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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年移动者

作者:日-中田永一/乙一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1:43

少年ジャンパー

1

茧居族也有级别之分。

勇者级的强人寸步不离房间,但像我这种入门级的勉强可以去一下附近的便利商店。我会这样是因为长得丑。如果我有一般人的容貌,遇到人的时候是不是就不至于胆怯害怕或汗如雨下,在高中里也交得到朋友了?是不是就敢和女生面对面说话了?对我而言,女生是完全未知的生物。从小女生对我就只有厌恶。因此我对三次元女生的畏惧剧增,这样的副作用就是只能在二次元的世界里寻求安宁。最近我特爱用漫画美少女作为封面的轻小说,猛看那种好几个女主角都对男主角有好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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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正忙着笑闹的男同学撞到我,害得我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我带的轻小说滑到女生集团脚边。封面是半裸美少女插图,女生对那种图画似乎不以为然,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我面红耳赤,浑身大汗地逃离教室,回到家,冲进自己房间,抱着印有美少女图案的抱枕哭。

像我这种丑人也会被不良分子盯上。

“喂,大冢,你来一下。”

七月初,同班那些不良分子把我叫到屋顶,拿走我钱包里的钱。

“你长得实在很恶心。”

“不准看这边。害我想吐。”

“如果我是你,早就自杀了。”

“我告诉你,这可不是霸凌。你可别自杀给我们找麻烦。”

几个不良分子笑着离开屋顶。望着耸立着积雨云的湛蓝天空,我好不甘心,紧紧抓着铁丝网呜咽哀鸣。第二天我就不再上学,尽可能不出房门。我质问父母,怪他们为什么把我生得这么丑。母亲哭了。神明一定也可怜我的长相。有一天,我毫无预兆地有了“跳跃”的能力。

那是八月里,亲戚们因中元节来访的某日。

“阿翔都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呀?”阿姨好奇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

“阿翔,出来啦!有西瓜哦!”

“出来就给你零用钱!”

黄汤下肚的舅舅姨丈们哄堂大笑。

“出来给大家看一下嘛!你跟你外婆长得那么像!”

听到亲戚们没礼貌又发神经的话,我的心越关越紧。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好想哭。谁要出去?我死都不要。

不久,我开始有了尿意,这下麻烦了。厕所在我家一楼,要去上厕所就必须承受亲戚好奇的视线。不行,我办不到。我决定忍到亲戚回家。

可是尿意越来越强。我快忍不住了,找出房间一角的矿泉水瓶。那么一瞬间,我考虑要不要尿在里面。对段数高的茧居族而言,据说这是主流的解决方式,但我还没有到达那个境界。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从位于二楼的房间爬窗户出去,沿着排水管爬到地面,跑到大约二百米外的公园解决。这个办法所需的行动力实在超乎一个茧居族的想象。但总比承受亲戚的视线好得多。

我立刻付诸行动。身子从窗户探出去,站在一楼屋顶突出的地方。这时候,我的脚打滑了。快跌下去时,我抓住排水管挂在半空。但因手支撑不住而松开,一瞬间,我全身上下处于没有接触世界的状态。

片刻浮游。

然后,以脚着地。

没运动神经的我之所以动作如此敏捷,应该是尿意极限造成的奇迹。

一落地,眼前就是公园的公厕,我光着脚就冲了进去。稍事喘息后,公厕的地板脏到吓坏我。我在水龙头底下洗脚,发现一件怪事。

我不记得从家里跑到公园这一段。我挂在排水管上,一着地,眼前就是公园的公厕。这当中两百米左右的路程去哪里了?当时我并没有发现,我在无意识中“跳跃”了。

我在十月中旬遇到濑名学姐。我挑那天外出,因为我最爱的轻小说系列新刊上市。我做好外出的准备,向母亲要零用钱,母亲很高兴地给我一千日元。儿子在暌违数日后要走出家门,似乎让她非常开心。

“加油哦!妈妈支持你。”

在母亲的声援中,我在玄关穿好鞋走到外面。到街上的书店须花几百日元的车钱搭电车。太浪费了,所以我确认四周都没人便发动“跳跃”这项技能。心里想着目的地的情景,垂直向上跳。

鞋底踢地的声音。咚!

