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不可置信地瞪着贾拉。
“我没有办法,我是贡邦达人。”贾拉状若无奈。
“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身份是受保护的。”李北垂死挣扎地强调。
“打起仗来,什么身份都没有用,只有枪和大炮有用。”贾拉终于告知真相,“塔隆迪正在打仗,和特比亚打。撤侨已经结束,你们被留下了。”
天塌地陷,李北大脑直接死机。
“放了李医生。”苏亚直接和马马杜谈判,“你要找的人是我。”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愚蠢吗?”马马杜大笑起来,“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不怕死的人,但是你害怕你的同伴因你而死。”
谈判失败,苏亚突然用一把匕首抵住脖子,他是医生,最清楚大动脉在哪里。
所有人都怔住,包括刚回过神的李北,连他也不知道苏亚什么时候在袖子里藏了把匕首。
“你说得对,我不怕死。”
苏亚看起来很平静,他努力地思考、想象,面对这种情况,贺至明会怎么做?
这几天以来,苏亚在痛苦和自责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想的全是这个问题。
如果贺至明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仿佛只要这么想,贺至明就真的能从天而降,告诉苏亚,当如何排除万难,回到他身边。
此刻,苏亚满心畏惧,又毫无畏惧。
场面僵持不下,马马杜审视苏亚,黝黑的皮肤在月光下,宛如一条黑曼巴蛇。
难道要这样站着,直到力竭?
“贾拉,你听我说。”李北灵光乍现,语速飞快,生怕没说完就吃枪子儿,“苏亚的未婚夫是个有权有势的大富豪,他肯定不会任由苏亚留在这里,肯定会找过来的。只要你们保证苏亚的人身安全,赎金要多少有多少。”
所有人,愣了三秒钟。
贾拉回过神,半信半疑,马马杜则全然不信:“一个大富豪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漂亮的爱人到这个地方来?不要当我是傻子。我去过巴黎,我在那里上学,我知道大富豪怎么对待自己的情人。”
“他未婚夫当然是不允许的。”李北感觉自己的大脑从未如此高速运转过,“苏亚是自己逃跑出来的,因为……因为他们闹矛盾,吵架了!”
“有什么矛盾能让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既然有矛盾,医生的未婚夫凭什么给赎金?”马马杜继续质疑。
李北努力回忆被姐姐强行安利的狗血小说,祈祷自己能编出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李北暗骂“死脑子,还不赶紧想”的时候,沉默许久的苏亚突然说话。
“因为我自己的轻率任性,导致了流产。而住院期间,我的未婚夫得知我老师患癌的消息,却没有告诉我,甚至故意隐瞒,以致我没能见到老师最后一面。”苏亚说的全是真话,看不出任何破绽,“我看到老师生前提交的援非请愿书,一赌气,就跑来了这里。”
李北对苏亚刮目相看,以为苏亚简直是不世天才,不当医生,还可以去写八点档电视剧。前提是,能活着离开这里。
不管马马杜信不信,贾拉是真信了,他回想起苏亚的资料,的确有特殊的地方。况且,他并非真心服从马马杜,不过是因为他的好朋友奥鲁塞贡还在马马杜手里。
在贾拉的斡旋下,武装组织头目同意将苏亚和李北作为人质,关押到附近村子里。
一封言语直白的勒索信,附带一段简短的视频,通过虚拟地址,发送到贺至明的电子邮箱。
如果三天后,苏亚的未婚夫没有消息,就把苏亚送给马马杜处置。
缓刑三天。
搜身之后,苏亚和李北被关在废弃村落的一间土屋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日与夜。
每天有一顿饭送过来,如果那种东西,也算饭的话。
李北悄声同苏亚商量,:“下次他们送饭过来,开门的时候,我想办法拖住他们,你趁机往外跑。外面三个看守,只有两把枪,你往……”
“不行。”苏亚果断拒绝。
“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等死,是等他来。”
李北无语,叹口气,想要苏亚认清真相:“咱编来骗他们的东西,怎么自己还信了?alpha都是靠不住的,就会见异思迁。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四十一天,苏亚记得。
“再说,你们之间又没什么矛盾,他要真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同意你来援非?”
