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席未睁开眼,才早上八点钟,席深负昨晚离开时把窗帘拉上了,天光不透。
床头放着一个闹钟,分针一直在走,噌噌的声音不吵人,还显得房间内不会太寂静,太寂静的地方容易不安心。
席未眯着雾蒙蒙的眼睛躺了一会儿,呆到清醒一些才下楼。
沙发上已经有个人影坐在那儿了,席未下意识要叫哥哥,人影却先看到他,“好久不见了小未,想我没有?”说着对方就走来抱了席未一下,“你是不是又不吃饭,好瘦啊。”
席未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做客了,听到声音反应过来不是哥哥,在原地立住了,呆呆地抬头,唤道:“裴哥哥。”
裴陆尧笑着应了,见席未站在那不动,主动过去拉着席未到沙发上,坐到自己身旁,“诶,起这么早啊?”
席未的眼睛蕴着一层水光,微微仰头看着裴陆尧,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裴陆尧努力听了一会儿,席未说不出来,想起来手机在口袋里,连忙掏出来将字打在备忘录。
——经常是这个时间醒。
裴陆尧看了一眼,说:“要睡够了才行。”
于是席未又开始打字,多年来的交流模式让他的打字速度很快。
——十一点前就睡了。
裴陆尧点点头。
裴陆尧上上下下打量席未一番,刚才略一看觉得这人变了一些,不知道是瘦了还是变得更漂亮了,但现在仔细看看发觉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虽然已经有个把月没见。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
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大大的,嘴唇形状饱满却不丰盈,脸颊白皙软嫩,周身自带一股子温柔可亲的温暖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同他亲近。
果然还是很可爱,仿佛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变。
席未并不知道裴陆尧在想什么,见他这样看自己,结合前面他说自己很瘦,以为是对方觉得自己吃睡不好,于是解释:
——我一直是这个作息的。
裴陆尧看到后却没什么表态,反倒是挑了挑眉,不是很能理解他这句话,但也没说什么。
席深负抱着手臂走进来,看到席未和裴陆尧挨得很近,脸上神情并未发生什么变化,好似早就料到了这副场景。
“厨房里温着粥,先吃早餐。”
席未没听到席深负走来,猛地响起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身子小幅度抖了抖,看着哥哥。
裴陆尧悠哉地靠坐着,“你吓到小未了。”
席深负瞥他一眼,淡淡地说:“他耳朵不好。”
席未不仅仅是先天失语,自出生开始,听力也比常人低弱一些,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就很难听到小一些的声音。
再加上席深负刚刚脚步声不重,席未的注意力又放在裴陆尧那边,就更注意不到了。
席未的饮食作息比较规律,没有多耽搁,向裴陆尧和哥哥挥挥手示意再见,趿拉着拖鞋离开客厅。
细碎轻缓的脚步声远去,席深负的目光从那瘦白的背影上收回,转而问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裴陆尧懒洋洋地说,“坐了一晚上的航班,六点钟才落地。”
席深负接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所以不回去补觉,一下飞机就来这里?”
裴陆尧说:“当然是想来看看小未啊。”
晨光大好,窗户大开,空气凉丝丝地填满屋子里每个角落。
席深负听到这回答并不意外,反倒是点了点头,“是该如此。”
小未是很可爱的孩子,合该被惦记着、喜欢着。
席未端着碗来了客厅,一个人在餐桌上吃早餐感觉很无趣,客厅里又隐隐约约传来人语,他按捺不住,所以又跑过来。
席深负和裴陆尧都没在意,他想在哪里吃反正都是可以的。
裴陆尧看着席未独自窝在单人沙发里吃粥,稠白的米粥被他用勺子送进嘴里,嘴唇因为食物的温度变得红润,上边沾着一些没被吃进去的乳白色,牢牢抓着人的视线。
安安静静的,特别乖的宝宝。
席深负也看着席未,被这样乖巧的模样取悦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笑意,转瞬即逝,在席未抬头看来之前就消失了。
裴陆尧突然问,“小未这个听力,你没打算带去做训练?”