着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家门前了,而是在紧邻书店的建筑后。我听到惊呼的声音,一回头,见到一只野猫全神戒备。看来被突然凭空出现的我吓了一跳,提高了警觉。我绕到建筑物的正面,好多人走在商店林立的大马路上。我进了书店,从轻小说架上拿起了我要的新书。

瞬间移动。从八月的中元节开始,跳越空间的例子偶然发生了数次。以为自己在一楼却到了二楼,以为自己在浴室前却到了床上。我了解到那是自己的超能力后,现在已经运用自如了。电视节目上偶尔会看到演员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场景就切换到另一个地点。这种移动的戏是通过剪接,让观众觉得演员好像跳过了空间。而“跳跃”的能力就是这样。

有一部电影叫作《移动世界》。

这是二○○八年上映的美国科幻片,故事主角是一个具有瞬间空间移动能力的青年。

观赏这部影片时,我曾经想说要是自己有这种能力,人生一定会不同。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改变。我又没有胆量像《移动世界》的主角那样利用能力发非分之财,也不懂得如何有效运用,空有这份能力。我是最爱自己房间的茧居族。想不出什么想前往的地方。特地出门把我这张丑脸暴露在人前未免太蠢。所以我并没有多少机会运用“跳跃”能力。

我在柜台结完账走出书店。走向刚才来的建筑后面,却见到几个不良少年蹲在那里抽烟。我向右转离开那里。在使用“跳跃”时,我不喜欢让人看到。

搭电车回家好了。虽然浪费车票钱,但仔细想想,如果来回都以“跳跃”移动,回家的时间太早了。母亲一定会怀疑“你真的上过街?没骗我?把一千日元还来!”

我在车站买了车票,一上站台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我在大群排队人潮中瞥见熟悉的女生制服。就是我目前拒绝上学的那所高中的制服。我低着头偷偷观察那人,不是同班同学,这让我稍微松一口气。她是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即使在人潮中,她身边的光线也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身高大概跟我差不多,长发,长相很成熟。她一脸忧郁地走在站台边缘。

车站广播了。内容是提醒乘客急行电车就要经过,请大家小心。只见电车从铁轨的远方接近。这时候人群中吵闹起来。有人大喊“危险!”我四周的人全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刚才那个一脸忧郁的女生,被一群老太太挤得从月台掉下去了。

她就躺在急行电车即将经过的铁轨上。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大概撞到头了吧?她昏过去了。害她摔下去的那群老太太只会叫“天哪!”“不得了了!”完全没有要救她的意思。旁边很多上班族和年轻人。其中一定会有人跳下去救人吧。可是,眼看着急行电车就要来了,却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我对他们大为愤慨。一个女生就在你们眼前遭遇危险了,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救她?!

电车驾驶员好像也看到了女学生,紧急刹车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可怕高音。

但显然来不及了。巨大的铁块朝她逼近。想救她,一定需要瞬间移动那种能力吧。想到这里,我才终于有了自觉:我应该去救她。

不是别人,就是我。

咚!

我当场垂直向上跳,视野顿时切换,我在铁轨上落地。女学生就倒在我脚边。站台上的一大群人全都看着我们。他们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想必因为我突然凭空出现。还是说,我这张丑脸太吓人?

急行电车的第一节 车厢就在眼前了。我把手臂伸到女学生身下把她抬起来。这几乎是我头一次碰到女生。好软,好暖,她好瘦。以一般标准而言,我想她的身体应该算轻的,但对我这软弱无力的茧居族而言,她很重。手臂肌肉叫苦连天。要“跳跃”,我必须双脚离开地面。这是超能力的规则。要把她带走就必须把她抱起来。幸好她昏倒了,要是她睁开眼睛看到我的脸,可能会以为被丑陋的外星人抓走,然后被带到大峡谷那样放眼望去只有岩石的行星做人体实验。

女学生睁开了眼睛。

“咦?”

她看到我的脸,出了声。那一瞬间,她想从我手上挣脱,但立刻就发现电车第一节 就在旁边。距离近得能看到驾驶座玻璃后,驾驶员那张铁青的脸。就在电车要撞到我们的时候,我“跳跃”了。咚!

视野切换,我着地时失去平衡跌倒。女同学一屁股跌在地板上。紧急刹车的声音和人群的嘈杂声突然消失。室内很安静。我四足跪地,等心脏平静下来。逃出生天的安心让我满头大汗。

“请问……这里是……?”

女同学站起来,环视贴在房间里的漫画美少女海报和床上的抱枕。

我想解释,但呼吸急促,发不出声音。房外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你回来啦?怎么弄出那么大的声音,怎么了?”

母亲打开房门。看到脚上还穿着鞋四肢跪地的儿子,和同样穿着鞋、一身制服站在那里揉着头和屁股的女生,母亲沉默了,轻轻关上门。

2

“瞬间移动?你在说什么?”

