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洋房里的灯只留了几盏,少数守夜的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做事,餐厅的吊灯依然光亮,餐桌上一干二净,上面只有一个烟灰缸。
“诶,我说,”裴陆尧吸了口烟,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蒸腾在上空,“你干嘛那样对他?”
席深负两指夹着一支点燃的烟,他没有抽,任由火光一点点吞噬烟卷,“学坏了。”
裴陆尧啧了一声,似乎不大赞同这个说法,但神情和席深负如出一辙,“他同桌是谁?小未就这么喜欢他呢。”
喜欢到……宁愿和两位哥哥闹一场,也要争取到一点儿可能的机会。
虽然很清楚席未很可能并不是暗生情愫的那种喜欢,只是他一个人太久了,所以对来之不易的朋友很珍惜,但是真的让人很不爽啊。
席未可从没对他们表现出这么喜欢的情绪。
席深负直接把手机甩到裴陆尧面前,裴陆尧微微眯起眼,“左允彻……”
席深负嗯了声,“左家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我多年前就听说过,左家有个长子性格执拗,想要什么就势必要得到。”
裴陆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可是出了名的挑,想跟他做朋友门槛可高了。”然后他语带戏谑,“他怎么会主动要跟小未交朋友呢——”
席深负淡淡地说:“小未不会主动去招惹的。”
裴陆尧一手支着脸,右手拿着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我当然知道……小未一直很乖的,看来他很喜欢小宝了。”
席深负似乎觉得有些麻烦,语气里带上些冷漠的意味,“我早就说过他是小孩子心性,最容易被引走。”
裴陆尧不以为意,“就一个左允彻,他能干嘛。”
席深负想到什么,眼底有些不悦,“小未什么都不懂,他一直这样。”
裴陆尧叹气道:“确实很麻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疼,人家对他好一点他都心就跟着跑了。”
席深负点点头,终于吸了口烟,那烟都快要燃尽了,于是席深负摁灭了那支残存的烟卷,“他最多跟左允彻说话,出去玩之类的都不行。”
裴陆尧打了个哈欠,“你这些年确实看他看得有点严了,小宝自己都说很孤单呢,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左允彻哭。”
提到这件事,席深负冷冷地,“小孩子心性。”
裴陆尧也一改往常的温柔体贴,语气淡淡地,“就这样吧……让他和左允彻玩一下就好,想他也不会跟他过于亲昵的。”
席深负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即使在家里,他也依然整装,全身上下一丝不苟,“你心软了?”
裴陆尧很好笑地哟了一声,笑骂道:“你敢说你没心软?”
心上人哭泣得梨花带雨,声音软软糯糯的,说自己很孤单想要朋友什么的……那双含泪的眼睛泛着浅红,巴掌大小的脸上布满泪水,更显得晶莹。透,就这样顶着纯白漂亮的脸对自己哭诉,试问谁不为此心软?
席深负回想那画面仍然会觉得心里的某处变得柔软,心肠再硬也忍不住做出微小的让步,反正再进一步不可能,何尝不可呢?
虽然心上人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哭,让他着实难以接受。
裴陆尧啧啧叹道:“好吧,换我我也心软,不过,你就这么轻易答应了,小宝万一得寸进尺呢?”
席深负态度很坚定,“不会。我会看着他。”
“要是真的发生了呢?”
“他这么小,能怎么办呢?就算不去学校,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裴陆尧明白席深负的意思,这人早就有那个想法,他慢慢靠回椅背上,半晌勾起嘴角,笑着点了头,“……行。”
翌日。
左允彻发现,席未今天有些不一样。
说不出是哪里不同,明明看起来哪里都没有变,但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开心。
他正思索时,席未小蹦着来到座位上,转头就对左允彻招手打招呼,眼睛里满是笑意,看得左允彻呆住了。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席未抿着嘴,还是笑着摇摇头,“没……”
左允彻哦了一声,“对了!下周末你要不要和我去玩?南街新开了一家拼豆店呢,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拼豆?那是什么?
席未觉得自己貌似没接触过这个东西,脑子里也没法立即冒出这种东西的样子,“嗯?”
左允彻也啊了一声,带着疑问,“怎么了?”
席未不知道怎么说,手机没开机,他也懒得开,直接写在纸上。
那是什么?
左允彻的眼神一下变得很震惊,仿佛这是什么很不可置信的事情,“不会吧,你没玩过也肯定见过拼豆吧?”
席未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左允彻只好给他描述:“就是那种,有很多圆柱形的小豆子,是空心的,就选好你喜欢的图案,然后用那种不同颜色的豆子拼你喜欢的图案,然后熨烫成型。”
席未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
左允彻并不介意,虽然有人不懂什么是拼豆让他蛮大开眼界的,但是对方是席未,经常生病宅家的话不懂也是情有可原,于是很大方地说:“没事,等到时候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席未说好,然后左允彻凑过去,“这个周末你都不给我发消息,你不想我吗?”
这句话其实很有歧义,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还是有些暧昧了,席未有点儿别扭,往后拉开一些距离,左允彻皱了眉,一个大力把他勾回来,手臂圈住他的肩膀,席未心理不适,但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也没有再做什么,“没有啊。”
左允彻睁大眼,“喂!你怎么这样,我可想你了,你就一点儿都不知道想我?”
