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未愣了愣，没想到裴陆尧会出现在这里。
裴陆尧依旧爽朗地笑，曲起手指刮刮席未的鼻尖，“这样看我干什么，问你话呢。”
席未大梦初醒般回神，他摇摇头，“我……不……”
裴陆尧挑眉，“为什么不回家？跟你哥吵架了？”
席未心里纠结，他不告而走，应当算离家出走，但是严格来说，也算是吵架……
席未犹豫着点点头。
裴陆尧甩着钥匙:“我刚去朋友那里，现在回去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席未正要拒绝，裴陆尧就撑着膝盖外歪头看他，“反正你也没处去是不是？你要找朋友过夜的话……你哥不是不让你深交朋友吗？”
席未嗫嚅几下，他想辩驳，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论证自己并不是没有朋友的。
裴陆尧恍然大悟般，“诶，小未不是和你同桌玩得好么？那个——左允彻。”
这个名字一出来，席未的脸色变得苍白几分。
小区街道里的路灯黯淡，反倒衬得席未更加玉雪可爱，只是那色泽变得惨淡淡的，席未的神情也怅然若失。
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裴陆尧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别发呆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席未犹有几分不确定，也许是遭受过磋磨，骨子里激起了对任何人的下意识的防御，又或许是潜意识作祟，反正席未不大想答应他。
但……
席未仰起脸，看看天。
夜空高远，明明灭灭一片碎星，朦胧如纱的云遮了月，投下来的光不免要穿过云层。
现在的确是有些晚了。
“你要去找同学，没什么问题，但是小未，”裴陆尧循循善诱，像一只温柔的大型动物，“人家和你的关系没有好到那个地步，你贸然过去，会打扰人家的。”
席未咬着手指，他心底不大赞同。
“他邀请过你，你也要跟人家打招呼才去的，突兀地闯进别人的生活，不好呢。”
裴陆尧的手不知不觉间搭上了席未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皮肉握着那块骨头，“去我那儿睡呗，你又打扰不到我，况且，我们这么熟悉了。”
席未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嗯了一声，跟着裴陆尧离开了。
一辆黑车在无人注意的夜幕里驶出了小区。
经过一道街口，裴陆尧停了车在路边，解开安全带，“下车，小未。”
席未不明所以，但也跟着下车了。
他本以为裴陆尧有什么事情要做，或者有什么东西要买，然而一抬头，面前是一条小吃街。
席未想起来。
这里，是最出名的夜市，各色小吃饮料烧烤炸串应有尽有，整片街区都漫开炝炒、炸串或者奶茶的香气，混在一块儿并不违和，反而融合得很好。
裴陆尧转头打量了席未，“你几点跑出来的？应该没吃饭，我带你吃点儿？”
席未确实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本来裴陆尧不说他也忽略着，但此刻被提起，才发觉已经饥肠辘辘。
不该在这种时候搞矫情，席未眼神往小吃街里瞥，点头。
他这个样子很可爱，但不自知——眼睛里含着水，生出星灯，细细碎碎又明艳闪亮，让人想到城边流经的月河。
今晚年夜，月河边要举办花灯会。
有成千上万人齐聚于那边，托着花灯写祝福语，等零点钟声响起，花灯被齐齐放飞，放眼望去尽是燃火的纸灯在晃晃悠悠往上飞，星星点点。
月河里倒映出大片澄黄的光点，流水涓涓，扯着星火漂游，美极。
裴陆尧盯着看了许久，席未不自在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视线，含笑说，“那走吧。”
席未裹着大衣，被风吹得有些颤颤，直到进入街市，烟火气让这条街暖和一些，他才缓和点儿。
裴陆尧发现了，他拆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席未围上。
裴陆尧戴过的围巾还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绒绒的，席未终于不再被冷风灌脖子，舒服得放松了一些。
裴陆尧问他:“想吃什么？”
席未环视一圈，指了一家小吃摊，裴陆尧望过去，小吃摊正售卖驴打滚。
他转回脸，“小未还喜欢吃这个？”
席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有些讪讪地放下手，脑子里全在懊恼自己。
他并不是很想吃这个，刚刚也许是鬼迷心窍了。
驴打滚……总让他想到那个人。
那个人也会经常给他带驴打滚，不知道去哪里买的，特别好吃，有一股花的清香，甜糯而不腻，很独特的味道。
席未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行为，但裴陆尧只是调侃一句，他就去给席未买了。
席未默默坠在裴陆尧身后，跟着他去小吃摊买驴打滚。
老板是很和蔼的阿姨，她见席未生得乖巧，又从疑似家长的人那里知道他不大能说话，心生怜悯，母爱大爆发之下给席未的驴打滚下了猛料。