她不相信我的话。我就知道。她说她叫濑名仁绘,高三。

“这种事教人怎么相信……”

“可是,这是真的。”

为了解除她的戒心,我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及我是她同校的一年级学生。话说回来,自己房间里有个三次元的女生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我请她先脱鞋再说,濑名学姐的眼中满是怀疑。

“刚才,濑名学姐差点就死了。”

“刚才有一瞬间,我梦到我掉到铁轨上。”

“那不是梦。”

“那给我证据啊!”

咚!

我背着濑名学姐,“跳跃”到一处夜晚海岸。

“咦?”

大概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学姐紧紧抓住我的脖子,不断东张西望。每转一次头,胸部就贴在我背上擦来擦去,我内心大叫:“咦!”

“这里是哪里?”

“美国西海岸,旧金山。因为有时差,现在天黑。”

桥上一连串的照明让金门大桥浮现在黑暗中。这座跨海峡而立的吊桥,主塔最高点距水面有二百二十七米,桥身距水面约七十五米,坐落在从我们所站的海边必须抬头仰望的位置。成串照明朝夜空延伸。濑名学姐战战兢兢地从我背上下来,虽震惊于桥的壮观,仍走向海边的护栏。风吹动她的黑发,橘黄色的灯光照亮学姐疑惑的侧脸。

“我没带护照来呢!”

“那我们在被逮捕之前回去吧。”

咚!

“啊,是吗,有吗?太好了。好的,我这就去拿。没有,我没有受伤。站台底下有空隙嘛,我好像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进那里逃过一劫的。咦?看起来像是消失了?我想应该是错觉吧。”

讲完电话,濑名学姐放下无线电话子机。

“书包掉在车站站台了。运气真好。要是掉在铁轨上,可能就被电车压扁了。车站的工作人员听到我没事,松了一口气。不过,事情好像变得有点麻烦。”

车站的人从她书包里的东西查出校名,联络班主任老师和家人。等一下她就得向老师和家人解释了。

“这下惨了。逃课好像被抓包了。”

“那个我的事,请学姐保密……”

“我知道。关于你的能力,我会想办法应付。要是大家知道了,不吓死才怪。”然后她盯着我的脸一直看。

“怎么了?”

“仔细一看,大冢学弟长得还真有趣。”

“不要管我!”

“我在铁轨上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被外星人掳走了。”

咚!

我背着濑名学姐“跳跃”到车站大楼的男厕。我什么都没想就选择此处,结果后悔莫及。因为里面有个正在解手的大叔。我和濑名学姐留下嘴里惊慌大叫着“呜耶耶耶啊啊啊”却无法动弹的大叔,逃离现场。在离得够远的地方停下来喘过气后,“你搞什么呀!”学姐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濑名学姐走向人群。她得找有乘务员的票口领回书包。我的任务就此结束。

“学姐,我回去了。”

学姐好像没听到,头也不回地走了。也好。我朝反方向走,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跳跃”。

咚!

我从家门口仰望天空,连傍晚都还不到。窝在家里床上过日子时,一天一转眼就结束了,今天却觉得好长。在凉风吹拂下,我想起刚才在旧金山海岸见到的濑名学姐。横亘夜空的那串光反射在漆黑的海面,学姐以困惑与兴奋交织的眼神望着那片景色。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跟她交谈。

进家门正在脱鞋时,母亲来了。

“你什么时候跑到外面去了?刚才那个女生是谁?”

“老师派来的。因为我都没去上学,班上同学从窗户爬进来说服我。吓死我了!”

我用这番说辞瞒混过去。

妹妹从初中放学,父亲从公司下班回家。天黑了,到吃晚餐的时间。我一直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吃饭时间和家人不同,所以很少和家人一起坐下来吃饭。但这一天,难得与大家用同样的周期行动,所以就一起吃晚餐了。

“听说今天有人差点在车站被撞。真的吗?”

妹妹边说边把饭往嘴里送。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听说真的很危急。还好有个男生跳到铁轨上把人救了起来。”

父亲拿筷子夹起烤鱼回答道。

“天底下就是有很厉害的人呢。阿翔今天也难得出门了哦,去买书对不对?好棒!好酷喔。”

“喔,很棒哦,翔。”

听着父母夸我,妹妹在旁边摆起了臭脸。

“不要看这边啦,恶心死了。”

妹妹的眼神活像在看肮脏不堪的呕吐物。她不是傲娇,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地带着恨意。妹妹自从懂事以来就很讨厌我。原因是我长得丑。因为我,她从小就被欺负。一家人就只有我长得丑。父母和妹妹都很正常。为什么会生下我这种长相的孩子?恐怕是外婆的隔代遗传。我长得和外婆一模一样。

不过妹妹带刺的视线让我想起班上的女生。看到我带到学校的半裸美少女图案封面的轻小说时,她们就是用这种视线注视我。“对喔,今天是我喜欢的轻小说系列新刊出版的日子嘛!”我心里这么想。

“啊,我忘了!”

