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声音似乎都被驱逐,只剩下沉默的真空,铁笼般矗立于三个人形成的区域。
出现了一道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来自江瑞。
门边的男人还维持着刚闯进来的姿势,身体像生了锈的铁丝般僵硬。曲昭也僵硬地与他对视,望见江瑞的眼角逐渐染上张扬的怒红。
“你们——”男人的表情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额上青筋像扫射的子弹般突突乱跳,“你们在干什么!”
他大步冲了过来,步履像战鼓的鼓点,每走一步都让人心里为之一震。
怒发冲冠的男人一再靠近,仿佛下一秒就要来到他面前,狠狠剁下他的头颅。
曲昭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逃,或者想和聂云筝一道藏起来,可他就像被定住了,动不了半寸。
聂云筝倒是八风不动,只是将一旁的被子轻轻盖在曲昭身上,又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曲昭,投向更上方,目光乍冷。
曲昭仿佛听见电光在他眼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下一刻——
拳风骤然袭过曲昭头顶,他下意识紧闭双眼。
料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听见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响,身旁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气流凌乱地动了,耳边突然传来两道重物相继倒地的声音。
曲昭慌里慌张地睁开眼。
江瑞和聂云筝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厮打在一块,毫无顾忌地出手,仿佛目的仅仅是为了揍疼对方。
江瑞的颧骨肿了一圈,青筋弹动的脖子流下豆大的汗滴,表情狰狞地咧出犬齿,“聂云筝!”他抬手奋力朝少年脸上揍了一拳,双目赤红,“那他妈是你嫂子!”
聂云筝的格斗技巧与他不分伯仲,使了道巧力将他狠摔在地,下颌绷得死紧。
江瑞躺在地上,抹了抹嘴角的伤口,咬字凶狠,“不说话?你心虚啊?”
他再度弹起身朝少年冲去,“还骗我说拉黑了曲昭,你早他妈想搞你嫂子了!”
两人再次扭打起来。
眼看着少年被揍得偏过头,迟迟没有直起身,曲昭的力气不知从哪重新涌回来,喉咙终于解封。
“不准你——!”
他像离弦的箭一样挡在少年面前。
江瑞的视线已经看到了他,但仍是躲避不及。
下一秒,偏了几度的拳头狠狠打在他脸上,曲昭闷哼一声。
风声骤停。
江瑞和聂云筝一同愣在原地。
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不准你……动他。”
像有一盆冰水直直地泼到头顶,江瑞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紧张地拉住曲昭双臂,“打…打到哪里了?没事吧?头现在晕不晕?”
江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心里后怕不已。
曲昭捂着脸,没好气地回他:“准备好一百万医药费吧你!”
余光里,方才还装得像只死老鼠的聂云筝突然动了,一道劲风袭来,颧骨传来碎裂般的疼痛。
江瑞没有躲开,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是他误伤了曲昭,这一拳是他该受的。
聂云筝一拳下去,还想继续抬手,而江瑞下意识摆出个反制的动作。
见两人似乎还要再打,曲昭顾不上什么,不耐烦地大喊:“都别他妈动了!”
曲昭感觉自己像个命很苦的二胎宝妈,惨兮兮地在大宝和二宝之间周旋。他抛去刚刚出现的奇怪想法。
准备进攻的拳头和蓄势待发的手肘同时停在半空,两人表情一僵,带着点心虚地望着曲昭。
见两人终于熄了火,曲昭连忙拉起聂云筝的手臂,将他藏在自己身后。
“你们不是兄弟吗?”他像个大家长一样,大声教育他们,“都多大年纪了还打架!兄弟之间要互爱互助。”
他忽然想起这两兄弟都和他发生过关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朝江瑞瞥了眼,“江瑞,你年纪大,你说是不是!”
江瑞压根听不进他说的什么话,脑子后知后觉地回放着曲昭将聂云筝挡在身后的那一幕。
他不可置信地说:“你刚刚,凭什么……不帮我挡,只帮他挡?你拉偏架?”脚往前跌了一步,“你们的关系到哪了?你是不是也喊他老公了?”
“你和我弟,在我的床上偷情,你当我是什么?!”
江瑞抬起通红的眼睛,“曲昭,你说话啊!”
曲昭刚想张开嘴,就听见身后的少年略带沙哑地开了口:
“他是我妈妈。”
在曲昭身后,聂云筝朝江瑞露出个胜利者般的微笑。
“我们的关系,就到这里。”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空气陡然凝固。
曲昭不忍直视地闭上眼睛。
江瑞当场宕机,过了很久,他才找回来自己的舌头:“妈妈?”他恍惚又不屑地笑了笑,“那不就是我舅妈?弟弟,你编也要有个度,谁不知道你妈早嘶……”
聂云筝利落地截断他即将说出的那个字,“你可以去问聂韫。”
江瑞怔了一瞬,瞳孔地震。
好好的一个老婆,怎么真就变成舅妈了?
这样那、那聂云筝和曲昭不是亲生的吗,他们这、这岂不是在乱伦?
不对,操自己舅妈,好像也算乱伦。
江瑞的脑子已经被接踵而来的信息炸了个稀碎,他恍恍惚惚地转头望着曲昭。
“老婆?”他带着颤音开口。
这一声真是百感交集,凄婉动人。曲昭感觉江瑞快碎了。
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滚动片刻,他慢吞吞地睁开眼。
“我是和你舅舅是有过一段,也确实生下了……云筝。”他忍不住向江瑞解释,不自在地说,“都和你说了我和你舅有一腿了……”
话尾逐渐变成小声嘟囔。
给江瑞十个脑袋他都想不到,平日里满口谎言的曲昭,那一句“我是你舅妈”居然是真的。
一米九几的硬汉几乎当场快晕过去。
“那你和他现在……”江瑞哽咽着问,“散了?”
