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曲昭低着头，搂着外套走出派出所，心情如丧考妣。
刚刚给他做笔录的民警安慰道：“放宽心，你那笔被骗的钱要是能追回来，我们一定尽力。”
曲昭幽幽怨怨地看着他。
“民警同志，那可是——”他快速地扫了眼四周，压低声线，“两百多万！”
“那可是我的养老本，你们行行好，多上点心帮我追回来，啊。追回来之后，我一定给你们派出所送一面，不，三面锦旗！”
“你才三十多呢，养老本。”民警好笑地望着他，“行吧，快回去吧，我们会尽力的。最重要是你也得提高反诈骗的侦查能力，遇到不明链接……”
曲昭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事实上，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对话，早在一个月前就发生过。
不怪他接连被骗，现在的骗子套路一茬接一茬，他这种老实人哪能招架过来。
曲昭摆了摆手，把民警的说教留在身后，一拐就进了另一条巷子，那是回家的近路。
按他之前的做派，哪怕是从巷头走到巷尾，怕也是要打辆车的，但现在，不知道哪个缺德缺大发的，骗了他两百多万。
不开玩笑，真是棺材本都给他骗没了，连明天吃饭的钱还不一定能有呢，还打车……
曲昭就这么一路晃荡，巷子里人影都没有一只，只剩路过的三两只野猫，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一只黑猫立在脏污的墙角边，反光的眼睛像车灯一样，曲昭蹲下去，和它玩了一会儿，对着猫发牢骚。
“咪咪啊咪咪，你说我们这么投缘，玩了也有……”
他打开手机，结果已经关机了，拿在手里像块冰冷的板砖。
曲昭把手机揣了回去，“也有好几分钟了吧，也是好朋友了，以后我要是没地方住了，要在外面流浪，你带我去你平时睡的桥洞好不好。”
小黑猫伸了个懒腰，头慢悠悠地转到一边，不理他了。
“傲得你。”
曲昭叹了口气，扶着墙壁站起了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心情一路消沉。
一天之前，他还是个银行余额七位数的富翁，不说大富大贵吧，靠着这笔钱再躺平个几年还是可以的，每天日常就是逛逛某宝，去附近的野鸡美容院保养一下，以及——
和他那个骗子网恋对象，打情骂俏！
网恋被骗这事，曲昭不是第一回，但上一次那人只是吓唬吓唬他，最后还是把钱还回来了，这给了曲昭一种永远不会上当的错觉。
于是才把钱讨回来没几天，他又在某陌上摇到了自己的新欢。这次是个号称十八厘米八块腹肌的钻石男高，曲昭眼馋得紧。
他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论身材相貌哪能和十八岁出头的小姑娘小男孩比，于是铆足了劲和自己的小新欢炫耀财力。
好嘛，这一炫耀，就出问题了。
对方先是和他介绍了各种先进的理财投资概念，专业名词一套一套的，唬得曲昭压根分不清东南西北。
再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哥，你这年纪，这身材……要是还不理理财，也就能泡上我这样的了。
你看看人家那些顶级小白脸，你带出去不在姐妹们面前长脸啊？你要是努努力，提高提高财商，也能包得起那样审儿的！
曲昭给这一顿棍棒夹鸡血，那是听得浑身沸腾啊，头脑一热就梭哈了新欢推荐的理财产品。
合同也没细看，光顾着幻想自己带着七八个腿长脸正的小白脸闯进野鸡美容院，保时捷的车钥匙往前台一拍，他看也不看价格牌，直接就和前台小妹说——
妹儿，给哥开个做脸做胸做腿的大全套，别省省嗷，哥现在——不！差！钱！
脚忽然被绊了下，曲昭低骂一声，哆哆嗦嗦地裹紧了外套，将碍眼的石子踢到一边。
结果就是，不仅现金被骗了个精光，还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房子给押出去了。