我站起来,留下吃惊的家人离开了餐桌。我急得连楼梯都懒得爬。

咚!

来到走廊“跳跃”,在自己漆黑的房间里着地。开了灯,找遍房间,却找不到书店结账柜台给我的袋子。会不会是在月台救濑名学姐的时候掉了?等明天再像濑名学姐那样,打电话到车站请他们找找有没有失物吧。我心想着“好麻烦喔”,就直接打开计算机玩起网络游戏。

“饭你不吃了?”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嗯!我吃饱了!”

努力赚游戏经验值赚到天亮,觉得家人都起床了。我的窗帘永远都拉上,所以朝阳不会从窗户照进来。家人吃早餐的时候我的睡意到了巅峰,便上了床。

门铃响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正准备入睡,却听到有人爬楼梯上来。然后门突然打开了。

“抖锵!”

这样喊着登场的,是穿着制服的濑名学姐。我是在做梦吗?学姐拿出一个眼熟的袋子扔到床上。

“这是大冢学弟的吧?好像掉在铁轨上了。乘务员以为是我的,帮我捡起来了。”

就是装有轻小说新书的袋子。我揉揉眼睛再看学姐。好像不是梦。

“请问……”

“刚睡醒的脸就更有趣了。我昨天就在学校打听到你的住址了,因为我想起你说我们同校。”

“学姐特地帮我送来吗?谢谢。”

“不谢。对了,你怎么不准备上学?睡过头了?”

我下了床,把敞开的房门关上。因为我有预感家人会在走廊偷听。

“学姐没听老师说吗?我一直请假没去上课。”

“为什么?感冒?”

“我拒绝上学。这个社会太让人痛苦了。我今天也请假。”

“这就麻烦了,我来就是打算请大冢同学带我‘跳跃’到学校啊?”

“请不要把昨天才刚认识的我当成日常交通工具。”

“你不想有效运用这份能力吗?这可是鲁拉耶!鲁拉!”

鲁拉是勇者斗恶龙里瞬间移动的咒语。

“我喜欢待在房间里。”

说是这么说,但濑名学姐都特地来送书了,我还是要送学姐到学校。“跳跃”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学姐来找我,我很高兴。

学姐的鞋子在玄关,所以我决定先从家门口离开。房门一开,就听到匆匆下楼的脚步声。果然有人在偷听。

学姐边下楼边骂我昨天在车站就不见了。一发现我家人在楼下等,便露出贵族般高贵优雅的微笑点点头。

“不好意思,大清早来打扰。”

所有人都看呆了。如果不喊什么“抖锵”规规矩矩地站着,学姐的姿容简直像无懈可击的艺术品。

我穿好鞋,和学姐来到屋外。我不知有多少个星期没有连续两天穿鞋了。

“我马上回来。”

向家人丢下这句话后,我就关上家门。

咚!

视野切换了,我们在高中屋顶上着地。就是我之前被不良分子勒索要钱的地方。

“一瞬间!真的是一瞬间!刚才明明还在大冢同学家门前的!”

濑名学姐从我背上下来,在朝阳下笑了。我走到屋顶边缘隔着预防失足跌落的铁丝网向下看,发现大批上学的学生。不久前,我也是其一,想到这里心就很痛。只要意识到自己人在高中校园里,脚就开始发抖,同时觉得反胃想吐。

“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你都能去?”

“只能去到过的地方。”

“跟鲁拉一样呢。昨天大桥那里呢?”

“旧金山是我小学家族旅行去的。”

“那东京呢?”

“可以啊。修学旅行时去过。”

和濑名学姐聊着,渐渐地脚就不抖了。我过去曾经在学校里和谁这样说过话吗?有谁能当着我世界毁灭级可怕的长相跟我说话而不别开视线吗?

