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定格在紧闭的雕花复古房门,壁灯闪得诡谲。
席未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周围一片暖热,房间里空调安静地运作,窗外隐约有淅沥雨声。
安静祥和的氛围,明明很适合休息。
但是裴陆尧盯着他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很难形容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冷漠与遗憾交织在一起,细看还能发现眼底藏着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
席未的心底如同破了一个洞,刺骨的海水涌进来,填满了本该温热的心脏,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轻,仿佛是怕动静太大激怒了身上的人。
这个房间内足足沉寂了将近五分钟,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差点儿听不见,因为一个外表看起来极其平静,一个即使恐惧也刻意放缓呼吸,这里像是与世隔绝般,过于安静。
也许是物极必反,这样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接着席未面前的手机被拿开,砰的一声巨响,它被甩到了地上,旋转着滑到门边,再次敲响了无硝烟战场的铃。
裴陆尧耐心地问席未,“所以,小未今晚为什么要出门呢?”
席未被裴陆尧拉起来坐着,他很害怕,所以抱着腿蜷缩在床的最里面,靠着墙壁,背后一片冷冰冰的瓷砖。
裴陆尧:“嗯?问你话呢,小未。”
裴陆尧的声音幽幽,飘忽着缠绕在席未耳边,他心里阵阵发寒。
于是席未只能憋出几个字,“我、我……不要……在、这……”
他怀着恐惧,说话的时候声带仿佛被挤压,平日里说得还可以的话此刻也说得磕磕绊绊,脸都有些泛上红晕,像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了。
他的脸色实在苍白,和着迷醉般的红结合,却一点儿都不违和,更让他看起来靡丽娇弱,眼中含水,手指也不自觉地抠着睡裤布料,小小一团缩在床头,裴陆尧看着他,喉结滚动两下,身体冒起一股燥意。
而面前的人却没有察觉裴陆尧的不对劲,还在结巴着补充,“我睡、多……了,不要……睡、了……”
裴陆尧听着,他明白席未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席未睡得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儿,却未曾想到会碰上他在打电话。
裴陆尧只是问:“知道哥哥在打电话,还要偷听?”
席未有些心虚,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在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要主动避开。
但是……他们提到了他,所以他才想着听一听裴陆尧到底要谈他什么,根本没料到会是那样的事儿。
如果可以,席未也希望时间能倒流,回到那个时间点,不要再继续听下去,这样子或许就可以自欺欺人,至少还能维持最后一点儿情面。
席未:“我……没、想……”
裴陆尧笑笑,“好。”
然后他两手撑在席未的身旁,凑近了,以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盯着席未,“那告诉我,听到了那些,小未都知道了多少事情。”
知道了什么?这其实很难说。
要知道什么呢?
裴陆尧恶意的声音还回荡在脑海之中。
“就算跑出去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办法离开我们。”
听起来,裴陆尧和席深负早就料到他会跑了,说不定还串通好了,故意让裴陆尧去那个小区里蹲他,然后唱白脸装好人,把他骗回来。
所以他们也料到了,席未跑出来,身无分文,也没有通讯工具,很难在外面独立自得地生存下去。
冬天的风那么冷,刮在人身上,虽然不像北方的风那么凛冽,但也足够冰冷,它会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服里,让人忍不住哆嗦。
没有钱,也就只能看着别人吃东西喝奶茶,即使香气飘了十里,十分诱人,但席未也买不了。
席未想,他们或许早就知道他出来后会是这个局面,但依然放他出来了,他们想让他知道外面其实也没那么好,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哥哥,席未很难独立。
这就是他们给予的惩罚。
毕竟,就算有人接应他逃跑,但以席深负和左允彻那样的头脑,还有别墅里密布的监控、摄像头,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席未逃跑呢?
如果他们想,席未跑出来后不到十分钟,就可以被抓回去。
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
席未现在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抓他回去了。
就算不把他带回那个别墅,自己也依然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在裴陆尧这里,和在他们那里,有什么分别呢?
还有,当时裴陆尧说的,那些十分露骨的话……
那几乎是在坦言了。
坦言,他把自己给“吞吃”了,在自己毫无防备的那天。
席未看着裴陆尧黑沉沉闪着微光的眼睛,觉得他其实并不在意当时门外他是否在偷听。
他就是在等,等一个时机,将一切都摊开,暴露在天光之下,所有肮脏的情感与事都暴露无遗,难受的只有席未一个人。
席未突然好惧怕,他明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已经从骨子里开始排斥抵触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直觉,那将会是很可怕的事情。
裴陆尧掐住他的脸颊肉,捏出了红印子,“不要走神啦,快点回答哥哥的问题。”
席未不断摇着头,他的嘴角都被带动得扭曲,像是在笑,可是他的眼睛在哭。
裴陆尧突然带着恶意地嗤笑了一声,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席未的肩膀,“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然后裴陆尧抬起头,暧昧地附在席未耳边,“你知道我把你干了,是不是?”
