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无人不知聂家。
聂家是个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血缘的纽带让聂家人盘踞着政商两道数不清的资源,而对他们而言,最自然的资源交换方式,就是家宴。
聂韫其实无所谓交不交换,交换多少。
22岁的他刚拿下一家跨国船运公司,是聂家这一代最锋芒毕露的人。
会去那次家宴,也仅仅是因为一向疼爱他的爷爷开了口。
然而到了之后,爷爷隆重地为他引荐了某位年龄与他相近的“干孙子”。
“小韫,小陈听说你自己有个船运公司,很崇拜你啊。”老人笑眯眯地说,“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未来咯,你们多交流一下。”
话音未落,桌上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只有聂韫扬起与老爷子相似的微笑。
“当然好啊。”他主动朝小陈伸出手,“多多关照。”
虽然老爷子不肯承认,但家族里几乎都知道小陈的父亲就是老爷子和初恋情人的私生子。
按血缘来说,他应该叫小陈一声堂哥。
小陈连忙双手握住他,用力晃了两下,“多多关照。”
三秒之后,他笑着放下手。
这样的小插曲不会被聂韫放在心上,但连他也没想到,饭后才没多久,老爷子就让他去和小陈“交流”。
“你们年轻人多一起出去玩。”老人做出个赶人的手势,“我们这些老骨头和你们聊不来。”
聂韫莞尔,答应了爷爷的请求,没有当众拂老爷子的面子。
离开之后,小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殷勤地邀请他前往一个会所。
聂韫可以选择去或不去,哪怕他现在立即甩手走人,无论是小陈,或者是爷爷,也没办法说他半点不是。
但他还是去了。
有时候他也会很好奇,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蚂蚁,究竟用什么取乐。
另一只更容易捏死的蚂蚁吗?
也就是在那个装饰得有些过分堂皇的会所里,他见到了第一次挂牌的、刚成年的曲昭。
据曲昭后来所说,那天他会穿一身简单的白T短裤、将自己打扮得像个出门遛弯的男孩儿,是经理出的主意。
“经理说了,越是简单随便的衣服,就越能突显我这张脸蛋。”他还记得曲昭大字躺在那张红棕色条纹小沙发上,一边嗦着手指上薯片残留的味粉,眉飞色舞地说,“果不其然,你就被我迷死了吧!”
他那时正准备打电话,随意应了句:“对。迷死了。”
但其实他认为经理说的不对。
因为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根本不是曲昭的脸。准确地说,他注意到的,是曲昭的眼睛。
那是一双张扬得惹眼的眼睛,像在清水里喷出墨汁的八爪鱼,肆无忌惮地展示自己的浅薄无知、拜金虚荣。
但那同时亦是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
如同春日里安静得不曾被风拂过的湖泊。
聂韫几乎立即下了判断——这是一只玻璃蚂蚁。
透明,反光,又易碎的,一只蚂蚁。
某次事后,他有问过某只玻璃蚂蚁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曲昭对此很有发言欲。
“哇,你当时一走进来,看起来就很有钱啊。”曲昭趴在他身上,兴致勃勃地玩他的刘海,“我经理那种用鼻孔看路的人,在你面前跟个孙子一样,你肯定是很有钱他才会这样。”
看,玻璃蚂蚁只会用浅薄的金钱来衡量。
聂韫有心逗他,故意朝上吹了口气,将自己的刘海吹到一边,“就没有其他的了?”