我发现通往校舍的铁门上了锁。

“再‘跳跃’一次吧,得进到门里才行。”

“还早啊。还有时间,我们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我和濑名学姐一直在屋顶待到上课钟响。濑名学姐问了我好多问题。什么事让我第一次“跳跃”?为什么拒绝上学?平常都在房间里做什么?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濑名学姐的眼神活力四射。我和濑名学姐交换了电话,有生以来头一次和女生成为朋友。濑名学姐对我的长相似乎不会觉得不舒服,直视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一开始我很紧张,后来就能轻松跟学姐对话了。

此后,我们就常见面。濑名学姐会在放学途中把我叫出来,要我陪她去京都十分钟吃个八桥饼[1],或是到北海道的牧场看牛。渐渐地我变得好喜欢濑名学姐。这恐怕就是恋爱,但把这种感情表达出来只会贻笑大方,而且学姐是有男朋友的。

3

“你不觉得每栋大楼看起来都灰灰的吗?”

穿制服的濑名学姐在山手线看着车窗喃喃地说。夕阳斜照下的都会街景被染成橙黄。刚才我们在福冈时,太阳并没有这么斜。因为这个时期,东京的日落比福冈早四十分钟。车厢里有下班的上班族和放学的高中生。他们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

“你不觉得我们天神的大楼更大更漂亮吗?”

濑名学姐一直说东京的坏话。好像对东京怀有敌意。原因应该是她男朋友。

学姐的男朋友去年从我们学校毕业,目前在东京上大学,一个人住。我知道,这就叫异地恋。

“你男朋友这个时间在大学里吗?”

“我想应该是在打工吧……如果短信里写的是真的。”

濑名学姐认为她男朋友最近怪怪的。回短信回得很慢,不接电话,有时候写信也不回。

“会不会学姐想太多了?也可能是大学的课业或是打工什么的很忙吧?”

“是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他变心了!东京的大学耶!东京的!想也知道到处都是漂亮的女生。”

在山手线里大声说话,附近的人都转头看濑名学姐,然后看到我的长相,便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不懂我们到底是什么组合。毕竟我们长相的常态分布在一个最左一个最右,平常不可能凑在一起的两种人竟然凑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男朋友是否真的变心,但濑名学姐不安得夜夜无法成眠。濑名学姐说她从站台上掉下去那天,就是打算逃课搭新干线独自去东京。顶着一颗睡眠不足的脑袋头重脚轻地走在车站站台,老太太撞过来,才会掉到铁轨上。

濑名学姐瞪着车窗外那一大片大楼。我们正要到她男朋友那里,远远观察他是否有学姐之外的女人。只要使用“跳跃”能力,即使照常上学,也可以在放学后逛逛东京。

“……东京,不能原谅。”

濑名学姐边说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读起来。那是一本以东京甜点为专题的旅游书。发觉到我的视线,学姐说道:

“我可不是想到东京玩!我是为了调查敌营才买的!”

“上面贴了很多标签贴纸。”

“东京很可怕,有很多危险的地方。大冢同学也不能掉以轻心,不然会被东京迷倒的。”

我们在新宿站下了车,在车站里边走边迷路,然后上了中央线,坐了一阵子电车。

“到了,下车啰。他短信里说在这一站打工。”

最终在吉祥寺车站下车。和濑名学姐异地恋的男朋友,就在很像星巴克的咖啡店工作。我们从店门前隔着玻璃看她男朋友在不在。学姐事先给我看过她手机里男朋友的照片,我一下就认出来了。他的身影进入视野的那一瞬间,濑名学姐逃离了现场。我跑着追上去拦住她。

“学姐!你怎么了?”

“本尊突然就出现了!不可以被他发现!我穿着制服,一下就会被认出来的!大冢同学,你替我看!大冢同学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她男朋友是我们高中毕业的,当然认得濑名学姐的制服,所以学姐被发现的可能性很高。而我今天也没有上学,所以穿着便服。看样子,我必须一个人进店就近探察他的情况了。

“来,拿去。我的iPhone借你,你要多拍一些照片。要是被发现我可不饶你哦?然后,也要调查他和其他打工女生之间的亲密程度。他们视线交会过几次,要记录下来哦?”

“学姐……”

“怎样?”

“我不知道怎么点东西。我都不出门的……”

我们到处找没人的地方。从一家精致的玩具店转个弯走进小巷,发现了一座小小的草地公园。在那里,学姐教我练习如何在很像星巴克的那种咖啡店点咖啡。柜台排队的方式、咖啡的种类、饮料的规格、取餐的地方等,濑名学姐都仔仔细细教了我。

“在福冈这样就没问题了。可是,这里是东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有福冈没有的规定。如果是那样就没辙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收尸的。”

在濑名学姐的目送下,我紧张得同手同脚地走进咖啡店。我想决定好要点什么再跟店员说,正看着柜台上方的菜单时,收银台的女店员就招呼说:“这边可以点餐。”我只好走近。我紧张得看不懂放在柜台上的那张单薄菜单上的字,还在不知所措时,后面就有人开始排队了,一定要快点,于是我就随便指了指菜单。

“我要这个!”

