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夹在北非和西非交界处的小国家,塔隆迪——在本土语言里的意思是“神的眷顾”。
神灵并不眷顾这片土地。历经近百年的殖民,独立运动没有带来和平稳定,殖民者扶持的军政府和民间反抗组织时常在街头火并。混乱、畸形的贫富差距、疾病、死亡……如密不透风的茧,紧紧包裹这片土地。
苏亚和同行的两个医生降落在塔隆迪首都布吉纳特瓦,机场小而破旧,只有一条跑道,看起来更像是乡镇大巴车站。
国际组织驻布吉纳特瓦办事处的官员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来接机,手里举张瓦楞纸,纸上用黑笔写着——
Welcome Zhou Yan, Li Bei, Su Ya.
英文字母下方,用蹩脚的笔画勉强勾勒出三个中文名字。
瓦楞纸举得很高,一出机场就能看见。
苏亚拖着两只三十六寸的行李箱,跟在另外两人身后,穿过燥热的烟尘和嘈杂的人群,来到面包车旁边。
官员用英文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叫贾拉,是土生土长的塔隆迪人。苏亚和另两名医生将各自姓名告知贾拉,感谢贾拉深夜来接机。
简短的寒暄后,众人合力将所有行李抬进后备箱。贾拉用极不赞同的目光打量苏亚那两只超大号行李,勉强忍耐住怨言,看到苏亚后颈的腺体遮盖贴,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你是omega?!”
“不是。”苏亚镇定地回答,“我的资料里有第二性征证明。”
“放心吧,他不是omega。”周妍替苏亚解释,“只是有个alpha男友罢了。”
同是alpha,她早已嗅到苏亚身上浓烈的信息素,属于另一个alpha,刺得她浑身痛。
“抱歉。”贾拉语气缓和下来,“在这里,omega太危险了,就算你是医生也不行。”
苏亚当然理解,如果他是omega,不可能站在这里。
不愉快的小插曲结束,贾拉载着苏亚三人来到临时住所。一间简陋到只有两张铁架床的房间,白炽灯表面蒙着一层灰垢,电线裸露在斑驳的墙体之外。
贾拉抬手扯了扯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根尼龙线,白炽灯亮起,污垢上黏着的飞虫尸体格外醒目,破旧的房间也更显肮脏。
这就是塔隆迪,贾拉以玩味戏谑的目光打量三个异乡人,周妍和李北微微皱眉,努力接受环境,不出他所料。但是,苏亚,那个在他眼中像omega一样漂亮而娇气的医生,坦然地推着箱子,走到铁架床边。
箱子靠墙,苏亚转身询问同行者:“你们要睡上铺还是下铺。”
“我睡下铺。”周妍平复情绪,走向另一张铁架床。
反正只睡一个晚上,明天中午吃完饭,周妍会到布吉纳特瓦中心医院报到,由那边安排食宿。而苏亚和李北,前往塔隆迪北部的贡邦达省。
那是塔隆迪最偏远落后的省份,荒芜、贫瘠且混乱。贾拉颇为怜悯地看着苏亚,一个出门需要带两大箱行李的人,肯定受不了那边的生活。
周妍和李北有同样的想法。尤其是李北,他参与援非只为换取晋升空间,很多没有学历背景、家世背景的医生,都会走这条路。苏亚这种有钱alpha的金丝雀,大概率只是一时脑热,会很快败给现实。
直到贾拉离开,苏亚关上摇摇欲坠的木板门,打开两只行李箱。
箱子里几乎全是药品和基础耗材,药品以广谱抗生素为主,另有几种非甾体抗炎药。耗材是常见的缝合针、缝合线和留置针。两箱东西,在这里约等于两箱大额钞票。
苏亚抬头看着周妍和李北,平淡自然地提出:“来分药吧,我和李医生带走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周医生,箱子空间不够的话,就直接拿走一个。”
这是苏亚同二人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为什么不分成三等份?”周妍问。
“因为病人不会分成三等份。”苏亚回答,就人口密度而言,布吉纳瓦特远超贡邦达。
“你们那边会更需要。”周妍说出自己的想法,“这里好歹是首都,各方面物资充足得多,病人的经济情况也会好很多。”
这是苏亚没有思考过的角度,在他眼里,病人只是病人,哪有什么贫富贵贱。
“我赞同周医生。”一直沉默的李北突然开口,“偏远地区更缺药。”
苏亚被说服,药品最终没有均分,周妍只拿走四分之一。
“把这些送给那边需要的人。”周妍清理出部分衣服,放到苏亚的大箱子里,给药品挪空间,“这箱子你继续拎着,免得人起疑心。”
经此一遭,周妍和李北算是明白苏亚是哪种人了,也不知道他的alpha是怎么放心他跑来援非的。
