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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周五晚七点。
S市音乐学院室内乐厅。
这本该是一场普通的肄业生补考独奏会。通常情况下,这种演出只有评审老师和几个被拉来凑数的亲友团会出席。
但今天,这座只能容纳三百人的小音乐厅,却被挤得水泄不通。
过道上坐满了抱着乐谱的学生,后排站满了拿着相机的媒体记者,甚至连门口都被保安拦住了一群试图混进来的顾希言粉丝。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没人知道,反正现在全校都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神经病天才沈烈要毕业了,而且他的伴奏是那位神之手顾总监。
后台,候场室。
沈烈透过幕布的缝隙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顾希言,你故意的吧?”沈烈放下幕布,转身看着正在整理袖口的男人,“这哪是独奏会?这简直是菜市场。”
顾希言今天穿了一身极其正式的深黑色燕尾服,头发向后梳起,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他看起来不像个伴奏,倒像是来收购这所学校的霸道总裁。
“人多热闹。”顾希言淡淡地说,“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弹伴奏。场面不能太寒酸。”
“寒酸?”沈烈指着台下,“第一排坐着周院长,第二排坐着S团的全体首席,连我们团打定音鼓的大叔都来了!这阵仗,我待会儿要是拉错一个音,明天就能上头条。”
“那就别拉错。”顾希言走过来,帮他扶正了有些歪掉的领结,“专注。别管下面坐的是谁,就当是在家里的琴房。”
沈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琴。左手小指的肌贴已经换成了肤色的,隐藏在袖口下。
“准备好了吗?”场务推开门,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显得格外兴奋,“时间到了。”
顾希言对沈烈伸出手:“走吧,我的主角。”
舞台灯光亮起。
当沈烈提着琴走上舞台时,掌声热烈而礼貌。大家都在打量这位传闻中的昔日天才。他瘦了,眼神比七年前更沉稳,但也多了一丝沧桑的痞气。
然而,当跟在他身后的顾希言走向钢琴时——
哗——!
全场的礼貌瞬间变成了失控的尖叫和惊呼。
“我靠!真的是顾希言!”
“有生之年系列!顾总监亲自弹伴奏!”
“这票值回票价了!啊啊啊!”
周院长坐在第一排,回头瞪了一眼身后躁动的学生们,那群小崽子才勉强安静下来,但眼里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顾希言走到钢琴前,没有看台下,只是对着沈烈微微点头,然后优雅地坐下,掀起燕尾,双手悬停在琴键上。
他在等。等沈烈的呼吸。
沈烈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将所有的杂念屏蔽。
第一首曲目:法兰克《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这首曲子是法兰克送给小提琴大师伊萨伊的结婚礼物,通篇洋溢着幸福、热烈与深情的对话。
沈烈睁开眼,给出一个起拍信号。
呜——
第一个音符,是一个极具试探性的弱音。
顾希言的钢琴声随即跟上。那不是伴奏,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一乐章是“小快板”(Allegretto ben moderato)。这是一种梦幻般的对话。
沈烈的琴声清澈、悠扬,像是在讲述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事。他的运弓极其细腻,每一个连音都像是一句情话。而顾希言的钢琴则始终托着他,不抢戏,却无处不在。
台下的学生们听呆了。
“这配合……也太丝滑了吧?”
“感觉不像是在演奏,像是在……谈恋爱?”
“废话,你没看顾总监的眼神吗?全程盯着沈学长,那眼神能拉丝!”
进入第二乐章,“快板”(Allegro)。
画风突变。
沈烈的琴弓猛地砸向琴弦,爆发出一连串激烈的十六分音符。这是暴风雨般的热情,也是两颗灵魂在激烈碰撞。
顾希言的钢琴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他在低音区砸出厚重的和弦,与小提琴的高音形成强烈的对抗与交融。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谁的伴奏,而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是彼此唯一的共鸣者。
沈烈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他在顾希言铺设的音浪中冲浪,那种极致的安全感让他敢于做任何大胆的尝试。
他在一个高音上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滑指,声音凄美而尖锐。
顾希言立刻在钢琴上回应了一个不协和音,完美地接住了他的情绪。
这就是默契。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你的每一次冒险,我都懂;你的每一次疯狂,我都陪。
最后一个乐章,那个著名的卡农段落。
两人的旋律开始追逐。
小提琴说:“我爱你。”
钢琴回答:“我知道。”
小提琴说:“别离开我。”
钢琴回答:“我永远在这。”
那种浓烈的情感几乎要溢出舞台,淹没整个音乐厅。连坐在台下的周院长都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眼角。
当最后一个辉煌的和弦落下,沈烈和顾希言同时收势。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笑容。
台下的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顾希言的名气,而是因为这场令人窒息的完美演出。
“太强了……这两个人简直是绝配!”
“沈烈这水平,完全是顶级独奏家的等级啊!”
“这哪是毕业独奏会,这是结婚进行曲吧?”
中场休息。
后台休息室。
沈烈瘫坐在椅子上,接过顾希言递过来的水,猛灌了半瓶。
“爽。”沈烈抹了一把嘴,“顾希言,你今天的触键有点凶啊,第二乐章差点把我带偏了。”
“是你先抢拍的。”顾希言靠在化妆台上,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不过,救回来了。”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沈烈得意地挑眉。
“休息十分钟。”顾希言看了看表,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下半场,是你一个人的舞台。”
沈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下半场,只有一首曲子。
巴赫——《D小调第二号无伴奏小提琴帕蒂塔》中的第五乐章 恰空(Chaconne)。
这是一首长达十五分钟的独奏曲。没有钢琴,没有伴奏,没有任何掩护。
它是小提琴圣经,也是沈烈七年前受伤时正在练习的曲目。
那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心结。
“你的手。”顾希言走过来,握住他的左手,“还能坚持吗?”
沈烈活动了一下手指。刚刚那一场激烈的奏鸣曲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小指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痉挛感像幽灵一样在神经末梢徘徊。
“能。”沈烈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七年。别说疼,就算是断了,我也要把它拉完。”
顾希言看着他,许久,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我在侧幕等你。”顾希言轻声说,“我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去吧,沈烈。”
“去把你失去的魂魄招回来。”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
钢琴被推到了角落。舞台中央只剩下一个谱架,一把椅子(虽然沈烈不会坐)。
空旷,孤独。
沈烈提着那把瓜奈利,独自一人走上舞台。
这一次,没有顾希言的钢琴声做铺垫。他必须独自面对那深渊般的寂静,以及那一千多双期待与审视的眼睛。
他站在舞台中央,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没有看台下,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侧幕。那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沈烈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一丝杂念消失了。
弓落。
那个庄严、悲怆的和弦,如同一声叹息,划破了长夜。
《恰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