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阿曼从来不是一个委屈自己的人,半夜上完厕所回来就上了床,大手一揽将人抱进怀里,低头一看,哭累了的人睡得很沉,甚至还会无意识地找更舒适的角度。
阿曼哼笑一声,闭着眼一同入睡。
说是手术,其实只有局部打上了麻药,不明材质的手术刀把心口附近的皮肤割开,取出来的定位器被包在一团类人体组织液的凝胶状态的东西里。
主刀的医生安慰他,这种程度的刀口抹上药膏以后,不会有任何疤痕,半个小时后连带疼痛都会一起消失。
阿曼坐在手术室外,江澈被送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与医生很熟的样子,挑了挑眉,“退步了,比你以前的记录慢了一分钟。”
那位医生笑着骂他,又把江澈交给他,“回去不着急洗澡,过了二十四小时才行。”
他扬了扬手表示听见了,接过坐在轮椅上的江澈。
回病房的路遥远漫长,明明可以打开轮椅的自动行驶开关,阿曼非要直接手工推动,而且不疾不徐,路过第一个电梯他忽略了,第二个电梯也没有等待,还想要继续向前走。
江澈忍无可忍,小声提醒:“前面停一下。”
轮椅推动的频率毫无更改,江澈只能提高音量:“阿曼先生,前面就是电梯。”
“看见了。”
被提醒的人漫不经心,脚步不停,仍旧错过了这部电梯。江澈忍不住说:“您是打算找个楼梯连轮椅带人抱上去吗?”
换做以前,他哪敢乱发脾气,这次胸口的邪火就是无法熄灭,忍不住就想刺阿曼一句。
阿曼觉得新奇,终于停下,半蹲在他面前。哪怕是这样,他们的视线仍旧持平。
阿曼说:“江澈,你会和别人这样说话吗?”
“……”
阿曼就笑了,“越是食物链底端的动物,越是对危险拥有敏锐的洞察力,你很聪明。”
这是无声的警告,在告诉自己适可而止。江澈紧张地舔唇,阿曼在此刻却告诉他:“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推着轮椅一连经过了两部电梯,在一部手术病人专用的电梯前停下。刚好,一位平躺在移动床、右脚被伸缩床杆束缚带吊起的病人被推了出来。
他单眼皮,眼神不如昨天凶狠,看见阿曼的瞬间眼神瑟缩,主动打了个招呼。
阿曼没有回应,俯身过来,从远处看,简直像是两个人在耳鬓厮磨。
“解气了吗?”
*
第二天,江澈跟着阿曼回了洋房,蔓朵儿被芙丽雅牵着跑出来,泪眼汪汪,一下子抱住江澈的腿哭个不停。
“哥哥,你受伤了吗,为什么才回来?”
江澈被她哭得心软,小心擦着她眼角的泪水。“没有,我很好。”
蔓朵儿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长出了一口气,“我好担心你啊哥哥,维多把你抛下了,现在在关小黑屋,你不要生它的气,待会我叫他给你道歉。”
江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想提这件让他不舒服的事,只好摸摸她的脸颊。蔓朵儿主动在他手心蹭着,又探出头去和阿曼说话。
“离哥,把维多的程序里加上哥哥好不好?”
阿曼“嗯”了声,越过这对像是出演生死离别戏码的兄妹,踩着树影和斑驳的阳光进了洋房。
江澈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小黑屋便是关停智能学习模式,对主人的要求毫无疑义,这对一个爱好抬杠且操心的智能机器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以致于维多脾气更加暴躁,仇恨值集中在阿曼身上。
再一次躲过维多的绊脚攻击,阿曼冷脸恐吓:“再敢招惹我,我不仅把你关小黑屋,还要把你送去修改最高程序,把最高权限人替换成我。”
维多叉腰大骂:“就会来这一招,我才不信你会替换蔓朵儿!”
阿曼冷笑:“没了你,正好我再订台新的。听说你的型号升级款已经开始着手研发了。”
“……靠!!!”
