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气的独栋小洋房里灯火通明,佣人们都各司其职,只有几个负责上菜的来来回回,丝丝烟火气从厨房钻出来,饭桌上布满菜肴,只有三人坐在餐桌旁用餐。
一人身着价格不菲的休闲装,版型剪裁极好,衬得他气质慵懒闲适,这人笑眯眯地开口:“小未在学校还住得惯么?我看你瘦了不少。”
坐在对面的正是席未,他已经换下了校服,只穿了一件长袖和毛茸茸的外套,外套帽子上的绒毛显得那张小脸软乎乎的。
席未还没开口,席深负就不留情面地反驳他,“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不说他瘦了?”话毕,他打量席未几眼,意味不明地说:“在学校应该过得挺好的,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
裴陆尧故作惊讶,“是吗,小未?”
席未察觉到哥哥似有所指,但又不敢确定,只能含糊应付,“唔……还、好。”
席深负坐在席未的左边,闻言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倒是裴陆尧对席未的高中生活好像很感兴趣,“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吗?”
席未缓缓抬头,脸上神情懵懵的又带点儿讶异,他从小到大都没对谁表现过很喜欢的情绪,一直很平淡,裴陆尧问这个着实让他有些愣住。
席深负也看着裴陆尧,仿佛他问了什么不可理喻的问题。
裴陆尧意识到被误会,啧了一声找补道:“不是那个喜欢,就是对老师对同学的那种喜欢。”
席未呆呆地哦了声,裴陆尧见他久久没反应又催促了一遍,席未才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裴陆尧:“没有?”
席未再次摇摇头,动作坚定。
裴陆尧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我们小未都不交朋友的吗?”
仿佛它涉及到什么不可说的禁区似的,席未轻微瑟缩了一下,抿抿嘴唇,席深负也在等待他的回答,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席未润红的唇。
席未怯怯地说:“有……”
他还是不大习惯否决,尤其这个事儿已经被席深负发现了端倪,如果隐瞒的话席深负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挑破,还不如自己承认了。
席深负搁了筷子,裴陆尧挑挑眉,“有交朋友吗?”顺道给席未夹了一块鱼肉。
席未小声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席深负见状提醒他,“没有刺。”席未快速瞥席深负一眼,点点头。
趁着这个机会,席未没有回答裴陆尧那句问话,不声不响地避过了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
席深负似乎也没察觉席未的这点儿小心思,重新执筷子给席未拆鸽子肉吃,鲜嫩的肉条在席未碗里堆起一层,看着很是可口。
裴陆尧也不太在意似的,自顾自地停下话头,摆弄手机,席未只专注解决鸽子肉,一时之间没人说话,饭桌上只余下细小的咀嚼声和筷子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
席深负余光一晃,忽地瞥见了什么,抓起席未的左手,“这是什么?”
霎时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席未那只白皙的手腕上,青色血管在薄薄一层皮肉之下清晰可见,在那之上覆着一个小白狗图案。
席未怔了怔,才想起这个东西。
被席深负质问过的那天,下午他回到教室,左允彻当当当当地掏出一个东西,晃一下就藏起来,席未很好奇,歪头去看,左允彻就又拿出来给他看。
那是一张纹身贴。
席未自知犯错,嗫嚅着说:“贴纸……”
席深负周身的气息沉沉地压下来,让席未感到喘不过气,席深负深黑的眼睛如同黑洞,要把人的灵魂吸入进去,席未有些害怕。
席深负手指在那小白狗图案上抹了抹,分毫未伤,他表情有些冷,但乍看之下又毫无变化,“谁教你的?”
席未沉默着,好半晌没说话,席深负也不催促,气氛有微妙的僵持,裴陆尧在旁观望许久,终于出来打个圆场,笑嘻嘻地:“诶,好了好了,不就是纹身贴而已,最近学校里流行这个嘛,又没什么。”
席深负看了看嬉皮笑脸的裴陆尧,嗤笑道:“你倒是轻松。”
裴陆尧摊手耸耸肩,话里似有深意,“哎呀,不要这么紧张嘛,又不会怎样的。”
席深负转回头盯着席未的脸,看起来很温和地问:“哥哥说过什么?”
席未小声说对不起,但席深负已经不吃这套了,“每次惹哥哥生气了就只会说对不起,指望用这句话敷衍哥哥一辈子吗?”
席未摇头,席深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视角看席未,显得特别乖巧,席深负平复了一些,语气温柔地问他,“小未……跟哥哥说说吧,和同桌究竟玩的怎样?你喜欢他吗?他给你用这个?你要求的?”
连珠炮一样的问句,席未不知道该从哪里答起,解释起来很麻烦,他是失语症患者,更加麻烦,干脆闭口不言。
裴陆尧哟了一声,叹道:“小未都有同桌了啊,怪不得要住校呢,不待在家里是为了找好朋友玩吗?”
