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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沈烈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还是负重跑的那种。肾上腺素退去后,饥饿感和疲惫感成倍地反扑上来。他瘫在椅子上,看着乐手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去食堂,脑子里只想着刚才路过面包店闻到的黄油味。
“走了。”
一个黑色的琴盒挡住了他的视线。顾希言不知何时已经换回了那件剪裁考究的大衣,手里提着沈烈那把瓜奈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烈懒洋洋地站起来,伸手去接琴盒:“我自己拿。”
顾希言侧身避开了:“你现在的手只能拿筷子,不能拿重物。”
“……顾总监,这琴连盒子加起来也不到五斤。”沈烈无语,“我是手残,不是废人。”
“闭嘴,跟上。”顾希言转身就走,步伐带风。
沈烈翻了个白眼,只能拖着沉重的双腿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替他提着琴,沈烈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曾几何时,帮顾希言背琴谱、买咖啡、挡桃花的人是他;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顾大师给他当挑夫了。
迈巴赫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中午拥堵的车流。
“去哪?”沈烈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这不是回你家的路。”
“去你住的地方。”顾希言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搬家。”
沈烈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不用了吧。我那没什么东西,回头我自己去拿就行。”
“你的合同里写了,入职必须入住指定公寓。”顾希言淡淡地说,“而且我没时间等你慢慢磨蹭。今天一次性搬完。”
“不是,顾希言,你真没必要去。”沈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那地方……车开不进去,脏,还乱。”
他不想让顾希言看到他这几年住的狗窝。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在顾希言面前彻底没了底裤。
顾希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却犀利:“沈烈,你觉得我会介意这个?”
“我介意行了吧?”沈烈咬牙。
顾希言没理他,直接问:“导航地址。”
沈烈僵持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报了一个地址:“城南老纺织厂宿舍区,三栋402。”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那个地址代表着本市最破败的贫民窟之一,是城市光鲜亮丽的背阴面。
半小时后,迈巴赫艰难地挤进了狭窄脏乱的小巷。路两边堆满了杂物和积雪,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惊恐地看着这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
车停在一栋墙皮剥落的红砖楼前。
顾希言熄了火,推门下车。昂贵的皮鞋踩在泥泞的雪水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烈跟在他身后上楼。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烂白菜,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
到了四楼,沈烈掏出钥匙打开那扇贴满了开锁广告的铁门。
“请进吧,顾大少爷。”沈烈自嘲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地狱。”
顾希言走进去,脚步顿住了。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掉漆的铁架床,一个简易布衣柜,一张堆满了泡面桶和乐谱的折叠桌。窗户关不严,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屋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
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太阳取暖器缩在角落里。
顾希言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张铁架床上薄薄的被子上。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沈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你就住这种地方?”顾希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住了七年?”
“这儿便宜。”沈烈无所谓地耸耸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而且离我上班的酒吧近。”
他开始胡乱地往袋子里塞衣服。几件洗得发硬的T恤,两条牛仔裤,还有那个装着他全部家当的证件包。
顾希言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沈烈熟练地收拾这些破烂,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这可是沈烈啊。
那个曾经在音乐学院里挥金如土、非依云水不喝、非五星级酒店不住的沈家小少爷。那个骄傲得像只孔雀的沈烈。
现在却为了几百块房租,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过街老鼠。
“别收了。”顾希言突然走过去,一把按住沈烈正在叠衣服的手。
沈烈抬头:“干嘛?不收我穿什么?”
“这些垃圾都扔了。”顾希言冷冷地说,“我给你买新的。”
“顾希言,你有钱烧得慌是吧?”沈烈甩开他的手,语气也不好了,“这是我花钱买的,凭什么扔?”
“因为我看着碍眼。”顾希言一把抓起那个编织袋,想要扔出门外。
“你给我放下!”沈烈急了,扑过去抢。
两人争抢间,编织袋“刺啦”一声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除了衣服,还掉出来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毛的乐谱本。还有一个旧饼干铁盒。
铁盒盖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顾希言的动作僵住了。
那里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堆零碎的小玩意儿:
一个坏掉的节拍器发条。
一片已经干枯的枫叶标本。
还有一张被剪下来的报纸剪报,上面的标题是《天才少年顾希言斩获柴可夫斯基大赛金奖》。
以及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肩站在琴房窗前,一个笑得张扬,一个表情别扭地看着镜头。
那是十八岁的沈烈和十八岁的顾希言。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沈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慌乱地扑过去,想要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别看!”
但顾希言比他更快。
顾希言捡起那张照片,指尖微微颤抖。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狂放,是沈烈的笔迹:
“致我的第一钢琴手。——2046. 夏”
“这就是你说的『早就忘了』?”顾希言捏着照片,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哑得厉害,“这就是你说的『不想见我』?”
沈烈跪坐在地上,手里抓着那本旧乐谱,狼狈地偏过头:“这……这是我忘了扔的垃圾。”
“沈烈。”顾希言蹲下来,视线与他平视。他没有嘲讽,没有逼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沈烈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灰尘。
“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沈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涌上一层水雾,又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走了。”沈烈粗暴地把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回破袋子里,抱着就往外走,像是在逃命,“这破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待了。”
顾希言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大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回程的路上,沈烈一直把脸贴在车窗上装死。
顾希言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高了车里的空调温度,并且把原本播放的广播换成了一首舒缓的小提琴曲——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温柔缠绵的旋律在封闭的车厢里流淌,像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那些尖锐的刺。
快到公寓时,顾希言突然开口。
“晚上想吃什么?”
沈烈没回头,闷闷地说:“随便。反正你做的我也吃不起。”
“我做。”顾希言说。
沈烈惊讶地回过头:“你做?你会做饭?”
在他印象里,顾希言是那种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的生活白痴。
“这几年学的。”顾希言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因为有人以前总抱怨外卖难吃,说想吃家常菜。”
沈烈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候,沈烈随口抱怨的一句话。
“以后谁要是能天天给我做番茄炒蛋,我就嫁给他。”
“番茄炒蛋。”顾希言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豪华公寓的地下车库,“还有糖醋排骨。吃吗?”
沈烈看着顾希言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的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他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微颤,小声嘟囔了一句:
“……多放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