派出所当晚就打了电话过来，曲昭赶过去的时候还不信，在路上给新欢发消息说：你哥上段网恋被骗，把民警整紧张了，在你这理个财都说我被诈骗，真好玩。
一发出去，就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曲昭这笔录一做就是几个小时，天塌了那是一遍又一遍，民警查到他把房子都押了出去的时候，直接就无语了。
曲昭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笔房子抵押出来的贷款，眼前一黑，当场跳楼的心都有了。
但只要他忍住这股跳楼的冲动，十分钟后又啥事没有。
现在他走在路上，玩玩路边的野猫，想想，大不了就是睡街边，还能有野猫土狗陪着，可能事情也没有这么糟糕。
不过是被骗了两百多万现金，外加背上了一百多万的贷款，而已。
要有这种想法，连曲昭也觉得自己心挺大，可是心不大又能怎么样呢，很多事情他要是心眼小了，那压根就过不去。
能骗到自己是一种福气，真的，曲昭自己觉得自己就很有福气一人。
虽然他的身世和“福气”这俩字，就没什么关系。
曲昭出生没几天就被父母扔了，从小在县城里的福利院长大，只剩襁褓里留了个纸片，写着“曲昭”两个字。
曲昭听院长给他讲这事的时候，一直都很纳闷，为什么院长就认定“曲昭”是给他留的名字呢，说不定是他爸或他妈的名字呢？
因为都要把小孩扔掉了，干嘛还给人家起名。
既然都起名了，干嘛还要扔掉。
综上所述，曲昭一直都觉得这名字是他爸妈的，但他长大之后没刻意去找他们——写着名字的纸片都被他扔了，找什么找呢。
曲昭其实也理解他亲生爸妈，任谁生了个不男不女的小孩，估计也会想扔掉的。
曲昭很偶尔会想，如果当初他没生下正常的小男孩儿，如果当时生了个和他一样的双性人，现在的生活会怎么样？
那聂韫给的一大笔钱估计就飞了，他也没有别的本事，怎么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小怪物？
但也很难丢掉他吧，或许只能腆着脸找聂韫多卖几次，看看能不能赚个温饱。
不过，想没有发生的事是没有意义的，最后他还是选择拿了一大笔钱，将孩子交给聂韫抚养。
他走的时候，还没给那孩子起名。
聂韫当时给的钱，对他来说是笔天文数字，花了十七年，到现在还剩下两百多万，现金。
曲昭早早地就买下了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担心有朝一日钱花完了，至少他还有个地方能落脚。
结果没想到，骗术日新月异，现在连房子都能被骗走。
这可是他在这座城市的根啊。
那怎么办呢，再去找聂韫要钱吗？
就这么一路发愁地走到了家楼下，曲昭抬起头，望着被商品楼夹在中间的月亮，深深地叹了口气。
*
一进家门，他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冲上电。
捡回来的小土狗在旁边一直嗷嗷，曲昭敷衍地摸了它几把，把狗粮满上，小土狗立马把头埋进了盆里，吃得尾巴都摇了起来。
“奥斯卡，咱爷俩还能吃上肉吗。”
曲昭岔着腿蹲在地上，惆怅地说着，指尖溜着小狗尾巴，被小土狗甩开。
“听到没肉就不理我了是吧，小势利眼。”
曲昭恨恨地戳了戳它屁股。
“明天冷空气过了，你就给我出去。”
小土狗不懂人类为什么会因为手机上那串数字而忧愁，小土狗只是吃光盆里的狗粮，又开始屁颠屁颠地咬着人类的裤腿，让他陪自己玩。
曲昭直接坐在了地上，点着它的脑袋，“傻狗。”
奥斯卡：“汪汪！”傻人。
开机铃声响起，桌子上震了震，曲昭站起身拍拍屁股，将充电线一路拉到沙发上，整个人直接窝进沙发里，顺势按亮屏幕。
奥斯卡在他腿边找了个位置，一人一狗就这么缩在沙发上。
其实他没什么想刷的，单纯是个习惯，好像一回家不先玩玩狗，再玩玩手机，这家就不属于他了一样。
不过要是他没把钱还上，说不定这家真就不属于他了……打住，不要再想了。