周围有同学听到这句话,神色古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左允彻淡淡撇过去一个眼神,他又立即转过头去。
席未先是呆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摆摆手,有些慌乱地在纸上写。
我不是那个意思。
左允彻不依不挠地追问,“那是什么意思?没有不想我?”
席未点点头,嗓子里发出一声细小的音节,“唔。”
左允彻肉眼可见地开朗了不少,他咧开嘴笑着,他人生得高,手臂也长,这样的姿势几乎像是将席未搂着肩膀抱在怀中,席未才感到别扭地动了动,“真的啊?诶呦真好,那你不给我发消息?”
席未该怎么说是因为席深负在家里所以不敢和他有过多接触呢?只好含糊其辞,“没有……”
他又在纸上补充:我放假很少看手机,我会睡很久,然后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席未觉得这样说就可以了,然后趴在桌上想睡觉,把草稿本推过去。
左允彻看到那行字,形状锐利的眉尾抽了抽,明显也是不相信的,“你……”
是不是从没撒过谎?
紧接着席未就笑笑,不知道是安抚还是尴尬,反正很可爱,于是也不知道是被安抚到还是体会到席未的尴尬,为了给他一点儿空间,总之左允彻的未尽之言埋在了肚子里。
“哦,”左允彻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明显的笑意,“那好吧。”
席未转正头,专注地看着化学书。
左允彻见他一直对着一道题发呆,身子凑过去,“你在看高二的书啊。”
席未嗯了一声,写了“复习一下”四个字,左允彻托腮看着上面的知识点,“活化能……这个还需要复习吗?”他转头盯着席未。
席未闻言抿了抿唇,没什么表示,没什么表情,但是左允彻觉得他好像有点儿无语,对方写道:看不懂。
左允彻迅速翻找出一张复习试卷,视线上下左右扫视一圈,“来你看,我跟你说这道题,你不用非要理解活化能到底是什么东西……嗯对对,这里,你就记一个公式,焓变等于正反应活化能减去逆反应活化能……”
一讲公式,席未马上就明白了。
左允彻问:“你不知道有公式吗?”
席未摇头。
左允彻说:“那以后你找我问题吧,我给你讲,很多东西都是有规律的。”
席未点点头,眼睛亮了片刻,闪闪的,左允彻很想亲一下,心里像有一只小鸟一直在叽叽喳喳地叫唤。
于是他就着本就很近的距离,一偏头,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席未仓皇眨了一下的眼睛,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开,“不好意思,忘记你离我很近了。”
席未怔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摸了一下刚刚被亲到的地方,小声说好吧,在纸上写“没关系的”。
左允彻觉得他真是好糊弄,也觉得他真是好逗,特别有趣,特别可爱。
左允彻问他:“我们星期五还是星期六去啊?几点钟你有空?”
席未认真想了想,星期五回去肯定是要跟哥哥吃晚餐的,晚上哥哥也几乎都在家,想出去基本不能,星期六倒是可以,哥哥这周六有事情呢……于是他写:
星期六吧,十一点这样子,可以先吃午饭再去玩。
左允彻没想到这么早就可以约出门,以为对方这样的要到下午才出门玩两个小时呢,很开心地答应下来。
左允彻总是莫名其妙的开心,搞得后边的同学用怪异的目光看来,不过席未看起来完全不这么觉得。
左允彻突然伸个大拇指过来。
席未:?
左允彻催促,“快盖章,盖了章就不能反悔了!”
席未:“……喔”
这么幼稚的行为还是他小学时才做的呢。
两人的大拇指一贴,一触即分。
左允彻很满意的样子,“行,那你那天可一定要来,我们在GM奶茶店会面吧。”
席未默默地看了看黑板上的日期,才星期一欸。
有了哥哥的些许让步,席未可以放心地和左允彻交流了。
体育课的时候对方会悄悄跑到和他并肩的位置,两人慢悠悠地跑;偶尔左允彻和他单方面聊天太忘我,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时,会仗着不近视低下头看席未给他指的题目;中午席未在食堂吃饭,左允彻就跑去帮他抢好吃的。
不知道在不在合理的范围内,反正哥哥看不到。席未这么想的。
终于在欢乐又偶尔不适的心境中度过一周,除了偶尔要应付席深负发来的消息和左允彻有时过于越界的行为,以及他表情莫名的怪异之外,没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晚上回到家,席深负出乎意料地不在,佣人们不住在小洋房里,只有保姆在这里有单独的房间,以便照顾席未。
保姆转告他,“小少爷,饭菜在餐桌上,刚热过一次还温着,罩子拿开就可以吃,席先生说晚点回来,您早点休息。”
席未说好。
今晚很早就睡下了,席未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很快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的灯亮了——哥哥回来了。
他坐起来,正准备下床,房门直接被打开,席深负悠悠地走进来,“睡了?”
席未说嗯。
席深负点点头,弯下腰来,手撑着床,把席未困在自己身前那一小片范围里,目的明确地说,“小未,手机给哥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