李北说得口干舌燥,坐在一旁的苏亚半垂着头,似在思索什么。
“如果,我是说万一,他没来。”苏亚声音低而郑重,“我会用之前的办法,尽力拖延时间,你赶紧逃跑。”
两人都沉默了,在沉默里捱过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
感受着心脏清晰的搏动,苏亚幻想这是贺至明的心跳,只有这样,他才能勇猛无畏地活下去。
如果命运能给苏亚一线生机,他不会再和贺至明分开哪怕一天。
现实很残忍,三天时间在昏暗中渐渐流逝,组织头目失去耐心,因上当受骗而愤怒不已。
两个持枪的组织成员来到土屋,要押送苏亚去马马杜的住所。
苏亚很想故技重施,苦于没有武器,土屋里四壁徒然。
只能把头往墙上撞,李北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扑了过去,伸出右手垫在苏亚的额头与墙壁之间。
“苏亚!”李北很生气,红着两眼,怒道,“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
苏亚懵了一下,回过神,迟缓地回忆起贺至明对他唯一的要求——
活着。
为了活着,苏亚在两管枪的逼迫下,一步一步走向地狱。
越是绝境,越是容易有奇怪的想法,苏亚觉得自己像在高空走索,脚下看起来空无一物,但确有所依凭。
贺至明,默念这个名字,就能燃起生的力量,足以对抗一切死亡,苏亚坚信,贺至明会出现。
时间越来越少,距离越来越短,苏亚终于被送进马马杜的帐篷。
马马杜从篝火边起身,迎上来。
“医生,你输了。”
还没有,苏亚沉默,半垂着眼睛。
“看着我,我喜欢你的眼睛。”马马杜命令。
没任何动静,苏亚仿佛一尊石雕。马马杜抬手,还差半秒钟就触碰到苏亚的皮肤。
帐篷外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喊,用苏亚听不懂的语言。
但他知道,是贺至明到了。
马马杜还想要带走苏亚,一支枪口对准了马马杜。
“我们需要枪,需要弹药。”组织成员用法语提醒,马马杜替他们走私来的武器,远远不够。
尤其是当下,多方混战,哪边多一颗子弹,哪边就多一分胜算。
就在几分钟前,另一顶军用帐篷外面。贺至明驾驶一辆改装越野车,单枪匹马地闯入,承诺一笔巨额赎金。
“如果你们需要武器,我也能提供。”贺至明开出更加诱人的条件,转而语气一沉,提醒道,“但是,我要先确认我的妻子没有受到伤害,且没有危险。”
组织头目被赎金的数额冲昏头脑,听到“武器”一词,两眼放光,难以保持理性思考。
“如果我的妻子身上出现伤痕,就不会有那么多赎金和武器了。”
贺至明很会谈判,只说对方能够理解的话。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的认知里,“妻子”约等于可占有、可转让的“商品”,一旦受损,价格就会下跌。
再不会有更好的买卖了,组织头目立刻派人去马马杜的帐篷里“请”苏亚过来,不敢有半秒耽搁。
贺至明见状,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揪作一团。
你一定要活着,阿亚。
直到苏亚出现在贺至明视线内,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越来越近,苏亚的身形渐渐清晰,他瘦了很多,身上的衣服很脏。更近了,能看清面目,皮肤被烈日烤成小麦色,头发没来得及剪,脏兮兮地缠在一起。很狼狈,但刮过这片土地的残暴风沙,未能耗蚀他。
苏亚也急切地打量贺至明,alpha瘦了一点,还是那样灼眼,只静静站着,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剩最后一米,枪口在苏亚的后腰上顶了顶,提醒苏亚,不可以再往前。
贺至明冷冷地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枪口,转头怒斥组织头目:“为什么不让我近距离检查我的妻子,你们就是这样做交易的吗?”
所有人心知肚明,苏亚进过马马杜的帐篷,甚至刚从那里出来。
但组织头目不是白痴,不会幻想贺至明绝无后手——到手的香饽饽可不能飞走。
“你可以让人检查,我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贺至明镇定坦然,“我是个商人,我必须确保交易公平。”
“你去搜他的身。”组织头目吩咐。
贺至明抬起双臂,很是配合,来人仔仔细细搜查过后,转过身,摇头。
什么都没有,贺至明的确没有带武器,甚至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
如此,贺至明闲庭信步似地走到苏亚跟前,用手抚摸苏亚的脸,相顾无言。
“可以了吗?”组织头目催促。
“我付出那么多钱,不该仔细检查吗?”贺至明反问,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苏亚,看完左边,又转到苏亚右侧。
负责押送苏亚的组织成员也开始不耐烦,这些外国佬总是磨磨唧唧,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然而,贺至明正是抓准他走神的片刻,一脚踢到他的腘窝上,迫使他站立不稳、往前倾斜。
持枪者竭力控制身体,还未恢复平衡,已被贺至明夺去手中的蝎式冲锋枪。
呼吸间,贺至明左手捂住苏亚的眼睛,右手食指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刚才还在呼吸的头颅被一颗九毫米子弹贯穿,漆黑的眉心流出鲜红温热的血液,人类的血液。
苏亚能听见声音,闻到火药味,他从未想过,贺至明会开枪杀人。
再下一秒,曾对着苏亚的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组织头目。
贺至明在想什么?难道他以为凭着一杆半旧的冲锋枪,就能带着苏亚冲杀出去吗?