曲昭振作了些精神，点开朋友圈，正准备看看小姐妹们最近又在泡什么类型的弟弟，他好跟上风向潮流。
一个消息弹窗蹦了出来。
——在吗？
曲昭看着上方陌生的好友名，皱起眉头，点了进去，聊天记录一片空白，只有顶上刚发的那一条“在吗”。
奥斯卡他爹：你谁？
Jerry：这才一个月不到你就把我忘了？
曲昭愈发不耐。
奥斯卡他爹：爱说不说，不说把你删了。
Jerry：你敢？
这人什么毛病？不会好好说话？
曲昭懒得和这个 Jerry 玩你猜我猜的游戏，点进好友详情页就准备把人删了。
在他拇指按上删除的最后一刻，消息弹窗又蹦了出来——
Jerry：给你打回去的钱，收到了吗？
曲昭一愣。
这下他知道这个 Jerry 到底是谁了。
一个月前，还是在某陌上面，曲昭认识了他的前前任网恋对象。
两人你侬我侬，浓情蜜意，曲昭当时手机压根就离不开手，连遛个狗都要和自己的“亲亲老公”连麦，听着对面磁性低沉的声音，荡漾得连奥斯卡都忍不住吠他几下。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的钱被骗光了，连忙报案，甚至接待他的就是刚才做笔录的那个小民警！
但幸运的是，这骗子是个富二代，说骗他只是闲着好玩，没想着真要他的钱。
曲昭当时那个火啊，又不得不孤身和这位犯罪分子周旋，旋了好久才知道他想干嘛。
——他想曲昭还夹着那口御姐音，喊他亲亲老公，给他报备一日三餐所有动静。
他当时就寻思对方目的没这么简单，果然，很快啊，图穷匕见。
——想看看批。
曲昭搓着手，心想天不收你我来收你，于是真就按这人说的，每天黏着人喊亲亲老公，去哪都和“亲亲老公”说，就差没说今天遛狗又捡了几坨！
看看批，那努努力也是不是不行，金主发话了那必须伺候到位。对着自己的小批就是各种滤镜各种磨皮啊，都快拍成硅胶飞机杯了才发出去，生怕不好看了人家不买账。
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亲亲老公”真的在半个月之后把钱转回给了他。
钱一到账，曲昭马上翻脸，冷笑着把自己鸡儿给搓硬了，近距离拍了一张，直接就发了过去，然后给“亲亲老公”发了最后一句。
——“吃老子的吊吧！”
然后火速把人删了。
这事让他爽了好几天，直到钓上下一个，那个让他破产的“钻石男高”，还不时拿出来回味一下。
等等，“钻石男高”不会也是他吧？
曲昭警觉起来，大脑飞速运转。
奥斯卡他爹：你不是再骗回去了吗！
这招名为套话，他在某音9块9沟通技巧上学的，核心就是主打一个让对方出其不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吐出真相！
Jerry：就那点破钱，还值得我骗回去？
不好，对方并没有上当，并抛出了一个反问句。
曲昭正沉思这话要怎么继续套下去，对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来了一句。
Jerry：你又他妈网恋被骗了？
曲昭恼羞成怒，手速飞快回击。
奥斯卡他爹：装什么大尾巴狼啊！我看就是你找人骗的我！赔钱！
然而对方并没有进入他的节奏。
Jerry：你个骚货，一个月不到你又去找别人？
Jerry：我真他妈该把你操了，省得你一天天给老子戴绿帽。
Jerry：赔得裤衩子都不剩了吧，别人会像我这么好心把钱还回去？
Jerry：老婆，明天饭钱还有没有，别饿死你了。
Jerry：操！我老婆给我戴绿帽！
Jerry：你说话啊！现在谁是你亲亲老公！
Jerry：你到底还有几个老公！！！
曲昭气得字都打不出来了，手抖，他点开图库往上狂翻，在一堆自拍中，终于找到半个月前拍的那张吊照。
正准备发过去呢，手机一震，对面又来了新消息。
Jerry：老婆，想你了，看看批。
曲昭冷笑一声。
Jerry：一张一万。
冷笑声陡地收住了，曲昭虎躯一震，放在吊照上方的拇指一抖。
他错把一张自拍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