alpha根本不放心,只是拗不过苏亚,这点苏亚比谁都清楚。
躺在铁架床上铺,苏亚不敢翻身,怕吵醒周妍和李北。残破的被子有股呛鼻的粉尘味,苏亚浅而轻的呼吸着,开始想念贺至明。
此刻,贺至明应该在睡觉,一个小时之后,起床,吃早餐,锻炼,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过去最为平常的瞬间,突然变得甜蜜而刺痛。苏亚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背光调至最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跳跃,打了好长一段话,又一键删除。
最终,苏亚只发送了很简短一句话——
【已到布吉纳特瓦,明日去贡邦达,那边信号很差。想你。】
刚要放下手机,震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亚整个人僵住几秒,确信周妍和李北没有被吵醒,目光移向手机屏幕。
【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我也很想你。】
苏亚不自觉地微笑,打出几个字,加载环转了好几圈,发送完成。
【你醒这么早?】
两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独守空闺的alpha睡眠少。你快睡觉。】
苏亚想笑,怕吵醒同住的人,咬紧牙,抿住嘴唇,强忍笑意。手上还不忘回复贺至明。
【晚安。】
贺至明没回复,苏亚心领神会,乖乖将手机倒扣在枕边,闭眼酝酿睡意。他不知道的是,躺在下铺的李北早就被吵醒,睁着眼,没有任何动作。
天刚亮,作息被职业驯化完全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早起。
贾拉带他们去附近的餐厅,吃一顿当地美食。木薯和大蕉研捣成的面团状物体,蘸另一个碗里的汤汁,配两片罐头培根。
珍惜这一顿午餐吧,贾拉提醒苏亚和李北,到贡邦达那边,就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了。
算不算好东西有待商榷,但贡邦达的落后,是共识。
火车无法直达,需在贡邦达临近的喀则亚拉转乘大巴车。
大巴车是其他国家淘汰之后,运来塔隆迪发挥余热的,拥挤程度与火车不相上下。苏亚和李北合力将三个行李箱塞进大巴车行李舱,挤在一堆鼓胀的塑料编织袋中间,司机骂骂咧咧地扣上舱盖。
反正听不懂,苏亚和李北也不理会,顺着人群挤上车去。环顾车内乌泱泱一片,没有座位,两张东方面孔好不突兀。
李北正想和苏亚商量,实在不行,咱站两个小时吧,也不算久。
衣角动了动,李北低头,一个坐在发动机舱盖上的中年女人笑着,用笨拙的英语邀请他们也坐到发动机舱盖上。
两人欣然同意,庆幸有地方可坐,到汽车发动时,便开始后悔。
颠得屁股疼,苏亚在局促的空间里,不自在地挪动几下。
李北似是瞧出端倪,用中文调侃:“苏医生和未婚夫很恩爱嘛。”
这种带点儿颜色的玩笑话,在成年人之间,很是平常。偏偏苏亚是个容易害臊的,蓦地红了耳根,倒让李北自觉尴尬,连忙转移话题。
闲扯两句,一旁的中年女人忍不住插嘴。仍旧是笨拙的英语,东拼西凑地告诉二人,她已看出他们是医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医生,她很熟悉,她在医院做清洁工,这是一份好工作,她叫艾达。最重要的是,艾达向二人强调,要小心马马杜。
苏亚和李北根本不知道谁是马马杜,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马马杜是贡邦达最大的财主,尽管贡邦达作为一个城市,市区比发达国家的村镇还荒凉落后。作为贡邦达最有钱的人,马马杜跟当地武装组织关系密切,在城区拥有大量产业。苏亚和李北居住的院子,就是从马马杜那里租赁的。
租金很便宜,在当地却算一笔不小的款项,所以院子配有一个身形壮硕的看门人。说是看门人,其实也负责监视苏亚和李北,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二人的人身安全。
至于房间内部,比布吉纳特瓦的那间屋子还糟,上一波人留下的各种垃圾堆积在屋内,两张铁制单人床几乎要锈断,窗户没有玻璃,整一个空荡荡的长方形大洞,其他问题不一而足。
最糟糕的是,没有信号。
“想打电话,就去马马杜的商店。”看门人告诉李北和苏亚。
“苏医生,能不能打个电话,让你未婚夫空投一点物资过来。”李北又开始调侃,也是无处发牢骚,“这地儿你要住着,他不会心疼吗?”