“昂。”曲昭望向天花板。
江瑞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吊起来,“那你和聂云筝……”
曲昭哈哈地干笑着,哈了好久,好像快要断气,“我们怎么了?”他甚至不敢去看聂云筝的脸。
看曲昭这个顾左右而其他的样子,想必也不是自愿的,肯定是他这倒霉弟弟逼的!
江瑞杀气腾腾地瞪向聂云筝,可迎接他的只有少年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
江瑞一愣。
是啊,他怕什么呢,聂云筝是永远不可能被曲昭当作情人的那个。
但聂云筝也是曲昭唯一的血肉,哪怕他在这里把聂云筝给瞪穿了,也无法改变他们是亲生的事实。
先离开再说。
江瑞收回眼神,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拉住曲昭的手。
“我们走。”
“好好好。”
曲昭如获大赦,赶紧往江瑞的方向走了几步,他连裤子都顾不上穿好,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刚没走出几步,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曲昭在原地停了几秒,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少年。
“妈妈,”少年的声音极轻,“你又要丢下我一次吗?”
“我……”
曲昭哑口无言,刚挨了一拳的脸火辣辣的疼,那股热意顺着骨头一路爬到眼眶。
江瑞动作很大地将曲昭拉到怀里,几乎要跳起来骂人。
“别对着他装可怜!就算他是你生的,这么多年没见过,你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吗?”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曲昭,“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新加上的那个,一天给你转九万的是我?”
在他被聂云筝偷袭打倒之前,他亲耳听见聂云筝承认是他一直在给曲昭打钱,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偷袭成功。
曲昭慢吞吞转头与他对视,“难道不是吗。”
“不是我!”江瑞甩手指向聂云筝的方向,“你问问他,问他他的帐号是什么,是不是给你转钱要看你照片的人?”
江瑞目眦欲裂,“这瘪犊子骗我,他那好友申请全是我发的!他偷我的话!他还骗我说没和你加上!”
他盯着聂云筝,憋出来一句,“暗渡,暗渡陈仓!”
曲昭脱口而出:“你还挺有文化。”
江瑞:“……”
聂云筝:“……”
江瑞绝望地说:“这是重点吗?”
曲昭心想:不然呢?
不然重点是什么呢?
重点难道是他一直以来都认错了人、把聂云筝误认为江瑞,一上来就给人发了九张批照吗?
聂云筝之所以萌发错误的欲望,他和聂云筝发展成这种扭曲的关系,难道都是因为他贪那九万块钱吗?
难道一切错误的源头都是他吗?
这根本不可能嘛。
所以重点就是江瑞竟然会说“暗渡陈仓”。
他左右摆着头,看了会江瑞,又看了会聂云筝。
聂云筝的脸色终于变了,透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慌张,他动了动嘴唇,“妈妈……”
“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认出你之后,太想你了……”他的声线越发低了下去,示弱一般,“我怎么舍得不看啊?”
曲昭还未作声,江瑞抢先呛了回去:“你还有理了?!你真那么冠冕堂皇就和他坦白啊!让老子背了这么久黑锅,到了今天他还以为是我要每天看他九张照片!”
说着江瑞就直冒鬼火,他想起自己喝醉酒的第二天,晚起的聂云筝脸上还带着黑眼圈,“看着他的照片冲爽了吧你!”
聂云筝脸上一片铁青,“你又能有多君子?”他嗤笑一声,“你和他约好的,一张一万?真是大方。”
“一张一万怎么了?一张一万你没看呐?”
“没见过看张照片要给钱,还有脸自称老公的罢了。”
“他追我的时候你没见过!”
“坑蒙拐骗来的,也叫追吗?”
……
……
曲昭欲言又止地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眼神望向床上的睡裤。
我说你们,让我光着屁股蛋听你们互相放冷箭,有点过分吧?有什么事能不能先等我穿上裤子再说?
他又等了片刻,可争吵不仅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更为激烈。
没一个靠得住的。
曲昭想。
那没裤子穿咋办呢?
有没有可能,外面走廊里会定时刷新裤子呢?
曲昭一边计算着可能性,保持面朝着他们的姿势,脚步却逐渐后退。
或者,如果在这里能打到车的话,也许在出租车上裸奔,那不叫扰乱公序良俗呢?
曲昭悄无声息地退了几步,鬼鬼祟祟地观察了一阵。
很好,没人注意到他,那两个人已经从一张一万吵到小时候谁尿床更少肾更好了。
正是最好的时机!
曲昭心头一喜,果断又决绝地拉开房门,像阵风一样迈步一冲——
一道坚实的胸膛撞得他眼冒金星。
“我……靠……”曲昭表情痛苦地捂着鼻子。
他抬头一看。
微微弯下腰的聂韫盯着他,金丝眼镜反射冰冷的光。
曲昭头皮一炸,心里警铃狂响。
门内的争吵声陡然停止,陷入冻结般的沉寂。
直勾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事。几秒后,聂韫收回视线,揽过曲昭的肩膀,将他转过身推着往前走。
房内的两人警戒地看着搂着曲昭走来的男人。
聂韫闲庭信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今天人这么齐啊。”他说得像在举办家宴。
江瑞和聂云筝忌惮地望着这庄园的主人、房间内的不速之客。
只听见聂韫以赞许的口吻说:“还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