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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雨夹雪把这座城市的霓虹灯晕染得像一块发霉的调色盘。
“Blue Note”是西区一间不起眼的Live House,空气里混合著廉价波本威士忌、潮湿的羊毛大衣以及陈年烟草的味道。对于那些想在深夜寻求一点酒精麻醉的灵魂来说,这里是天堂;但对于稍有洁癖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细菌培养皿。
沈烈显然不在乎细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却苍白。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漫不经心地把琴弓搭在弦上。
台下的听众大多已经喝高了,没人在意台上那个潦倒的小提琴手拉的是什么。
于是沈烈开始胡来。
原本华丽炫技的《卡门幻想曲》,被他肢解得面目全非。他在哈巴涅拉舞曲的经典旋律里混入了爵士的切分音,又在原本该极速跳弓的段落里,故意拖出令人牙酸的长音,像是一个醉汉在调戏一位高贵的妇人。
琴声轻浮、油滑,带着一股自甘堕落的戏谑。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台下有个红着脸的胖子挥舞着啤酒瓶吼道。
沈烈垂下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左手手指在指板上快速滑动,右手手腕一抖,拉出一段极其刺耳的不协和音,像是尖锐的嘲笑,精准地刺入嘈杂的人声中。
就在这时,酒吧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卷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浑浊的暖气。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一个男人收起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并没有急着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轻轻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沈烈的琴声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是一丝不苟的温莎结。在这个充满了平价啤酒味的地方,他干净得像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异类。
沈烈眯起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看过去。
虽然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距离,但沈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顾希言。
那个曾经在音乐学院琴房里,连弹奏斯克里亚宾都要先用消毒湿巾擦三遍琴键的疯子;那个被媒体捧为“当代李斯特”、高傲得连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钢琴家。
他来这里干什么?体验民间疾苦?
沈烈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在脚边踩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拉动琴弓。这次他拉得更过分了,琴声尖锐得像是在刮玻璃。
男人似乎皱了皱眉。他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周围那些醉醺醺的酒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推开,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顾希言走到吧台前,没看酒单,只是敲了敲桌面。酒保是个刚来的大学生,被这人身上的低气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先、先生,喝点什么?”
“不喝酒。”顾希言的声音很冷,像大提琴低音区的空弦,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我找人。”
酒保愣了一下:“找谁?”
顾希言没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昏暗的舞池,精准地落在了舞台中央那个正在制造噪音的小提琴手身上。
沈烈正背对着台下调音,假装没看见这道灼人的视线。
“沈烈。”
这两个字并不响亮,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沈烈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他转过身,把小提琴夹在腋下,歪着头看着台下那个格格不入的男人。
“哟,这不是顾大钢琴家吗?”沈烈的声音带着常年吸烟特有的沙哑,语气轻浮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嫖客,“什么风把您吹到这种阴沟里来了?想点歌?先说好,古典乐我不拉,太费劲,得加钱。”
周围有人发出起哄的笑声。
顾希言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那双在舞台上被无数聚光灯追逐过的眼睛,此刻深沉得像一潭死水,死死地盯着沈烈那双曾经被誉为“被上帝亲吻过”的手。
此刻,那双手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横贯左手小指根部。
顾希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不点歌。”顾希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吧台上,修长的手指压着纸角推了过去,“我买你的时间。”
沈烈挑了挑眉:“我有那么贵?”
“今晚这家店我包了。”顾希言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沈烈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把无关的人清出去。我有话问你。”
沈烈嗤笑一声:“顾老板大气。不过不巧,我这人有个毛病,见到穿得太干净的人就拉不出琴。您这身行头,影响我发挥。”
“是拉不出,还是不敢拉?”顾希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舞台边缘。
他仰起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烈,七年了。”顾希言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躲在这里装死,就以为我找不到你了吗?”
沈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台下的男人,握着琴弓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酒吧里的BGM不知何时停了,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回去吧,顾希言。”沈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个沈烈早在七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个为了几百块钱能拉一晚上口水歌的废物。”
“废物?”顾希言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你真的是废物,刚才第十六小节的泛音,你为什么要故意降半个音来避开那个旧伤?”
沈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与恼怒。
顾希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发出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又像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宣判。
“跟我走。”顾希言说,“或者我在这里坐一晚上,听你把那首该死的《卡门》拉完。你自己选。”
沈烈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钢琴家的手,干净、修长、有力,和他这双沾满了烟灰和尘土的手完全不同。
这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对峙。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了这个肮脏又喧嚣的世界,也将这对曾经的对手、如今的陌生人,困在了这方寸之间的舞台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