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声消失后，男人重新回到画面中央，侵略性极强地望着镜头。
明明知道男人在对着整个直播间说话，曲昭却有种只有自己被盯上的错觉。
“为了感谢观众们的支持。”男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丝性感的沙哑，说得很慢，带着惯性发号施令的意味。
“接下来的十分钟，开始竞价，第一名的观众，将获得和我见面的机会。”他说得像是施舍。
曲昭愣愣地看着，有点没搞懂现在这什么情况。
弹幕出现的速度开始快了起来。
-一个游艇。
-我希望给主播打赏两个游艇。
-老公。好帅。
-一个火箭。
-参数错误，请联系客服电话88888888
……
曲昭眼花缭乱，说出什么条件的都有，甚至还有发电话打广告的，但就是不见人打赏。
怪不得这主播要私信发链接来招揽新观众，他这些粉丝人多是多，愿意花钱的那真一个都没有啊。
曲昭心底徒生出一股怜爱，眨也不眨地盯着男人的腰肌腹肌，弹幕仍在飞速滚动着。
-老公。
-五个游艇。
-三个火箭。
一个个数字在添柴加火，时间似乎变快了。
电光火石间，曲昭一个上头，唰地就把剩下的两万打赏出去。
隆重的一声音效，他的名字出现在直播间正中央，伴随着精美的特效。
金光闪闪，每分每秒可都是钱啊。
曲昭与有荣焉地在沙发上坐直了些，像他这么大手笔的金主，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特效持续了整整半分钟才消失。
下一刻，直播间里的弹幕突然卡了一下，几秒后消失了精光。
画面中主播的脸随着弹幕消失，似乎近了几分。
黑色口罩上方的浓眉极缓慢地挑了一瞬，虽然看不清下半张脸，曲昭却觉得男人在笑。
“感谢奥斯卡他爹的礼物。”他的id被读得很用力。
“见面的详情，将通过私信发送。”
曲昭新鲜地看着屏幕上的男人，只见他抓起一件黑色衬衫，手臂肌肉隆起一瞬，将衬衫稳稳当当地套在身上，像饮血啖肉的野兽套上人皮。
他听到手指摩擦布料的声音。
右上方的观众人数又出了故障，重新变回一人。
曲昭愣了一瞬。
直播间内此时无比安静，静得让曲昭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感觉又上当了？
最顶上一颗扣子扣好，男人宽大的手左右扯了扯领口，镜头拉近，滚动的喉结一闪而过。
“我是你的了。”
画面骤然变黑。
*
要不怎么说冲动消费要不得，曲昭打赏完两个价值一万的火箭之后，又开始有些后悔。
都怪直播间里的弹幕太乱了，这个说送一个游艇，那个说送几个火箭，让曲昭觉得这么多人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可当他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钱是非砸不可吗？
别人喜欢这男的，愿意给他花钱，那就花呗，关他什么事。他们都只是在网上喊喊，他可是真金白银地花了钱啊。
私信里很快提示收到了新消息，曲昭用膝盖想都猜到应该是那主播给他发了见面的信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就是不想点开私信看，好像看了，那两万块钱才会花出去，而只要不看，那一毛钱都不用花。
两万块钱啊，能买多少东西。
花在一个下半脸都不知道长啥样的男的身上。
曲昭肠子都快悔青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就算有个每天给他送九万块钱的提款机，也不能这样花费下去，他要开源节流。
况且提款机现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一开始只是说看看胸，几天之后又开始故态复萌，说要看看批。
不仅要看看批，还要指定姿势，乱七八糟的，比AV里还要淫乱。
再这样下去，这笔钱他也赚不下去了，差不多就算了，存起来去银行买点理财产品，免得坐吃山空。
要不还是把那两万要回来吧。
让那主播再竞价一次，反正他有一百万粉呢，总有一两个和他一样愿意花钱的冤大头。
下定决心之后，曲昭终于点开私信。
定睛一看，主播给他发了个市中心的豪华空中餐厅的图片，他在小姐妹的朋友圈里见过，那姐妹连发了三天，看来档次不菲。
靠，花了他两万才能见面，现在又狮子大开口，要去高档餐厅？
天仙也没有这么矜贵的！
曲昭心里憋着一股气，打字飞快。