组织头目轰然倒地,贺至明没有开枪,子弹来自远处的狙击手。
众人惊愕之际,贺至明拖着苏亚,躲到越野车后面,以越野车为掩体,继续扣动扳机。
枪声此起彼伏,但苏亚只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声,他转头看到贺至明的侧脸,锐利、坚硬。
蝎式冲锋枪的子弹刚刚打完,雇佣兵队伍已从四周蜂拥进来。
贺至明扔下枪,拽过苏亚,强迫苏亚将脸埋到自己怀里。
“阿亚,不要看。很脏。”贺至明在苏亚耳边呢喃。
摧枯拉朽。
地方武装势力说到底只能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发威,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雇佣兵,不堪一击。
短短二十分钟,局面已完全控制住。
只是,贾拉和马马杜逃走了。
“贺先生。”雇佣兵队长妮娜是个块头很大的东欧裔女性alpha,她刚摘下头盔,额头还冒着热气,“我们的人会在周围搜索。”
“找到之后,带他们回来。”
意思是,留活口。妮娜点头,离开。
贺至明转身,见苏亚仍坐在一旁,肩上披着毛毯,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
该如何向苏亚解释呢,苏亚是一个医生,以治病救人为使命,要如何接受一个手上沾着人血的alpha呢。
贺至明蹲下身,还残留着火药味的手指,轻轻地描摹着苏亚的五官,细眉,杏眼,浅褐色瞳孔,挺直精致的鼻子,干裂的嘴唇。
“阿亚,我……”贺至明竭力斟酌着要说的话。
话未出口,苏亚倾身抱住贺至明,嚎啕大哭。
“别怕,都过去了,阿亚。”贺至明安抚苏亚,“我在这里。”
苏亚很痛苦,作为医生,他难以接受自己的alpha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人。但是,在刚才那一瞬,他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只要贺至明活着,其他的一切,全都无所谓。
彻底冷静,贺至明令人搬出水箱,让苏亚简单地洗了个脸,清醒不少。
两人钻进越野车里,热烈地亲吻,不为情欲,只是单纯地汲取彼此身上的气息。
“对不起。”苏亚说。
“阿亚,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贺至明引诱。
苏亚搂住贺至明的脖子,凑到贺至明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听得贺至明心情大好,抱着苏亚,说起来龙去脉——
撤侨时,周妍坚持要等苏亚和李北,态度顽固,办事处官员只能催促军政府方面想办法联系贡邦达慈济医院。但通讯中断了整整两天,周妍快要崩溃时,贺至明带着三队雇佣兵到达塔隆迪,和周妍简单交流后,赶往贡邦达。当时,马马杜的人正要清洗慈济医院,被雇佣兵队伍稳稳拿下。
医院众人正不明所以,艾达却认出贺至明就是苏亚手机里的那个人,赶紧让阿德巴将苏亚的话转达给贺至明。
“如果我失踪,就让我的alpha追查贾拉。”
湮没在一群病人中的奥鲁塞贡听到贾拉的名字,立刻警觉,冲出来,告诉贺至明,贾拉受到胁迫,给马马杜做事。
马马杜在哪里?贺至明诘问。
奥鲁塞贡也不知道,他只是马马杜的玩物。但是,他可以确定救他的医生很危险,马马杜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那一刻,贺至明只希望苏亚不要那么倔,不要和马马杜鱼死网破,即便……
贺至明不敢再想下去,妮娜的手下努力寻找到信号,马不停蹄地奔波了整整三天的贺至明,终于看到了那封勒索信,以及那段视频。
视频里,苏亚平静地目视前方,身后是两杆枪,枪口对准苏亚的头。
“分别后,你朝落日飞奔九十九次,在这里等沉默的我。”苏亚似乎只是念诵了一段英文诗句。
为防止苏亚传递消息,组织头目不允许他说中文。而贾拉和马马杜都能听懂英文,苏亚只能“胡言乱语”。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贺至明立刻明白,苏亚让他不要回复邮件,直接找人。
方位,时间,已有暗示,奈何荒漠实在太大,费了些时间,才找准基地位置。解决外围部队,又花了点精力。
“为什么不让我回复邮件?”贺至明好奇。
“我怕他们勒索你,你就真给他们钱。”苏亚看着贺至明渐渐阴沉的脸色,硬着头皮解释,“他们买了武器,就会杀更多的人。”
说完,苏亚等着贺至明念叨自己,却听车外传来妮娜的呼喊——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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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板,终于来了。
先写完吧,等后面有力气了再修。
其实每次都是写完直接发上来,也不管有没有错别字。
第一次写,大家会看,我真的很欣喜。
因为大家在看,所以很想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