“先收拾吧。”苏亚不接话,从垃圾堆里翻找出两张几近残骸的抹布。
谢天谢地,水龙头里有水,不干净,能用。
看着苏亚细白的手拧干黑魆魆的抹布,李北叹口气,卷起袖子和苏亚一起收拾。
当晚,两人各自躺在没有床垫的硬木板上。
李北想和苏亚聊天,缓解异国他乡的孤寂,奈何苏亚是个锯嘴葫芦,偶尔回话,总不会超过十个字。
真不知那个和苏亚谈恋爱的alpha是何种感受,难道两个人天天在家比谁话更少吗?李北想不通。
苏亚也睡不着,直挺挺地躺着,干燥的夜风从洞开的窗刮进来,或许是来自撒哈拉沙漠的风。那个送诗集给苏亚的omega女生,曾念过一段奇怪的文字给苏亚听。
“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于是形成了撒哈拉。”女孩念完,抬头注视苏亚,“怎么样,很美吧。我最喜欢的作家写的。”
很奇怪,十六岁的苏亚想,沙漠里的沙粒,须以万亿亿计数,即便用一生来想念一个人,也无法形成撒哈拉。
直到此时此地此刻,苏亚终于理解,是每一秒都想念一个人无数次。
他想念贺至明。
梦里却没有贺至明的身影,醒来时遗憾又怅然,苏亚开始理解贺至明。
整理好情绪,苏亚和李北拖着装满药品和医疗耗材的行李箱,前往贡邦达慈济医院。
步程五六分钟,医院只有一个进出口,两扇一米多宽的铁铸门向外开。有个头发花白,体型敦实的男性beta站在门口等待。
是医院院长奇克,他激动地拽着苏亚和李北的手,已经很久没有别国的医生来这里了。
奇克给苏亚和李北最好的两间诊室,每间诊室里都有一个小保险柜。
药品锁在保险柜里,基础耗材交给护士。
奇克带着苏亚和李北象征性地参观了医院,如果能叫医院的话。
其实只有两栋三层建筑和一排平房,食堂、住院部、手术室全挤在朝北的三层建筑里,另外一栋朝西的三层建筑则是药房、诊室、仓库,朝东的平房是杂工住处,艾达就住在那里。
没有心电监护和血氧仪,影像科使用古早伦琴射线机,诊疗基本依赖经验。
没有完善的科室建制。包括奇克在内,正规医生只有七个,外加三个还未毕业的学生。苏亚要兼顾呼吸内科和妇产科,而李北兼顾消化内科和儿科。
死亡在这里,和呼吸一样平常。
苏亚比李北适应得更快,大概是因为苏亚刚结束规培,而李北已当了两年可以轮班的主治医师。
疲惫让李北的话少了很多,每天倒头就睡。
苏亚则开始中断许久的晨跑,看门人担心苏亚出意外,跟在后面一起跑,几乎成了贡邦达的一道奇观。
到此时,苏亚已在贡邦达待了整一个月,其间只在看门人的陪同下,去马马杜的商店给贺至明打过一次电话。
信号并不稳定,电话听筒里,电流声和贺至明的声音交织,苏亚秉着呼吸去听。
“阿亚,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不要担心,这里一切都好。”
通话时间只有两分钟,等着打电话的人,在苏亚身后排着长队,而看门人死盯着苏亚。
“等我回去。”
“好。”
电话中断。
苏亚满心歉疚,他知道贺至明比自己更难受。如果自己的思念是撒哈拉沙漠,那么贺至明的爱,是整个宇宙。
好在繁忙的工作不会给苏亚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他摘下听诊器,怀疑病人患有肺结核,先安排去影像科拍X光片。
还要想办法向上级报告,不论是否有用。在这里,疟疾、肺结核、登革热、艾滋病等一系列传染病肆意蔓延,高发病,低诊断,低治疗。
苏亚深感无力,心里时常涌起一股愤怒,对死亡和疾病的愤怒。
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是苏亚听不懂的本地语言。即便被殖民许久,学校里教授法语,此地的多数居民依旧说当地方言,看病时往往需要护士翻译。
“苏医生。”护士喘着粗气,冲进来,“糟糕啦,来了一个难产的omega。”
“先验血,准备剖腹产手术。”
“可是……”护士犹犹豫豫,停滞片刻,鼓起勇气告诉苏亚——
他是马马杜的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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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跟一个朋友说:要不你去援非吧。
他:想我死就直说,别人都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只有你是插兄弟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