奥斯卡他爹：你好，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一天几百万的大生意，其实不是很有空和你见面。
奥斯卡他爹：要不还是算了，我也没有很想见你。
奥斯卡他爹：而且你挑的地方，档次太低，我看不上。
奥斯卡他爹：你把两万块钱退给我吧。
奥斯卡他爹：还有，男人还是自重一点好，随便花点钱就能见面，像什么样子。
对面回得很快，一个个字像炮弹弹出。
：不退。
：我已经约好了今晚的位子。
：你去，那还有一顿饭。
：不去，一分钱都没有。
几句话将曲昭气得跳了脚，某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被火气淹没。
奥斯卡他爹：你这是强买强卖！我要找客服投诉你！打消费者热线投诉你！
奥斯卡他爹：别嚣张，我有资源人脉的我告诉你，你不退钱，我保证你直播间明天就被封了！
笑话，把曲昭钓出来之后，他立即就注销了直播间，别说明天，曲昭要是现在回去找他的直播间都找不着。
江瑞看着聊天记录，气得想笑，又觉得自己老婆真是傻得可爱，放缓语气，免得曲昭真被吓跑了。
：你真厉害。
：消消气。
：晚上这顿我请，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吃多少都可以。
：只要你开心。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以江瑞对曲昭的了解，猜他这个时候应该在搜空中餐厅的人均。
曲昭对着私信里那串鸡肠一样的洋名，逐个逐个打进搜索框里，页面跳转，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餐厅4.9的评分，以及高达八千元的人均。
“吃的金子吗，这么贵？”曲昭吓了一跳，很快又冷静下来，掰着手指算数，“打赏了两万，吃饭他得出一万多，那实际上就是我出几千块钱，去吃顿一万多的饭，还有大胸男陪。”
他自言自语：“几千换一万，赚了。”
经过精密的测算后，曲昭认为这饭可以吃，他回到私信页面。
奥斯卡他爹：咳，这次就算了，见一面也不是不可以。
奥斯卡他爹：看你这态度还可以的份上，我可以让我的助理安排一下，勉强给你腾一点时间。
奥斯卡他爹：你以后还是要踏踏实实做人，不要仗着你粉丝多就欺负消费者，顾客就是上帝，知道吗。
奥斯卡他爹：对了，真的可以任吃吗？
一改方才的速度，对面在一分钟后才回复。
：任 吃
怎么看起来咬牙切齿的？
曲昭挠挠头，狐疑又好奇地敲下几个字。
奥斯卡他爹：你是拿在其他金主身上赚的钱，来请我吃饭吗？
奥斯卡他爹：你看起来之前很多金主的样子。
奥斯卡他爹：你有按时体检的吧？
江瑞额角一跳，还让他嫌上了？
他江瑞干干净净守身如玉清纯芬芳，和那种在外面乱来的可不一样！
江瑞深呼吸整整半分钟，咬牙切齿地打下八个字——
：请 得 起
：开 业 大 酬 宾
*
和主播约的晚上七点，明明时间还很多，曲昭却总觉得很仓促。
要去全市有名的空中餐厅吃饭，他必定要当最能出片的那个！
俗话说细节决定成败，头得洗吧，身体乳得涂吧，面膜得敷一个吧。一顿操作下来，曲昭出门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不足半小时。
幸亏他现在兜里重新有了钱，可以打车过去，但这钟点路上全是车。
等他匆匆忙忙上了餐厅专用的透明电梯，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曲昭没有畏高的毛病，但透过逐渐上升的玻璃电梯，望着外边，心里还是毛毛的。
面对着玻璃也不是，背对着玻璃也不是，好像怎么都有点不自在。
难道有钱人就喜欢挑战自我、战胜这种脚软的感觉？
胡思乱想之际，耳边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两个穿着西装包臀裙的服务员迎了上来，戴着对话用的耳麦。
“请问是曲先生吗？”
曲昭稍稍瞪大眼：“是我。”她们怎么知道的。
服务员甜甜一笑，“请跟我来。”
曲昭一边跟在她们身后，一边四处打量着，整个餐厅里静悄悄的，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到营业时间，不见一个顾客。
他看了眼时间，营业是肯定开始营业了，估计是要价太高，没那么多冤大头愿意来。
可上次他在姐妹的朋友圈里看，人很多的啊。
没再继续操心餐厅的运营情况，服务员带着他到了里面的一个包间，为他推开门。