即使只是很细微的损伤,能听见别人正常说话的音量,但裴陆尧觉得反正也不缺钱不缺时间,能恢复到正常水平最好。
席未听见这句话,抬起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哥哥。
席深负摇头,“带小未去看过,他的听力损害是先天的,没法恢复。”
席未垂下眼看着只剩一层碗底的白粥,看起来有些落寞,裴陆尧见状,走过去蹲到席未面前,与他对视,“看起来有些伤心呢,小未。”
席深负也看着席未。
真皮沙发非常软,席未被裴陆尧凑的这么近盯着,下意识挪动一下,冰凉的皮面贴上裸露的皮肤,不是很舒服。
席未不动了,眼神在窗外飘忽,半晌摇摇头。
“是吗?”裴陆尧有意逗他,“我帮你去找医生好不好?”
其实席未真的没有很难过,十几年来日复一日,早就习惯了,至于刚才看似落寞的感觉,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而已。
只要垂下眼,眉毛不自觉蹙起一点点,就会给人一种很委屈的感觉。
席未对裴陆尧空出一只手摆了摆,示意不用,端着碗打不了字,所以又摇摇头。
柔软的发丝翘起一撮,随着摇头的动作在头顶晃动,可爱得要死,跟本人一样。
裴陆尧看着,心底软乎乎的。
席深负在这时打断他们,带着作壁上观的淡漠,“行了,小未不在乎这个,与其在乎他的听力,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
裴陆尧呵呵嗤笑两声,“早就解决了,与其在乎我,不如在乎一下……”他眼神隐晦地在两兄弟之间游动一下,看得席未云里雾里,席深负却是没什么表示。
裴陆尧高中时期就被家里老爷子逼着一定要出国,好不容易给拖到高中毕业,立马就被老爷子迫不及待地送去美国了,偶尔溜回来找席家两兄弟叙叙旧。
直到今年在美国读完了大学,才得以归国。本来老爷子想让他继续留在美国深造一番,但他左说右劝,又缠着爸妈去游说老爷子,才得以归国度日。
席未听不懂面前两人在说什么东西,只愣愣地捧着粥碗,懵懂地看着他们。
席深负说:“不急这一时。”
席未不懂裴陆尧要急什么,哥哥又不急什么,他被围困在沙发上,走不了,只好用勺子一点点刮碗底浅浅的一层白粥吃。
裴陆尧却像是找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对着本置身事外的席未发问,“小未,我回来你会开心吗?”
算是一个玩笑话,但席未真的在认真思考。
裴陆尧也算是和他们一起成长的,是很多年的交情,虽然席未对于裴陆尧没有特别深浓的感情,但他能回国的话还是为他感到高兴。
席未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有些稚弱,像小猫一样,勾得人心痒痒的。
裴陆尧笑起来,他五官生得大气,这样笑更是很明媚的,“真的啊?”
席未又嗯了一声,比刚刚声音大一点。
这有什么不相信的。
他不是很理解,但是既然是裴陆尧的问题,那还是可以试着理解一下。
席深负手指叩了叩茶几,沉闷的咚咚两声响,“你挡住小未了。”
裴陆尧回头看他一眼,转头才发现席未的碗早就空了,终于良心发现,起身给席未让开一条路。
席未忙不迭哒哒哒跑走了。
偌大的客厅中只剩下席深负和裴陆尧,裴陆尧一个顺便又坐下了,两人一站一坐,各有各的心思。
裴陆尧很是好奇,“小未还当你纯粹是哥哥呢?”
看席未至今还稚纯的模样,丝毫不对哥哥有什么抵触或是亲昵,就知道席未肯定还觉得自己和席深负是纯粹的兄弟关系。
席深负垂下眼,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水,“他不知道。”
还没向小未表明自己的心意。
本来打算如果以后天时地利,再说也是一样的,反正他羽翼尚且稚嫩,没长成的小鸟,再怎么样也只能乖乖呆在被自己圈养的领地内。
但是一直不说,小未就一直不会知道,他在感情方面很钝。
裴陆尧哈哈笑了两声,倒是有些阴阳怪气,“你还忍得住啊。”
席深负早就不将席未看作是弟弟了,或者说,不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弟弟。
席深负不只是想做席未的纯粹的血缘意义上的哥哥。
他回应道:“反正他走不了。”
裴陆尧问:“如果他不接受呢?你可是他的哥哥,亲哥哥。”
席深负何尝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担心,席未从小跟他相依相伴,心中总是有感情的,再者,除了他,席未还能跟谁在一起呢。
毕竟连同桌都被自己打入了陌生人的范畴。
更何况,席未的身体异于常人……
“不接受也没有办法,他还是得跟我一起生活,我会想办法让他慢慢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