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晴天光晕笼罩着整个教学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隔间里传来吱呀一声——
席未低下身钻出来,还顺带把门从外边拴上了,不然心底总是担忧左允彻会不会从这里钻出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整个楼里都没有多少人,偶尔有几个学生来往,瞥到席未时会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看两秒。
席未搂搂口袋,有时自己会在口袋里放一个口罩,但很可惜,这个衣服里没有。
这件外套是席深负拿给他的,就算有应该也被拿走了。
席未有些懊恼地站了一会儿,虽然按理说他没有做错什么才对。
但席深负小时候就一直在教育他,出门玩要带口罩,你是很好看的孩子,万一被别人觊觎就不好了。
幼年时期的席未不知道觊觎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个词被席深负说出来有多么不合适。
他觉得自己理解了哥哥的意思,所以就点头。
然后稚嫩的他问,要怎么保护自己呀?
席深负拿了口罩给他带上,细致地摆弄一下,“这样就好,小未。”
席未摸摸脸上有些粗糙的布料,似懂非懂地说好。
席深负才撤回手,很满意席未的乖巧。
席未在之后的几年里,出门都会戴口罩,这样的方式也为他的内敛性格与患有病症的身体提供了便利,比如说,带了口罩的时候,跟人说自己生病了没法说话而用手机打字时,就避免被对方用同情的目光上下打量整张脸。
日久天长,他也养成了在人多的地方就戴口罩的习惯,在学校除外罢了。
席未干脆拉起拉链,立领外套至少能遮住一些,不让他太没有安全感。
周围依旧静悄悄的,席未屏息凝神听了听,除了几只鸟叫声划过耳畔,再无其余声响。
左允彻应该不知道有小门吧。
现在会不会还在厕所外面等?
但是以他的性格,估计在席未超过一分钟没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敲门寻找了,迟早会看到那个小门。
厕所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转移了。
趁现在,溜走吧。
然后他往楼下走,迎面碰上一个人——
对方身形纤细,穿着一件做工精细的羊毛外套,裤子也是很柔软的材质,带了围脖还是会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
那人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有一定的视觉冲击力,容貌昳丽,眉眼平和,是很柔静的长相。
不过还是能一眼看出他是个男生,只是偏向雌雄莫辨了。
席未见到那张脸,就认出他是谁了。
弥沃若。
在这栋教学楼里,席未和弥沃若都是被大家口口相传的存在。
前者经常请假,病怏怏的,还长得很好看,一股子乖觉劲儿,后者长相秾丽,出了名的难得一见,看着性格淡淡的,实际上是个很好的人。
当然这两人也避不开被拿去比较。
席未相对而言长相更稚嫩,水灵,是像水一样柔顺轻灵的好看,浅灰色的眼瞳总是蕴着水汽,整个人都柔若无骨的样子。
弥沃若则是很具有冲击力的漂亮,秾丽,眼睛是白瓷脸上的神来之笔,睫毛浓密卷曲,眼角的小痣更平添风韵。
两个男生都长得各有各的特点,私底下有人搞投票,两人的票数不相上下。
席未就当然知道弥沃若这个人,在食堂偶遇过几次,只是都没打招呼。
弥沃若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席未的影子,他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弥沃若很具有亲和力的声音弥漫在楼梯间,“你看起来有些急,要做什么吗?”
席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气音,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法跟他说话。
弥沃若眼睛睁大了些,“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其实我知道你,只是这次没想起来你的嗓子……”
他解释了很多,像是很怕席未会误会,或者因此不开心。
席未小声说没关系。
弥沃若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你吧,这个很好吃的。”
席未本不想接,但弥沃若直接放到他手里,指尖与掌心接触,席未眨了眨眼。
“我请你吃的,不用不好意思。”
席未细细地说谢谢。
弥沃若歪头打量他一会儿,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你好久没有来上学,你生病啦?脸色确实不太好,你怎么没痊愈就来?”
席未想,那应该也算生病吧,所以点点头。
“噢噢,”弥沃若笑着弯弯眼,阳光正好被他的眼睛捕捉,一片潋滟,“那你去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我也只是有东西忘记拿了。”
席未心下确实是担心左允彻会找来的,闻言跟弥沃若告别,弥沃若眨眨眼,回应再见。
两人擦肩而过,席未嗅到一股清浅的香味,蓬松粉糯,带点甜甜的果香。
很好闻。
席未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一句话。
然后那股气味就久久萦绕在鼻尖,席未的心绪都打开不少。
直至下楼,席未只一个劲儿地莽头走,他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衣服是否被认出来,自己的身影是否已经被注意到了。
一只被保护得太好的鸟儿,刚刚被放出来就想要逃跑,但羽翼未满,头脑也稚嫩得很,根本什么经验都没有,只知道要离开。
偌大的操场上飘着青草气息,融在冷空气里,清冽熟悉。
走去校门口真的要花很长时间。
席未步子很快,他有些雀跃。
到了校门口,外面就是车流,行人匆匆而过,对面小店的烤冷面生意很受欢迎。
席未面上闪过欣喜。
他回望这座校园,林木葱郁,楼层宽敞明净,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追来,席未转过头,继续走。
谁知走到门卫室,保安大叔一看到他就拦住他,席未疑惑地抬起头。
午休时间不是自由出入吗?