门后光线稍稍昏暗，不远处大片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
窗边的餐桌摆着一束鲜花，鲜花旁是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曲昭自信地迈出步伐，朝身影的方向望去，脚步却陡然一怔。
那是一个让他下意识感到危险的男人。
寒冬天时，男人仅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捋到臂弯，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像是有些无聊，随意地将下颌抵在腕间。
曲昭望见他的手表，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但直觉告诉他不便宜。
听见声响，男人转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凌厉硬朗的脸上透出一小片红晕，竟然显得有几分紧张。
曲昭一向擅长蹬鼻子上脸，见男人紧张，他反而不紧张了，下巴一抬，端着高傲的姿态走近。
“你就是那个，花了我两万块钱的小主播？”他居高临下地说。
“长得也就……”曲昭上下扫视几眼，咽了口口水，“还行吧。”
江瑞失语地望着他。
江瑞本以为曲昭发来的自拍多少带点什么美颜滤镜，结果今天一见他，真是后悔——后悔没早点把曲昭骗出来。
朝他走来的人穿着件雪白的假皮草，却不臃肿，让江瑞联想到矜贵的猫。白皙又精致的脸上透出一股强撑的盛气凌人，有股脆弱的天真。
他觉得他应该给曲昭买最好的皮草。
像曲昭这种人，只适合用奢靡浪费去豢养。
服务员关上了门，声音不大，曲昭却敏感地顿了一瞬，才施施然地落座在男人对面。
他开始肆意打量视频里男人被遮盖的下半张脸，心情有点荡漾。
极品，真是极品。
有种开盲盒开到隐藏款的感觉，他敢保证，母0那个不露脸的“老公”，肯定没他这个帅。
男人像哑巴了一样，一直盯着他，但不说话，曲昭也并不会感觉不自在，到处张望了会儿。
“菜单呢。”他望回面前的男人，催促道，“赶紧点完上菜，我都说了我几百万一天上下，很忙的。”
他的声线听着是清爽的男声，不是掐出来的御姐音，语气却和江瑞网恋那会一样，带着一点撒娇似的颐指气使。
江瑞想他对自己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想得快疯了，此刻心脏狂跳，却忍不住在想，曲昭对谁都这样说话吗？
他哑着嗓音说：“我已经点了。”
曲昭瞪大双眼，飞快地眨了眨：“你说好让我点的，你说点什么都行。”他作势要起身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找人封杀你！”
男人无所谓地笑了笑，“菜单上的所有菜，我都点了。”
曲昭一愣，随即大喜。
没想到这主播这么大方！
曲昭又坐下了，他故作矜持地咳了一下，“也、也没必要这么浪费，我这么多年白手起家，那个什么……核心文化就是开源节流。”
“但既然你都这么有诚意了。”曲昭强压着兴奋说，“我可以考虑一下，在你们老板面前，给你说说好话。”如果他能搜到直播平台老板的账号的话。
“那真是谢谢。”男人笑了笑，眼神却盯着他一动不动，像头快饿疯了的野兽。
曲昭心头一跳，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
这男的……怎么，长得有点眼熟？
曲昭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又观察了几眼。
似乎…好像……这个还贴奶盖的主播，长得有几分像聂韫？
心里突然跳了跳，曲昭屁股像被火烧了似的，不安地挪了挪，又强装镇定。
他咳了声：“不用谢，我和你们老板熟得很。”属于同住地球村的交情。
“对了。”曲昭端起杯子，“你叫什么。”他下意识学着聂韫的姿态。
男人脸上的笑意加深，“江瑞。长江的江，瑞雪兆丰年的瑞。”
曲昭狠狠地松了口气。
幸好姓江，不姓聂。
看来这人只是刚好和聂韫有几分神似。
可能鼻梁高眼窝深的人长得都比较像吧。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嘴唇贴在杯沿，正准备喝一口水，就听到江瑞继续说：“或者你也可以叫我——”
“Jerry。”
曲昭手一抖，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