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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的公寓在市中心那栋号称“俯瞰众生”的地标建筑顶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沈烈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入目是大片冰冷的黑白灰,客厅挑高惊人,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在雨雪中模糊的千万灯火。这地方干净得令人发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杉香薰味,和顾希言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不像人住的地方,像个样品屋,或者无菌病房。
“拖鞋。”顾希言在玄关换鞋,顺脚踢给他一双新的深灰色棉拖。
沈烈把那把破琴随手立在墙角,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拖鞋。吊牌还没拆,尺码正好是42码。
“准备得挺充分啊,顾总监。”沈烈似笑非笑地踩进去,“早有预谋?”
“我习惯做Plan B。”顾希言脱下大衣挂好,转身看着一身烟酒气的沈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浴室在二楼左手边。衣服在架子上。洗干净再出来,别弄脏我的沙发。”
沈烈低头闻了闻自己那件穿了三天的衬衫,确实馊了。他吹了声口哨:“遵命,金主。”
他拎着那个并不存在的行李(因为他什么都没带),大摇大摆地上楼去了。
半小时后,沈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从浴室出来。
顾希言给他准备的是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纯棉材质,柔软得不可思议。沈烈这种穿惯了地摊货的皮肤竟然觉得有点发痒。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顾希言自己的衣服,因为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点——这让他很不爽,再次提醒了他顾希言比他高这个事实。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晃悠到二楼的开放式琴房外。
脚步顿住。
那是一间经过声学改造的琴房。正中央摆着一架九尺的施坦威D-274,黑色的琴漆在射灯下流淌着如水的波光。琴盖开着,像一只沉默等待的巨兽。
而顾希言就坐在琴凳上。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并没有弹。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黑白琴键,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片荒原。
沈烈心里莫名抽了一下。
他想起七年前的顾希言。那时候这人只要坐在钢琴前,整个人都在发光,眼里是对音乐近乎狂热的虔诚。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尊精致却死寂的雕塑。
“洗完了?”顾希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开口。
沈烈回过神,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洗完了。顾大师这是在练『意念钢琴』?这境界高啊,吾等凡人看不懂。”
顾希言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烈还在滴水的发梢上,皱眉道:“吹干。”
“麻烦。”沈烈走进琴房,视线刻意避开那架钢琴,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钢琴旁边的一个黑色琴盒上。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碳纤维琴盒,没有任何Logo,但看质感就知道价值不菲。
顾希言站起身,走过去将琴盒提起来,递到沈烈面前。
“打开。”
沈烈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接:“干嘛?定情信物?”
“工作用具。”顾希言语气平淡,“既然签了合同,你就代表乐团的门面。把你那把烧火棍扔了。”
沈烈嗤笑一声,伸手接过琴盒。入手的重量很轻,但他却觉得沈甸甸的。
他把琴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按下锁扣。
咔哒。
琴盒弹开。里面躺着一把红褐色的小提琴。
沈烈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需要看标签,甚至不需要上手摸。单看那油漆的色泽、琴头的弧度以及F孔的切工,他就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瓜奈利(Guarneri del Gesù)。虽然不是那把传说中的“大炮”,但也绝对是七位数起步的古董琴。
“1735年的。”顾希言在一旁淡淡地解说,“声音偏厚,穿透力强,适合你的风格。上个月刚从苏富比拍回来,换了全新的Eudoxa羊肠弦。”
沈烈盯着那把琴,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对于一个小提琴手来说,这种级别的乐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是一个嗜血的剑客看到了一把绝世好剑。他的手指本能地发痒,想要触摸那冰凉的琴颈,想要感受琴弦在指尖震动的触感。
但他不敢。
这把琴太干净了,太高贵了。它属于卡内基音乐厅,属于维也纳金色大厅,唯独不属于满身泥泞的沈烈。
“拿走。”沈烈猛地合上琴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干涩而暴躁,“我用不惯这种娇气的东西。”
“沈烈。”顾希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在害怕。”
“我怕个屁!”沈烈转身吼道,“这玩意儿万一磕了碰了我赔不起!顾希言你有病吧?给我这种琴,就像给乞丐穿龙袍,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我不觉得。”
顾希言走上前,重新打开琴盒,单手将那把琴取了出来。他拿着琴颈,递到沈烈面前,眼神逼人。
“拿着它。”顾希言命令道。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许久,沈烈咬着牙,一把夺过那把琴。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一块砖头。
“行,你非要听是吧?”沈烈冷笑,“别后悔。”
他拿起琴弓,连松香都没擦,直接架在琴弦上。
没有调音,没有试音。他直接拉了一个空弦。
吱——!
一声尖锐、干涩的噪音在隔音良好的琴房里炸开。羊肠弦因为力度过大发出痛苦的嘶鸣,这把价值连城的古董琴在他手里发出了堪比杀鸡的惨叫。
沈烈挑衅地看着顾希言,手腕继续施暴,拉出一串毫无章法的不协和音程。他在糟蹋这把琴,也在糟蹋顾希言的耳朵。
“好听吗?”沈烈恶意地问,“这就是现在的我。两百万买这个,顾总监是不是觉得亏得慌?”
顾希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直到沈烈拉完最后一个刺耳的滑音,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顾希言转身,坐回钢琴前。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
当——
一个标准的A音(440Hz)在房间里响起。
清澈、稳定、如同水晶般透明。
这是钢琴的中央A音,是乐团定音的基准。
“高了。”顾希言淡淡地说。
沈烈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A弦,高了。”顾希言按下琴键,再次弹响那个音,“把它调准。”
沈烈握着琴的手在发抖:“顾希言,你聋了吗?我刚才拉成那样,你跟我讨论音准?”
“乐理第一课,演奏前先定弦。”顾希言偏过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沈烈,不管你拉的是垃圾还是噪音,先把音调准。这是规矩。”
当——
钢琴声第三次响起。固执,坚定,不容置疑。
沈烈感觉自己快被这个单调的音符逼疯了。他想摔琴走人,想破口大骂。但那该死的肌肉记忆在作祟,他的耳朵在那个标准音的轰炸下,本能地分辨出自己琴弦的误差。
确实高了。大概高了10音分。
这种不和谐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终于,沈烈败下阵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琴夹在脖子上,左手拧动弦轴。
右手轻轻拉动琴弓。
呜——
琴声变了。从刚才的暴躁变得平稳。那种属于名琴特有的、像丝绸一样顺滑的音色流淌出来,逐渐与钢琴的单音重合。
频率接近,共振产生。
空气中那种细微的“拍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美的共鸣。
那一瞬间,沈烈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这就是为什么他曾经那么热爱音乐——当两个频率完美契合时,世界彷佛都安静了。
顾希言的手指终于离开了琴键。
“很好。”顾希言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快得像个错觉,“现在,去睡觉。明天早上九点去乐团报到。”
沈烈抱着那把琴,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刚刚被驯服的野兽,既屈辱又……该死的安心。
“顾希言。”沈烈看着那个背影,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跟你回来?”
顾希言没有回头,只是关上了琴盖。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回来,我的世界就永远是走调的。”
沈烈怔在原地。
这句话太重了,砸得他心慌意乱。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昂贵的小提琴,琴板上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温柔、金钱和梦想编织的陷阱。
而他已经一脚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