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未在梦中不断翻涌，他身处无穷尽的黑暗，总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却又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下来。
……
席未这一觉睡得不安稳，但不知为何却一觉到天明。
醒来的时候天光乍现，日光透过窗帘缝儿探出头，席未的半撑着坐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和厚实的被子。
席未有点儿难以启齿的难受，但细细感受一番又没什么事，就好像……
好像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席未低下头，自己身上还原封不动地穿着那套丝绸白睡衣，它在席未的身上勾勒出他优丽的曲线，每个褶皱都恰到好处。
席未坐在床上醒盹，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困倦的小猫。
裴陆尧打开房门进来，席未被吓到，坐直了身体看着走近的裴陆尧，他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和席未一个款不同色的居家拖鞋。
他皮肤比席未要黑几个度，接近于小麦色，又不完全是。
裴陆尧端着一份餐食，“刚醒来吃点儿易消化的就好，我做了午餐，味道比较清淡，你应该爱吃。”
南瓜小米粥，鱼肉泥，还有一碗西兰花土豆汤。
都是符合席未口味，又很易于消化的食物。
席未要撑着下床，裴陆尧看出他的心思，淡淡瞥了一眼，“不用下来，待着。”
说着他就把嵌在墙壁里的折叠床上桌扯出来，然后把餐盘里的碗碟一只一只地取出来摆放在上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席未总觉得在这期间，裴陆尧好几次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里蕴含的情绪，怎么说呢……像是大型狮子在看一只对他而言没有威胁，也十足可爱的、可以做玩具的小鸟。
玩具……？
不不不，怎么可以这么想呢？裴哥哥是对他很好的人。
席未心中有些愧疚，为自己刚刚的想法。
裴陆尧:“发什么呆呢？再不吃要冷咯。”
桌上的碗碟都被摆好，席未面前盛了一碗小米粥，份量刚刚好，一柄勺子塞到他手里，旁边还搁着一双筷子。
“尝尝看？”
席未舀了一勺米粥，热乎乎的，他入口之后感觉有些甜滋滋的，像——蜂蜜的味道！
席未咀嚼的速度放慢，含着一口米粥细细品味。
裴陆尧取笑他，“怎么？吃到宝藏了？”
席未摇头，他用勺子搅动碗里的小米粥，把嘴里的那口咽下去之后，又吃了一大口。
裴陆尧一直看着他吃，“放了蜂蜜，你吃出来了？”
席未点头，大眼睛水灵灵地看裴陆尧，里面含着的情绪也甜滋滋的。
裴陆尧喉结滚动一下，挪开了视线，片刻后再转回来，席未已经没在看他了。
席未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
今天过年了！
然后他想了想，和裴陆尧对上视线，磕磕巴巴地说:“新、娘……快乐……”
他的语调很奇怪，发音也极其不标准，如果不是裴陆尧对席未足够了解，还真不一定听出来他在说什么。
裴陆尧抱着臂挑眉，点了头，有些惊喜地说:“你不是不会说新年快乐么？”
顿了顿，他想了想，“你哥教的？”
这倒真不是。
席未想。
之前被关在洋房里的时候，左允彻就天天黏着他，当时觉得要为之后的春节做准备，所以顺便教了他说“新年快乐”。
只是席未学得很慢，也要练很久才能说流畅，左允彻教了几天，勉强能教到这个程度，然后便没有时间再教了。
至于那些时间在做什么……席未并不是很想回忆。
裴陆尧看席未的表情似乎不是很想说，他眼里闪过一丝轻佻的了然，不再追问。
饭足之后，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端走了碗碟，折叠桌也擦干净，被折回了墙壁里。
席未歪在一堆枕头上昏昏欲睡的样子，房间里暖气开得有些高，他白嫩的脸蛋都被蒸出微微红晕。
可爱得紧。
裴陆尧心下痒痒，伸手捏了一把，软乎乎水嫩嫩的，像个小包子。
席未猝不及防被捏脸，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裴陆尧看，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裴陆尧也就不说话，笑着跟他对视，僵持了许久，最终以裴陆尧举起手投降说“好好好”为结局。
裴陆尧叫他，“小未。”
席未疑惑地嗯了一声，只是嗓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哑，发声有些费劲儿，更多是气音，所以听起来比较像哼。
裴陆尧健壮的臂膀搂住了席未，“想出去玩玩儿不？”
席未立马就点头了。
两个人迅速收拾起来，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只不过换个衣服的事儿。
席未被裴陆尧套上了一件十分厚实柔软，还带着雪白毛毛的毛衣，版型很好，也由于席未实在很瘦，所以并不会显得臃，反而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瘦了。
柔软的围巾搭在肩膀上，灰色的裤子也是加绒的，还套了一件同色系的外套，一整套下来，席未被捂得严严实实，哪哪都暖和。
收拾好一切，出门的时候，司机已收到指令早早等候在楼下了。
