾希言微微一怔。
《恰空》是小提琴独奏曲中的珠穆朗玛峰。它包含了生与死、痛苦与救赎的所有情感。这是一首关于重生的曲子。
“好。”顾希言点头,“我陪你练。”
沈烈转过身,看着顾希言。
阳光里,顾希言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刻骨铭心。
“顾希言,”沈烈突然伸手,轻轻抱住了他,“谢谢你把我找回来。”
顾希言的手臂收紧,将他拥入怀中。
在这个充满回忆的旧琴房里,在这一刻的阳光下,时间彷佛倒流。
变奏之后,依然是最初的咏叹调。
只是这一次,琴声将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