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只剩下恨。
或者,连恨都淡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习惯性的疼痛,像陈年的旧伤,平时不觉得,一到下雨天就隐隐作痛。
【九】
又是一个下雨天。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淹了。
小哑巴从“骨头”酒店出来,撑着一把黑伞,慢慢地往“哑舍”走。他喜欢在这种天气里散步,雨水能冲淡东港街那股挥之不去的油腻味,能让世界看起来干净一些。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贩躲在屋檐下,守着快要收摊的摊子。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走到街角时,小哑巴停了下来。
垃圾桶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红色的水洼,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小哑巴皱了皱眉。东港街经常有打架斗殴,死个人都不稀奇,但他不喜欢有人死在他的地盘附近,晦气。
他正准备绕过去,那人突然动了一下,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水哗哗地砸在伞面上,砸在地上,砸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世界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心跳声——小哑巴自己的,和他想象中对方的。
那张脸脏得不成样子,满是泥污和血迹,但那双眼睛,小哑巴永远不会认错。
深邃的,倔强的,曾经盛满温柔后来又只剩下冷漠的眼睛。
骨头。
小哑巴的伞掉在了地上。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在垃圾桶旁边的男人,看着那双眼睛,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注视都补回来。
骨头也在看他。
他的眼神很模糊,意识似乎不太清醒,但小哑巴能感觉到,他认出了自己。
两人在雨中对视了很久。
然后,骨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张开嘴,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小,被雨声吞没了。
小哑巴走近几步,蹲下身。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他伸手,想碰碰骨头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那个雨夜,骨头站在发廊对面,用最冰冷的话刺穿他的心。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被恨意啃噬的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小哑巴变成如今的哑姐。
他应该转身就走。
应该像当初骨头对他那样,冷漠地、决绝地离开,让这个人在雨夜里自生自灭。
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地碰了碰骨头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但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骨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小哑巴看不懂的情绪。
他又说了句什么。
这次小哑巴看清了他的口型。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小哑巴的心脏。这三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所有盔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简单地吩咐了几句。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街角。几个小弟下车,看见小哑巴蹲在一个血淋淋的男人旁边,都愣住了。
“哑姐,这是……”
“抬上车。”小哑巴站起来,语气平静,“送去医院,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
小弟们不敢多问,七手八脚地把骨头抬上车。小哑巴跟着上了车,坐在后座,看着昏迷的骨头。
车子启动,驶向医院。
窗外雨势不减,整个东港街都笼罩在雨幕中。小哑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骨头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东港街不常下雨,一下就觉得绵绵无期。”
是啊,绵绵无期。
就像这场雨,就像他们之间的纠葛,就像这该死的命运。
绵绵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