咔。闪着雨水光点的玻璃窗碎掉了,从一个点开始,裂纹慢慢绽开,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上面本就扭曲的水痕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一切都更糟糕了。
裴陆尧这样直白地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让席未冷汗都下来了。
那次,被席深负关在家里的那天,他本来也想等席深负冷静一些后找他道个歉,说哥哥对不起。
因为以往每次跟席深负道歉,他都会变得心软。
可是那天,不一样了。
席深负冷漠地戳破了两人维持的兄弟关系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切都暴露了,席未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席深负根本不给他多说的机会。
怎么忘了呢?席深负,和裴陆尧,都不是善茬,他们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不会再多听辩解或者求饶。
他们只按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
而今,面对同样的境地,席未无助地发现,自己依然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没有办法说话,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他也辩解不了,有监控为证,裴陆尧说那些话的时候,席未还在门外。
所以席未嗫嚅半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断音,就再也说不出话。
裴陆尧姿态轻松地直起身,他当然知道,席未知道很多东西,包括那天晚上……那个香艳的晚上。
裴陆尧歪歪头,好奇地问,“你知道了,那你刚刚在浴室是做什么?”
席未想到了什么,眼圈一瞬间红了,他眼里不知何时开始积蓄了好多泪水,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心里下着雨,总荡漾着名为悲哀的涟漪。
裴陆尧就那么看着,看到那张白净的脸上滑过一滴泪,清澈滚烫,染红了底下雪白的皮肤。
紧接着,更多的泪珠跟随着前一滴泪滑下来,手牵着手,一齐滑下去,坠在席未小巧的下巴处,摇摇欲坠,晃动着,偶尔掉下几颗。
裴陆尧叹声气,伸手接了那一串泪珠,捻了捻指尖的湿润,又用手背去给席未擦去眼里不断滚下的泪水。
渐渐的,细碎的抽噎响起,里面含着滚烫的情绪,像是无助绝望地求饶,只是招不来半分怜悯。
裴陆尧给他擦了半天眼泪,不由分说地把人抱在怀里哄。
“哎呀……不是故意的,好了好了,别哭,啊。”
“你小时候也很爱哭,怎么长大了也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很爱哭。”
“哥哥错了,哥哥错了,别哭啦宝宝。”
“……”
许久之后,席未才堪堪止住哭泣。
其实他也不想哭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什么反抗的方式都没有,他太弱小了,以至于危险来临的时候,只能任人宰割。
裴陆尧抱着他,像小时候哄他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席未的脸埋在裴陆尧结实的胸肌上,泪水染湿了裴陆尧胸前的衣服布料。
裴陆尧低头看了席未一会儿,发现这个角度看他尤其可爱。
饱满的额头前边荡几簇头发,白皙的脸蛋小小的,哭得有些红,像刻意打上去的腮红,眼睛也有些红红的,晶莹的泪珠还挂在脸上,浅灰色的眼珠泡在无助讨饶的情绪中,像一颗熠熠生辉的星球。
裴陆尧心里痒痒的,他低下头想亲。
然而席未直接挣开了他的怀抱,又缩去了床角。
裴陆尧怀里一空,他怔了怔,随后视线锁住了席未,“干什么呢。”
他的语调有些冷淡了。
席未不说话,他警惕地看着裴陆尧。
裴陆尧仿佛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扯着嘴角,对席未命令道:”去,把手机捡回来。”
裴陆尧看着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席未白着一张小脸,开始还有些倔,不肯服从,裴陆尧见席未不动,表情渐渐趋近于无,那漆黑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冷漠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席未的身上。
“不想去是么?”裴陆尧的语调比刚刚更加可怖。
席未哆嗦两下,还是战战兢兢地爬下床给裴陆尧捡回了手机。
裴陆尧露出些许笑意,总算不那么冰冷了,他摸摸席未的头,像奖励叼回飞盘的小狗,“真听话,宝宝。”
随后他调出一段通话录音,“你既然都偷听了,干嘛不多听一会儿呢?不过也没事,有录音呢。我后来跟你哥说了一些别的。”
裴陆尧对席未笑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我觉得该让你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