席未坐进车里，清冽具有侵略性的车载香水味道直冲鼻腔，他闻着觉得有些冷冷的，转眼往身后看去发现裴陆尧也在看自己。
两人的视线正好撞上了。
席未突然发现，裴陆尧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漠然地又带着嘲笑般的意味，让席未霎时间愣住了。
不过裴陆尧很快就转换成温柔的笑，关切地询问，“怎么了？”
变化之快让席未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摇摇头，说没有，又转脸去看窗外热闹。
不过，内心盘旋的阴冷挥之不去。
席未心里藏着事儿，情绪也没那么高亢了，他眼里染上些不自觉的忧。
临近下午，太阳热情地洒下光芒，只是冬日的阳光并不会带来多少热量，但聊胜于无。
游乐场里人山人海，各处喧嚣声不绝于耳，有小孩子玩泡泡机，那些五彩斑斓的泡泡飘到席未面前，被他伸出手指戳破了，只留下一点儿水汽。
席未一个人等在游乐场入口处，他看着面前的景象，心里有些麻木。
又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裴陆尧非要说这里热闹，席未肯定会很喜欢，二话不说就把他带来了这里。
很快，裴陆尧就拿着两张票回来了。
他带着席未进去，还一边问席未，“小未，想玩儿什么呀？”
席未思索一会儿，首先指了远处一个高高的建筑，裴陆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跳楼机！
裴陆尧眉角抽抽两下，“你要玩这个？这个太刺激了。”
席未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肯定地点点头，“要！”
那好吧。
裴陆尧就只能带着他去玩了。
席未刚坐上去的时候，还很兴奋新奇地四处张望，裴陆尧坐在他旁边，帮他把安全扣扣上，“一会儿可别哭啊你。”
席未摇摇头说不，他眼角眉梢都藏着笑，在这个和煦的冬日里显得很美好安宁。
工作人员一个个地检查防护措施，这个过程有些久，席未就一直往远处看。
远处有旋转木马，和旋转茶杯。
席未小学春游时经常选择那些玩儿，刺激一点儿的项目他玩不了，因为年龄不够。
那个时候和小伙伴一起坐在双人座位上，高兴地聊笑，对方是单方面在聊天，但也不在意，席未总会用那双眼睛看着说话的人，也会及时点头，或者嗯几声，就算是回应。
所以当时，也是有人愿意和他玩的。
跳楼机启动，开始升高的时候，席未的思绪流转回来。
他始终看着脚下，看地面越来越远，还晃两下脚。
裴陆尧悠闲地坐在座位上，他看着远方，愈发升高的视角让他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他转过头看着席未，笑着，“以前你都是在下面看着哥哥玩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小时候，除去春游的几次，另外的节假日，爸爸妈妈也会带席未、席深负，还有裴陆尧出来玩。
席深负和裴陆尧都满足了要求，唯独席未还太小，只能站在下面看着他俩。
爸爸妈妈会安慰他，把他抱起来，席未手里抓着一小串草莓糖葫芦，眼睛有些湿漉漉的——他因为没法和哥哥一起，所以哭了。
但是他还是让哥哥去玩，因为不想哥哥因为自己就不能玩喜欢的项目了。
裴陆尧还记得，当时往下看，就会看到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子在爸爸妈妈怀里，仰着头乖乖巧巧地看着他们。
裴陆尧的目光里带上些怀念。
跳楼机渐渐升到了顶，它咔嚓定格一下，停住了，随后，猝不及防地往下坠落。
在疾速呼啸的风声里，裴陆尧没听见旁边的人发出一声尖叫，始终安安静静的。
下来的时候，裴陆尧惊奇地搂着席未，“好厉害，小未，一点都不怕呢？”
席未面无表情地看着裴陆尧，裴陆尧从他的眼里看出一丝脆弱……还有一丝水光。
没等裴陆尧疑惑，席未就脸色苍白地飘忽着走了。
他脚步都是虚浮的。
……原来不是不怕，而是怕的时候不会叫。
他笑嘻嘻地小跑两步追上去，“诶，我去给你买吃的好不好？”
席未的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他苍白着一张小脸无语地看一眼裴陆尧，然后摇摇头：“不要。”
好吧。
裴陆尧只好扶着席未去一旁的长椅上休息，席未捂着肚子坐着。
席未感觉肚子里的难受有点儿过头了，不仅仅是想干呕，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难受……但说不出来。
裴陆尧说去给席未买杯热饮，“你好好呆在这，我很快回来，嗯？”
席未点了头，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不远处的热可可餐厅。
席未正望着那家装潢可爱的小餐厅发呆，突而路过一对情侣。
他们好像闹了小矛盾，女孩走在前面，男生在后面追着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记错抢票时间了……你别生气好不好，后天不是还有吗？我帮你抢后天的场！”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带着怒火，“今天都年初三了！我初五要上班，哪有时间去？！”
她穿着小皮跟，也仍然走得飞快，不一会儿这对情侣就远去了。
席未坐在长椅上，大脑宕机。
他明明记得……去裴陆尧家里的时候是年夜。
……今天，不应该是大年初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