“干嘛啊你!”曲昭一把拍开他的手,将那撮刘海捞回手心。
“这么凶啊。”聂韫饶有趣味地望着他。
曲昭马上怂了,眼珠子明显地转来转去,很不聪明的样子。
“其实也不只是有钱啦。”他扭扭捏捏地说。
聂韫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期待,面上仍是游刃有余的笑:“哦?那是什么。”
曲昭将他的刘海揪得很紧,几乎让他感觉刺痛。
“你还很帅啦。”
曲昭很不好意思地说。
聂韫:“……”
算了。
的确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连聂韫自己也不知道,那天的自己为什么会把曲昭带走,甚至直接带回了家。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急躁鲁莽。
但事实上他并不重欲。
聂韫原以为自己的第一次会是和联姻对象履行夫妻义务,此后或许定期履行义务,像某种漫长的循环。
但这种设想在曲昭面前打破了。
他们的初夜没有多少浪漫可言,只是赤裸裸的欲望。
在真正插入之前,曲昭都表现得很主动,很老练,仿佛他也只是曲昭的熟客之一。
可当真的破开那张生涩的肉穴时,他才发现曲昭和他一样是个处。
两个雏子第一次做爱,对哪一方来说都是灾难。聂韫被他夹得后背湿透,曲昭也疼得小脸发白。
但曲昭还是努力装出副很爽的模样:“好、好粗……好大……”他皱着眉,像在回忆培训课程的内容,“全部射、射给我……”
聂韫:“……”
“刚进去就要全射给你?”他咬着牙狠狠一撞,“业务不熟练啊。”
曲昭被干得浑身发抖,像玻璃在地上碎出残渣一般,眼神失去焦距,哆哆嗦嗦地张开嘴唇。
“射进来……要…加钱……”
这段回忆他们默契地避而不谈。后来聂韫给了曲昭无数次极乐欢愉的体验,也没人再拿这段噩梦般的回忆来说事。
可很偶尔的时候,聂韫会想起初夜那晚的曲昭。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唇角就已经扬起来了。
也许这能解释曲昭为什么能一直留在他的家。
那么,如此频繁的性爱,再加上他总会射到最深处,曲昭怀孕似乎也不是一件很值得意外的事。
说来有些好笑,怀孕的事还是他先发现的。
怀疑曲昭怀孕后,聂韫让家庭医生过来抽了血送去检查。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心态,当曲昭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抽血时,他隐瞒了真实的原因。
“给你做个基因检测,看看你有什么基因。”他随口胡诹,“你长得这么漂亮,可能有点俄国血统。”
曲昭马上就信了,他得意洋洋地说:“你等着吧,我肯定有点的,走出去人家都说我像混血。”
也许是他当时说得太逼真,以至于当他告诉曲昭他怀孕了的时候,曲昭的重点居然不是怀孕的问题。
“你不是说基因检测吗?”曲昭伤心欲绝地望着他,“那我到底有没有俄国血统啊?”
聂韫:“……”
聂韫望着他良久,忍不住缓缓笑起来。
“那再抽一管?”肩膀止不住地抖,他上前紧紧抱住仍在纠结的人,“这次我保证送去测。”
曲昭缺心眼得有点可爱。聂韫这么想。
但那时他只注意到曲昭没心没肺的一面,好像他不带什么犹豫地就接受了怀孕的事实,也不过多担忧或展望未来的生活。
很多年后他才恍然发现,那是属于曲昭的自保手段。
聂韫曾经问过他,会不会因为怀孕生产而害怕。
曲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为什么害怕?你要让我打掉吗?”他突发戏瘾一样来了精神,“是不是终于要有那种、那种给我一千万让我打胎的情节了!”
那会曲昭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小腹上能看到一个微妙的弧度。
聂韫摸着他的肚子,配合着他,“给你三千万,打掉我儿子。”
曲昭笑得在他身上倒成一团。
等到笑完了,他才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我去找记者曝光你。”曲昭还没过够瘾,“抛妻弃子,不得好死!”
聂韫挑挑眉,“哦?”他拖长了语气,“妻子吗?”
曲昭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事、事实婚姻。”
“那好吧。”聂韫无奈地说,“那我明天和记者说一下,我们的事实婚姻。”
他说完,倒真觉得是个好方法,“一天时间,应该够他们写篇通稿。”他沉思着,抬脚朝书桌走去,想联系媒体资源。
曲昭吓得连忙拉住他,“不行啊!”他显然绞尽了脑汁,最终憋出来一句,“我还不够,不够年份。”
聂韫没忍住笑了声。
年份这个词由曲昭说出来真是土得没边了。
看他一直在笑,曲昭这才反应过来。
“你又耍我。”他嘟嘟囔囔,挺着个小肚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显然是憋着气,“你嘴里没一句真话!”
聂韫说:“真的。”
突然,曲昭停下了脚步,转身正对他,眼睛微微张大,是副有些认真的模样。
“你……”他迟疑着开口,又很快切换成随意的语气,“你会一直对我和宝宝好吗?”