保安大叔仔细看看他的脸,确定自己没认错,“席未是吧?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好好呆着养病,乱跑什么啊?”
席未皱起眉,不理解这个保安大叔在说什么。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你看看嘛,又不好好待在家里,跑来学校,”保安大叔絮絮叨叨,领着他进了保安室,“你家长可急啦。”
保安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熟悉的高大身形,那目光撇过来,凉凉的。
席深负怎么来了?!
席未内心如遭雷击,受了惊吓,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呆呆站在原地,脑袋里变得空白。
保安的画外音反而抵消了令人窒息的沉寂,“虽然要到期末考了,但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呀,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嘛,你说是不是?你哥哥来找你的时候可急啦,说你生着病在家,突然就不见人了,查监控发现往学校跑来了,你这不是让人着急嘛……”
一个字都没办法进席未的大脑,席深负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心底发寒。
从前看电视剧不理解为什么角色有时候只能听见某个声音,但现在席未好像明白了。
保安说再多,在他耳里就变成了模糊的叽里呱啦。
席深负招招手,示意席未过来挨着坐,“来,小未。”
席未僵硬地过去坐下。
席深负温柔地整理席未乱了的头发,“不是答应哥哥乖乖的吗?”
席未试图挣扎一下,他摇头。
席深负善解人意地替席未找了说辞,“是左允彻没有跟着你而已?你只是想要出去吃个饭?”
席未点头,事已至此,只能顺着席深负的想法,不然保不齐席深负要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席深负笑了笑,不带任何感情。
门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左允彻也悠悠而来,他站到席未面前,俯下身,贴在席未耳边小声又委屈地说:“你怎么能跑呢?真是的,明明说要乖乖的。”
席未移开视线,不与谁对视,他此刻即懊恼又害怕。
席深负的手带着很大的力道,如铁钳一般扣着他,毫不怀疑,如果席深负用力的话,自己的手臂可能会被他捏碎。
左允彻的表情一如既往,但莫名让席未感觉冷冷的,他摸摸席未的口袋,碰到一个轮廓,拿出来发现是巧克力,“诶?小未刚刚遇见谁啦?”
席未眼瞳一缩,伸手就抢,被左允彻轻轻松松避开了。
那个是弥沃若给的。
席深负漠然地扫视席未和那块巧克力,把席未压下来好好坐在沙发上,“遇见哪个人了?”
席深负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席未根本不敢跟他辩驳。
“一会儿没看住就又跟人玩?”
席深负若有所思地说,眼神闪过一丝放空和阴翕,“我说的没错吧,小未就是会很招人喜爱的。”
席未忙说了声不是,声音很急。
左允彻把巧克力放到席未手心里,包着他的手握好那块巧克力,“朋友?”
席未点头。
虽然只是说过话而已,但也算朋友吧。
“好。”
左允彻笑笑,那其中意味森森,声音也带上些狠厉。
上次被说是朋友的左允彻,本就对席未怀有心思,席未挑选的朋友,实在不能叫人放心。
席深负的情绪听起来很稳定,“如果哥哥没来的话,小未打算跑到哪里去?”
“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手机,跑去哪里会好过呢?为什么一定要跑呢?不是说了会对你好好的吗?给你一点儿信任都不行,小未总是这样。”
以及那次也是,席未哭着说很孤单,自己就交付一点儿信任让他去和左允彻交朋友,但不能越过底线,席未却还是偷偷跑出去和左允彻约会。
这次也是一样……让席未出来放放风,他就非要跑,还接受了不知道谁给的巧克力,他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吗?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吸引力吗?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地待着呢?
我承诺了会对你好的。
心里如同万千蚂蚁在啃噬血肉,疼痛伴随着痒意,密密麻麻。
正好,这次事先就已经跟席未警告过了——他们已经准备了一些东西,不乖的话就让席未尝试一下。
席深负轻轻地附在席未耳边,“小未这么不乖,应该受点儿惩罚,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