“好的,不过那是配料鲜奶油……”

“这个!请加在这上面!”

我强忍着想“跳跃”逃离现场的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指了一个像饮料的东西。付完钱,到取餐柜台领了柳橙汁加鲜奶油这个不可思议的饮料后,选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观察学姐的男朋友。

他是个笑容清新的好青年。长得干干净净,眼神很温柔,和我这张活像醉汉呕吐物的脸压根不同。我稍微松一口气。因为我真的不希望濑名学姐和把我叫到屋顶上的那种不良分子之类的人交往。我用学姐借我的iPhone偷拍,也评估他和其他女店员之间的亲密程度。

光是看他工作的情景,实在看不出有没有变心。

“虽然是自己的直觉,可是我觉得濑名学姐想多了。”离开咖啡店,来到刚才的小公园和濑名学姐会合。我把iPhone递给学姐,她马上就浏览起我拍的东西。

“太好了。我还在担心要是他变了怎么办。”

濑名学姐看着照片中的男朋友身影,一脸放心的样子。

“男朋友没变啦。”

“大冢同学又知道了。”

“我是不知道,但就是这么觉得。”

天已经全黑了。在吉祥寺东急百货后面,风格小店林立的区域中的一座小公园里,濑名学姐泫然欲泣的脸上却又露出了笑容。光分隔两地就足以让人心中萌生种种不安。我没有这类经验,将来恐怕也不会有。同时想到这两点,心中不免有点失落。

“大冢同学好好喔,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新干线单程五个半小时、两万两千日元,你一眨眼就到了。”

“请问,那些纸袋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啊。东京是个可怕的地方。”

在个别行动的期间,濑名学姐为了了解东京这个敌营,调查风格小店、杯子蛋糕店等地。大量的纸袋据说就是她的调查结果。

咚!

福冈的天空也全黑了。我们抵达的地点,是濑名学姐住的公寓大楼屋顶。我完全成为便利的交通工具,学姐说方便接送,带我到她家大楼屋顶“登录”地点,好让我随时都能“跳跃”移动。

“呼!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濑名学姐望着夜空说。

“今天?这个调查还要继续下去吗?”

“对啊!既然踏过吉祥寺的土地了,现在随时都可以去了吧?下次我也要变装再去。”

那天起,学校一放学,濑名学姐就把我叫出来,为调查她的男朋友而奔走。我在学校旁的暗处接应穿制服的濑名学姐,“跳跃”到她家大楼的屋顶,再和回房换好衣服的濑名学姐前往吉祥寺。有时候一起在咖啡店里观察她男朋友,有时候只有学姐自己进店。个别行动时,我都会回福冈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读轻小说或玩美少女电玩,等手表的闹钟响起再回吉祥寺的公园会合。

濑名学姐只会远远地看着男朋友,绝对不会叫他,也很小心不被他发现。这是我要濑名学姐答应的,我带她“跳跃”到吉祥寺的条件。

“要是被发现了,我就不会再带学姐‘跳跃’到吉祥寺了喔。这很合理吧!因为事情可能变得很麻烦。这个能力的事搞不好会泄露出去。我不想这样。”

“好,我不会被发现的。我答应你。”

学姐信守承诺。好像远远地看着男朋友就放心了,也不再不安于男朋友的事。

但保险起见,我决定私下调查她男朋友。我从自己房间“跳跃”到吉祥寺,跟踪下了班的学姐男朋友,查出他住在哪里。我远远地看着他在大学校园内走动,并拿双筒望远镜监视他在网球社的活动,在他们聚餐喝酒的居酒屋前等她男朋友和伙伴们出来。他完全没有花心的迹象。不仅如此,我还亲眼看见他在牛丼连锁店的吧台看着存在手机里的濑名学姐的照片,露出温柔的神情。短信回得晚、电话没接,应该真的只是男朋友在忙课业和打工而已。或者因为距离远,相隔两地的不安让学姐如此认为。

一天晚上,我在她男朋友平常半夜十二点会到的便利商店,假装站着看杂志偷偷观察他的时候,视线与他对上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走了过来,有点迟疑地对我说:

“您是常来我们店里的客人吧?”