结果就是席未被厚实的红豆沙和黄豆粉噎了个结实，甜得有些过，但实在好吃。
席未吃了两个，分了裴陆尧几个，就不吃了，他把盒子盖好，一时间也没有地方放，就拿在手里。
“还有什么想吃的？”
席未虽吃了些驴打滚填充肚子，但毕竟是冷食，在这样冷的天，这样阖家欢乐的日子里，只想要吃点儿热食才满足。
汤汤水水什么的，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一刻后，席未和裴陆尧都坐在了一家面馆里，面前两个海碗装着热乎乎的面条。
席未用筷子挑着吃，刚出锅还烫着，他吃得又快了些，被烫到了舌头，不动声色地把面条咽下去，偷偷吸凉气。
裴陆尧伸手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张嘴。”
席未很不适应张嘴给人看，他摇摇头，紧闭着红润的嘴唇。
裴陆尧温和地劝哄，“张嘴，我看看而已。”
席未下巴上的手在发力，他被捏得有些酸痛，只好张开一些。
裴陆尧往里看看，“都烫红了……”
席未的口腔里也到处都很嫩，舌头尖儿被烫到，比其他地方要红一些，艳艳的，水红色的，诱人得紧。
裴陆尧说话的语气极其怪异，让席未想到了席深负……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眼瞳颤颤地望着裴陆尧。
裴陆尧有一瞬间的眼神很可怕，席未形容不上来。
那是一种饱含占有与侵犯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白，又热恋，仿佛要将席未剖开，得到他温热的血肉心脏。
席未开始感到不适，他正要猛一挣脱，裴陆尧倒是先放手了。
裴陆尧好像注意到席未的抵触，看着很抱歉地笑笑，“没把握好分寸，原谅一下？”
然后席未没说话，默默地继续吃面，这回他倒是先吹凉再吃了。
裴陆尧心情愉悦，他看席未这样也没说什么，只用带笑的眼看着他。
席未极其不自在地吃完面。
他不想再吃了，也是有吃不下的原因在里头。
裴陆尧就说好，开车带他去了自己住的地方。
裴陆尧的宅子低调而奢美，大方又不拘小节，只是过于偌大却没有什么人，让它的美丽变成了毒药，冰冷诱惑。
宅子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所以席未以为这里面是没有人的。
结果进去的时候，玄关处居然等待着一个管家。
彼时席未正进门，突然响起幽幽的问好声。
“欢迎回来，裴先生。”
席未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这个时候害怕，倒是只僵在原地不动了。
裴陆尧轻快地笑了两声，他过去拍拍席未的背，“怎么？吓着了？”
管家对他说了抱歉，并开了宅子里的大部分灯，这下灯火通明，熟悉的明亮又回到视线，席未才缓和一些。
但他仍然是心有余悸，心脏还在激烈地蹦跳。
裴陆尧半抱半扯地把他弄去二楼，期间席未有些儿不情愿，“不……你……不要……”
宅子一共两层，每一层都特别大，裴陆尧把他弄到二楼，然后站在楼廊，“你要住哪里？”
没有铺地毯，光洁的地板被清洁得一尘不染，头顶是刺目的炽灯，裴陆尧还开了壁灯，温暖的明黄照亮一些区域，只是仍然掩盖不住这里的冰冷——
反射着冷光的瓷砖，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壁画，但无一不是让席未感到有些渗人的……微笑，头顶的白炽灯占据优势，把这里镀上寂冷的色彩。
席未感到有些冷兮兮的。
裴陆尧许久未说话，站在席未身后像个沉默的稻草人，席未想到这一点，心下凉飕飕的，他眼里遏制不住的慌。
他回头，裴陆尧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让席未觉得更加阴冷了些，甚至于快要给人一种面无表情的感觉。
并且他还盯着自己看……
席未怯怯又颤颤地叫他:“裴哥哥？”
裴陆尧方才盯着席未看，现在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他又挂上那副笑容，“刚刚走神了，你要睡哪个房间？”
席未心不在焉，随手指了一个。
裴陆尧看一眼就笑了，“诶呦，可以。”
席未不明就里，但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房间内陈设很简单，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有个衣柜，那柜门之间的一条细细的黑色缝隙叫席未感到害怕。
裴陆尧察觉到，他跟着席未的视线望过去，随后安抚他，“不用怕，这里面不会有人的。”
席未还是不大能被安慰到，但他转开脸没再看。
裴陆尧见他实在排斥，要叫人搬出去，被席未制止了。住在别人家里，还是不要添太多麻烦的好。
裴陆尧笑着夸他，“小未真体贴啊。”恰到好处的真情流露。
席未摸摸鼻子，正要说去洗澡。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裴陆尧顿了顿，拿出手机看来电人是谁。
席未大概是有心事在先，忍不住瞟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他如坠冰窟。
席深负来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