聂韫温柔地望着他,“会吧。”
“毕竟我们是事实婚姻。”
像曲昭这样的小蚂蚁,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好养活了。平日里不吵不闹,偶尔发脾气都像在撒娇,最大的诉求也不过是想要当季最新款的包包和时装。
或许还有想减低性生活频率。
在咨询过医生的建议后,聂韫就重新规划了干曲昭的频率,而曲昭只能苦着脸接受,哪怕每次在床上挺着肚子叫得最爽的那个还是他。
也许就是因为他持之以恒地帮曲昭扩张产道,曲昭生产的过程无比顺利,仅用了几个小时就顺利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孩。
聂韫曾经对这个孩子期待已久,但当孩子出生时,他的眼里却只有刚生完的曲昭。
“宝宝呢?”一从产房出来,曲昭就在左顾右盼,“男孩还是女孩?”在曲昭自己的要求下,产检时他们没有让医生提前说明孩子的性别。
聂韫将他摁回床上,不让他乱动。
“男孩。”他摸了摸曲昭的头,“六斤九两,很结实。”
“那就好。”曲昭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纯然开心的笑,“肯定是我鸡蛋吃得多,营养够得很。”
于是聂韫也笑。
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
聂韫几乎把一整套医疗系统都搬回了家里,一整个团队,就绕着出院不久的曲昭和儿子转。
曲昭刚开始的时候有点不适应这么多人服务他,但很快他发现了团队的正确用法——他找到了团队里最会拍照的人,将他、儿子、他和儿子全方位无死角地拍了个遍,甚至连月子餐都要拍一下。
聂韫初次听管家汇报这事的时候哭笑不得,但他对曲昭有时突发奇想的动作已经习惯了,只是有点纳闷曲昭为什么不和他拍。
怀着这个疑问,他有一次专门和曲昭聊了这个话题。
而曲昭的回答一如既往跳跃。
“你没有筝筝上镜,不和你拍。”曲昭斩钉截铁地说,“我给儿子新订了套衣服,现在要下去拍了你别拦着我。”
他风风火火地冲到楼下。
当时聂韫不曾深究曲昭不肯和他拍合照的原因,直到那次事故之后,他在曲昭的衣柜角落里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曲昭的脸占了大半,正吐着舌头朝镜头扮鬼脸,而正专注于处理公务的他出现在照片一角。
后来聂韫自己把庄园翻了个遍,又找到许多张类似的照片,都是曲昭在照片里和正忙于工作的他合影。
原来曲昭不是不愿意和他合影。
或许如果早点发现这些照片,他会早点看清,哪怕没有那次事故,也许曲昭也还是会离开他。
……
聂韫其实很少回忆起那次事故,应该说是蓄意谋杀。
谋害的起因很简单,往日恩怨罢了。
谋害的结果也同样简单,上车后的曲昭弯腰去捡他新买的宝宝发绳,抬起头后,司机的颅骨正好在他眼前炸满了全车。
而本来会穿过他头颅的那颗子弹,与司机的血肉模糊在一起。
失控的汽车以一百的时速直直地撞上路边。
很简单的起因结果,简单得他一句话就能说完,可没人知道他急匆匆地赶回来,看到在 ICU 内因为脑震荡而昏迷不醒的曲昭,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罪魁祸首还在做他失去爱人后撕心裂肺的春秋大梦。
聂韫有样学样,也送了他的爱人一颗子弹。
“祸不及妻儿。”这是老爷子说过的话。
他铭记在心,怀着百般的愧疚与不安,拍下那人在爱人死后崩溃的场景,送至他爱人墓前,以便他们隔着生死再续前缘。
多感人啊。
原来失去爱人后,人的表情能有这么狰狞。
聂韫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曲昭没有心血来潮想给儿子扎头发,如果曲昭没有买那根宝宝发绳,如果那根发绳没有恰好掉下去。
他此刻的表情,也会如这般狰狞吗?