“呃,对……”

“我果然没认错!您住在这附近吗?”

“呃,嗯,算是……”

蹩脚地交谈几句,我就跑掉了。

咚!

我想“跳跃”到远离便利商店的地方,没想到竟出现在看得到旧金山金门大桥的位置。我低着头伫立在那里,饱受自我厌恶的苛责。飞快转动的脑海,被种种思绪填满。

她的男朋友是如假包换的好人。反观我,却好丑陋。不只长得丑,连心都烂掉。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确定她男朋友没有劈腿,我在安心的同时也感到失望。要是我发现他劈腿的证据,一定会告诉濑名学姐,然后期待他们分手。我心里确实有这个念头。

我很嫉妒。我巴不得在独占濑名学姐爱情的男朋友心中发现邪念,然后伺机攻击。告诉学姐:你们两人的关系因为距离而变质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变。

我问自己:你害他们两个分手是想怎样?你想取代她男朋友的位置吗?就凭你这张丑脸?说起来,你真的喜欢濑名学姐吗?为什么?因为学姐很漂亮。就为了这个理由?你自己这辈子因为外表被唾弃鄙夷,现在却凭外表来喜欢一个人,凭外表来判断一个人,这算什么?

不,我不是因为外表喜欢上学姐。是因为她跟我讲话。即使是对长成这样的我,学姐也像对平常人一样地跟我说话。她这样的个性吸引了我。

可是,这难道不是错觉吗?过去,我几乎没和女生说过话。我没有免疫力。是不是因为这时候学姐突然出现,我才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的?是不是不管谁出现都一样?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很寂寞,很想喜欢上一个来到我身边的人?

濑名学姐愿意和我走得近,因为我有“跳跃”的超能力。这一点我不是比谁都清楚吗。我是学姐的交通工具,是放学后去京都、北海道、吉祥寺的工具,让她随时都可以看看男朋友的状况,所以她才愿意跟我说话。如果我没有这种能力,她甚至不会跟我说话。毕竟我长了这张脸,一张活像烂苹果的脸。

一个白人警察走过来,用英语和我说话,一脸担忧。我想起自己正在金门大桥旁。原来我的表情这么痛苦吗?有人一副想不开的样子站在这座巨大的大桥前,难怪警察不得不来关心。金门大桥是世界数一数二的自杀胜地,全美各地都有人前来这里寻死。

“大冢同学,除了那个什么大桥之外,美国你还能到哪里?”

有一天,濑名学姐问。

“旧金山市内应该可以。”

“你知道大峡谷吗?”

“美国的观光胜地对吧。好像在亚利桑那州?”

“我不知道,不过昨天的旅游节目中有提到,好棒的一个地方啊。可是,既然你没去过,就没办法‘跳跃’过去了。真想哪天在那里看日出。”

学姐照例换好衣服移动到东京的吉祥寺。当我们在建筑物环绕的小公园地面着地时,几个小朋友正在那里玩。他们看到突然出现的我和濑名学姐大感不可思议,纷纷叫着“咦”“怎么会!”。濑名学姐从我背上下来,对小朋友们说:“我们是从未来来的,但这是秘密。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哦!”然后她回头看我,刻意用纯正的方言说,“那大冢同学,一个小时后这里见。你等我一下。万一来晚了就打电话给我。你有我的电话吗?之前交换过了对吧?”她接着看着小朋友,得意地一笑。“这是未来的话哦!”

濑名学姐到咖啡店远远地看男朋友,而我则犹豫着该不该在小朋友满怀期待的眼神中“跳跃”,但最后还是先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才悄悄地跳了。

咚!

在福冈房间里玩着虚拟恋爱电动,很快就过了一个钟头,手表的闹钟铃声响了。我把记录储存好,从福冈前往东京。

咚!

刚才那群小朋友已经不在公园,濑名学姐也不在。我等一阵子还是没等到学姐,天开始变黑了。

我找到公共电话,打学姐的手机。

“喂?濑名学姐吗?学姐现在在哪里?”

“……大冢同学,我跟你说,事情麻烦了。”

“怎么了?”

“就是那个……我被发现了……”

我问了经过。濑名学姐在咖啡店里偷看男朋友流口水偷笑。结果旁边的男人过来跟她搭讪。学姐拒绝,不小心声音就大起来,男朋友听到她的声音和方言一回头,终于发现了濑名学姐。

“学姐怎么跟男朋友说的?”

“我说,我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没联络就搭新干线来了。”

“接下来学姐要怎么办?”