席深负瞥了他一眼,席未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眼里求饶的意思很明显。
别说了……
席深负不喜欢他跟别人接触过多,席未是很清楚的,但是他不想世界里只有哥哥,想要朋友,想要亲人。
但是爸爸妈妈在国外,偶尔会打电话来问候一下,虽然双方还是很爱他,但是没有陪伴,难免孤单。
他也多年没有什么朋友,有谁愿意和一个经常请假的走读生交友呢,更何况他还有失语症,根本没法正常和人聊天,融不进去任何一个群体。
这次好不容易有个左允彻愿意接近他,虽然真的意味不明且莫名其妙,但是至少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一点儿慰籍,并且,他也不是因为他才住校的,在办住校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席未在哥哥和裴陆尧的注视下摇头,“我没有……”
裴陆尧哼哼了两声,他笑着,席深负面无表情地替席未解释,“住校是开学前办的,那时候小未不知道班里有谁。”
是这样的,席未根本记不住班里都有哪些人,连眼熟都勉强。
席深负叹气,好似有些无可奈何,“跟他玩会开心吗?”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席未心里哪一点,他眼里蓦地聚起一层泪水,而后越发多,知道盈满眼眶沿着面颊溢出,席未无声地哭着。
一瞬间就哭了?
裴陆尧愣住了,随即骂了句什么,赶紧拿着手帕凑过来为席未擦眼泪,但是越擦越多,席未闭着眼抽噎,还是一言不发。
席深负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眼看着席未的眼泪,伸手接了一下,而后站到席未身边弯下腰,贴了贴他的鼻尖,缓和语气,“怎么了?”
餐桌这里兵荒马乱,有佣人赶忙上来递上新手帕,被温水浸过,很暖和。
裴陆尧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席未,笑嘻嘻地哄他,“不哭啊宝宝,不哭不哭,想说什么打字呗是吧,我又不逼你——我说,席深负你也别老这样,我们小未也是需要朋友的,是不是?”
席未抹着眼泪,眼睛红红的,挺翘的鼻尖也泛着红,他打字道:
哥哥,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也需要朋友的。
席深负的大手摸着席未的脑袋,看完了这段话,唇角平直,似乎是不太满意席未的想法,他声音低沉,“跟哥哥在一起不会让你开心吗?”
席未喘了几下,方才汹涌而来地眼泪塞住了呼吸道,整个喉咙都仿佛如梗在咽,鼻子也不通畅。
他打字:不是的哥哥,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也想要有朋友。
席未心里想,真的很想要朋友。
想要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想要在学校可以有人聊天,想要微信里有人能分享日常,想要体育课能有人一起组队,想要有人可以与他聊各种娱乐……
席深负的表情很值得深思,看起来有些无奈,又好像在压抑什么,裴陆尧劝着席深负,“就一个同桌而已,小未开心就让他去嘛,”最后他加重语气,“不会怎样的。”
餐厅里是有佣人服务的,但此时这里的气氛太粘稠,随时会把人吞噬掉,所以他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有眼力见地站在一旁等待时机服侍。
在短暂的安静时候,有人听见外面下雨了。
这场雨不来势汹汹,也不电闪雷鸣地告知房子里的人下雨了,只是沉默地下着,无声无息,像席未的眼泪。
席未又打了字:求你了,哥哥,我保证不会越界,下学期我不住宿了,我只会和他在学校聊聊天而已。
良久,席深负终于有了动作,席未还在小声地抽噎,方才猛然的哭泣让他依然没法平息,在轻微耳鸣声中,他听见席深负开口,也许酝酿了许久,“好。”
“小未在适当的距离内可以和他一起玩,但不能过界,绝对不可以,以及,下星期开始,你就走读。”
这是席深负能做到最大的让步。
他不愿意席未要和从小都没接触过的人亲近,但只能让出一小步。
“日常聊天,玩,都可以,除此之外不能再进一步。”席深负面无表情,大手掐着席未的脸,他的脸很小,一只手就差不多可以握住。
席未呆呆地睁大眼,眼角还有泪痕残留,湿漉漉的,睫毛被打湿成一缕一缕,眼睛被泪水冲刷过,澄澈清亮,覆着水光,亮晶晶的,“哥哥……”
席深负和裴陆尧在听到席未语气里明显的欣喜之后,不约而同地怔了怔,在席未看不见的地方,席深负的手握成拳,青筋凸起,面上却不显。
席深负道:“可以。”而后他轻轻地给席未擦眼泪,用那条被温水浸过的帕子擦掉泪痕,“别哭了,小未。”
席未保持仰头的动作很久很久,席深负给他细致地擦了一遍,席未才恍惚地想起哥哥刚才说了什么。
真的可以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哥哥会这么好说话……虽然,虽然这样的条件很苛刻,席深负也并未多心软,但能让他和同桌好好玩儿就已经很好了,以前也有过同桌或者玩得好的同学,被席深负知道后都会毫不心软地惩罚。
这场雨本不该招来任何人的怜悯的。
所以他格外珍惜,轻声又带着克制不住的喜悦,“谢、谢……哥哥……”
席深负不买账,但是不掐脸了,摸了摸席未的头,“乖。”然后和裴陆尧对视一眼,彼此都表情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