可不管他到底有多少的钱和权、处理仇敌的速度能有多快,曲昭还是昏迷了足足三天。
虽然医生向他保证曲昭一定会平安无事,并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曲昭只受到这样的伤势,已经算是大幸,但他仍是无聊地在病房外等了三天。
在这无聊到漫长而望不见尽头的三天里,他想了很多东西,想得最多的是,曲昭醒来之后会问他要点什么。
像曲昭这种娇气包,要是知道自己因为他的牵连而受了伤,肯定会借着这次机会要点东西,以后可能还会拿这件事来翻旧账,向他索取更多。
所以,为了防止曲昭经常找他要东西,干脆把自己拥有的一半都分给他好了,这样就不用烦了。
反正在病房外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他或许能在曲昭醒来之前,让律师将一切都处理好。
至于曲昭,醒来后就安心和他回家就是了。
聂韫在病房外安排好了一切,算无遗策,只是他没算到,曲昭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他还记得曲昭是下午五点醒来的。
“我、那根宝宝发绳,”曲昭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掉下去了,然后我就,我就去捡。”
医生和护士在病房内纷沓而至,周边精密仪器嗡嗡作响,聂韫隔着一个为曲昭抽血的护士,牵着曲昭冰冷的手,安静地听他说。
“那根发绳……是粉蓝色的,很漂亮,我、我去捡它。”
曲昭呼吸紊乱,语无伦次。
“它卡在下面,我捡了……好久,然后就听到,‘砰’——”他的眼神近乎麻木,“很热,很湿,还是、还是腥的……”
聂韫不想他再继续回忆司机在他面前死去的细节,握着曲昭手的力度重了几分。
“别怕。”他说,“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了。”
医护人员的身影如潮水般退去,只听见走廊上急促的步伐,室内安静了下来。
曲昭像一只木偶,眼球逐渐移向他,医院的蓝色窗帘在他眼里泛出幽冷的光。
“我,很怕。”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风忽然吹起窗帘,冷蓝色的光在他眼球上划动,聂韫几乎以为他在哭。
他说:“聂韫,我害怕。”
聂韫回答:“我都会处理好。”
在如此快速地处理了幕后之人、杀鸡儆猴后,不会再有人敢有胆子去伤害曲昭,曲昭也很快能拿到他的一半资产。
聂韫相信这些切实存在的东西,都能帮助曲昭更快地建立回安全感。
可当曲昭出院之后,无论他如何耐心地为他说明,曲昭的回答只有一个。
“我不敢。”
“我想走。”
他尝试过继续增加能令曲昭感到安全的条件,可曲昭的回答仍然没变。
最终,在某个夜晚,他忍不住爆发了:“那儿子呢?”
“他才几个月大,你要让他以后再也没有母亲吗?!”聂韫质问道。
曲昭沉默许久。
良久之后,聂韫听见他说:“我才十八岁。”他望着聂韫,眼眶一点点红了,“难道要因为我选错了,就得一辈子都困在这里,睡不了一个好觉吗?!”
这是聂韫第一次见到他哭。
原来曲昭也是不能免俗的凡人,他哭起来也是丑的、狼狈的、一塌糊涂的,让人提不起半分心动可言。
可聂韫的心跳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在这快得如同福音一般的心跳中,聂韫平静地说:“那就走吧。”
算了。
他接受曲昭的离开。
他给了曲昭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暗中为他安排了保护的人马,将曲昭已死的流言散布出去,充当烟雾弹。
也算是对得起十八岁的曲昭,与他生下一个孩子的决心。
只有酒醉后不清醒的时刻,他看着监控软件里过得疯癫快活的曲昭,忍不住质问。
“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点呢?”
屏幕不曾回应,只显示幽幽的光。
“如果你勇敢一点……”
他停住了嘴,不再继续说。
或许曲昭的离开与是否勇敢无关,只是他无法再接受与一个连合照都抽不出时间的人共组家庭。
他一次次自以为温柔地拒绝陪伴。
他甚至没有问过曲昭的诉求。
“不过是想要新包包”“想和小姐妹郊游吧”“又要买什么婴儿用品”,他自顾自地为无聊的曲昭下了定义。
所以连一张正眼的合照都没能留住。
他和那些合照,被曲昭一同抛弃在庄园里。
不够勇敢的人是他。
多年之后,聂韫回想起初见那一刻,那时的曲昭在他心里,只是一只玻璃蚂蚁。
可他在曲昭心目中,又何曾不是呢。
在他人眼中他权势滔天,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是坚不可摧的钻石。然而曲昭真正需要的,或许是比玻璃更软弱的情爱。
情爱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不是必需品,纵然只给了曲昭,但也少得可怜,轻得可怜。
曲昭看不上眼。
他也只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