江澈默默进了一楼的房间,将自己摊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菱形格子。
他有些静不下心。
若是按正常来说,这次的事,阿曼已经给了他交代,也把他带回家,态度看不出变化,偶尔要看江澈学调酒的成果——即便他早已经把学习这门手艺忘到九霄云外,做起来依旧一塌糊涂。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这些日子和阿曼相处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叫人心慌。
他也会回想起那个打伤自己的人,腿高高吊起,被送往手术室,看见自己的一瞬间仿佛见了鬼。
这像是一个道歉,叫江澈忍不住开始再一次试探,想要看看阿曼的底线到底在哪。
自由和尊重在帝都星是奢侈品,被放在最高的展台,而现在他有了一把并不可靠的梯子,哪怕会重重摔下,他也想试一试。
但是阿曼的耐心未免太好,回来几天,两个人各自睡在自己房里,并没有要求江澈履行自己交易的承诺。
就在今天,那位弥丽丝小姐来访,一头火红色的低麻花辫,白色衬衫加女士黑色西裤,脚踩红底细高跟,进来送自己生日的请柬。
她涂着烈焰红唇,眼中是势在必得,临走前对阿曼飞吻,“期待您的光临。”
最终,阿曼也没有将烫金的请柬扔出去。
江澈翻了个身,把一只枕头抱在怀里,心浮气躁。
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一个声音在心里劝告,要他见好就收。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开始反驳,认为现在不争取一点自由的空间,以后都别想了。
轻微的叹息落在房间里,“烦死了。”
而他翻来覆去的画面,全落在地下室的阿曼眼里。
刚刚完成重力训练的男人在窸窸窣窣的背景音环绕下冲过了冷水澡,此刻水珠顺着紧实的腹肌一路蔓延。
他穿了浴袍,一双长腿交叠在桌面,唇角微勾,狼一样的眼眸盯着床中央的纤细少年。
他大概是不安极了,眉头皱起,花一样柔嫩的唇被咬出齿痕,丰沛的唇肉受到压力一瞬间颜色浅淡,衬得上唇更是嫣红。
一瞬间,让阿曼联想到某些时刻。
他的手遮住下半张脸,牙齿微微咬紧,顺着屏幕上的脸一路看下来,看见江澈衣服下摆掀起,露出圆润的肚脐,翻身时可以看见滑腻的皮肤和拗出的腰窝。江澈虽然纤瘦,可是臀部浑圆挺翘,弧度骤然收紧,底下就是笔直的腿。
阿曼冷嗤一声。他没想到,有一天家里的监视系统会用在这方面,自己要通过这种手段来看自己豢养的金丝雀。
而且,还是一个变得贪心,不太安分的金丝雀。
归根结底,是自己的纵容叫他生出了些别的心思。不过没关系,招人喜欢的金丝雀可以多一些特权,还是需要好好调教。
他心情放松了些,身体后仰,浴袍下摆敞开,某处阴影浓重,他浑不在意,看着江澈继续翻身,脚趾勾着床单又松开,忽然坐了起来下了床。
阿曼挑眉,意识到什么,唇角的弧度越发开怀。
洋房里有厚重的地毯,蔓朵儿更小的时候总是摔跤,所以一年四季家里都铺上地毯防止她受伤。江澈便放弃了那只找不到的拖鞋,光着脚小心出门。
除了需要充电时,维多并不在一楼住,守在二楼保护蔓朵儿。
二楼的安防系统更严密,这是江澈后来听芙丽雅说得,他们这些负责照顾蔓朵儿的人员都在二楼,而阿曼不在就会上锁的书房也在二楼。
江澈想,这是阿曼区别对待的方式,不过没有关系,蔓朵儿的安全的确重要,换作他是蔓朵儿的哥哥,也会对这位小天使的安危殚精竭虑。
他心里踏实很多,大家都在二楼,一楼只有他和阿曼,这样就不会在去找阿曼的途中遇见别人,撞见自己的窘迫。
阿曼是座沉稳的高山,没有再度递来台阶,江澈只能主动去见他。
他轻手轻脚到达阿曼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有些瞧不起自己。
可是他也有些害怕,在经历绑架后,他有一种预感:如果阿曼有一天真的把他扔出去,一定会有人用尽手段折磨他,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一星半点关于阿曼的消息。
阿曼现在成为了他唯一的选择,虽然当初已经有了要投靠他的觉悟,但是主动和被动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他面对那扇门,最终,还是轻轻敲了下去。
咚咚咚。
第三声结束,房门半开,屋子里没有开灯,能看见半扇阴影隔在门口,抬起头,就是倚在门口的阿曼。
他面色淡漠,看江澈的眼神冷静自持,分不清喜怒。
他们离得很近,江澈能感受到阿曼身上的水汽,带着春末的最后一丝凉意。
他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后悔自己没有去拿些东西掩饰,这样冒失地敲门,像是街边自我推销的站街女。
他忍不住脚趾紧缩,清瘦的脚背拱起,垂下头的瞬间,细软的发丝贴着脖颈,露出一截漂亮的弧度。
他尚不知如何开口,忽然身体悬空,他小声惊呼,手下意识搭上去,牢牢抱住了阿曼的脖子。
门“砰”一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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