“已经讲好今天在东京过夜。我跟家里联络了,说要住朋友家,爸妈就答应了。幸好明天是星期六,不然隔天要上学的话他们可能不会答应。”

咚!

第二天中午后,我去接濑名学姐。和要去打工的男朋友告别后,学姐来到吉祥寺的那座小公园。我背起学姐准备“跳跃”时,身后传来一股不同于平常的香味。一定是用了男朋友那里的肥皂和洗发水。我心口突然一阵疼痛。

咚!

我在濑名学姐家的大楼屋顶着地,濑名学姐从我背上下来。

“男朋友那里没有劈腿的证据吗?好比化妆品什么的。”

“没有。我等于是以突击的方式进他房间的。”

“那不是很好吗?男朋友没有劈腿,学姐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嗯,我放心了。”

“那,有件事想拜托学姐。”

“什么事?”

“能不能请学姐不要再用我来移动了?”

濑名学姐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泄气似的点点头。

“……好啦,对不起嘛。我答应过你的。”

对喔,之前我跟学姐说好,要是被男朋友发现,就禁止以“跳跃”来吉祥寺。

“是啊,我当然还记得。学姐之前答应过的。”

“唉……”

濑名学姐遗憾地叹一口气,仰望天空。

4

不能再“跳跃”到东京后,濑名学姐很少找我,后来联络就中断了。我想忘了濑名学姐,沉浸在二次元世界中。我用计算机玩美少女电动,和游戏里的女生交往。无论谁看,这都是标准的远距离恋爱。在次元这道无法以“跳跃”跨越的墙后,存在着我的心灵慰藉。

因为绝对不可能到她那里,所以我们的交往百分之百清纯。一定有很多人觉得这种事很恶心。可是我生来一张丑脸,从三次元女生的嘴里只听过唾弃,二次元世界女孩温柔的话语的确拯救了我的灵魂。觉得我很糟糕的人,一定是很幸福的人。

妹妹照样一遇到我就把“恶心”挂在嘴上。妹妹真心希望我死掉。每次被她说什么,我就会畏缩,别过头,脑海里想起金门大桥,那美丽、庄严、闻名全球的自杀胜地。那座桥的入口还挂着劝导人们心理咨询的牌子。据说跳下去到入水之间的四秒,会加速到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撞上水面,全身骨折且内脏破裂而死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八。入水后就算还有一口气,也会因为当地海水温度低而立刻死于失温,保证必死无疑。所以那里非常受欢迎。超越富士山麓的树海,成为世界排名第一的自杀胜地。

三次元世界好痛苦。从高处跳下来变成肉酱能不能进到二次元世界呢?这张脸已经让我痛苦得活不下去了。出生的那一瞬起,人生就是困难模式。一般人无论是谁,小时候的照片都很可爱,我却不是。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就丑到在运动会上成为焦点。这张脸遗传自外婆。我还记得外婆对着年纪还小、还不懂美丑的我大哭。

“婆婆向神明祈求别让你长得像婆婆,可是却没有用。对不起啊。”

外婆料到孙子这辈子注定不会好过而为我流泪。我最爱的慈祥婆婆很早前就往生了。

“你怎么会在家里?很恶心欸你。”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遇到妹妹,被她这么说。

“濑名学姐是不是?她怎么会打电话给一个长得这么恶心的人,我实在想不通。她是不是收了你的钱?”

我瞪她,她直接无视。

“最近都没联络了吧?利用完就被抛弃了吧?”

“你体内也有这张脸的基因哦。将来你生小孩的时候,搞不好会生出长成这样的小婴儿,但你还是得爱那个孩子。你有这个觉悟了吗?濑名学姐才不是那种人。给我道歉。我叫你道歉啊……”

妹妹咕哝着,用愤恨的眼神看我,骂句“恶心死了”,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在厕所前想着濑名学姐。学姐已经没有找我的理由了。因为不能再用“跳跃”找男朋友了。

妹妹“利用完”的那句话在我脑海挥之不去。说得也是,我认为很有道理。像我这样的人,之前能得到濑名学姐的垂青才是特例。现在只是恢复原状。我叹一口气,准备上楼继续玩我的美少女游戏。这时候电话响了,接起电话的母亲喊了我。

濑名学姐找我出去。

咚!

视野切换,眼前一片蓝天,刮着冷风。一阵子没外出,季节就要变了。我在濑名学姐家的大楼屋顶着地,一回头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学姐一看到我就挥着手靠近。

“大冢同学!你好不好呀?”

我故作平静地行一礼。

“学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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