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在昏暗的走廊醒来。
他喝了酒,不至于断片,那种头晕脑胀的感觉已经缓解不少,稍微思索就想起来昨晚阿曼那张风雨欲来的脸。
他眼里的温度回到了第一天见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看江澈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被碾碎的蚂蚁,冷冰冰地说:“心动了是吗,他许诺给你什么好处?是离开帝都星,还是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江澈,你怎么这么蠢,被人再一次当成激怒我的工具。”
江澈想要拉住他的手腕,被他轻松躲过,他只能借助白色柱子站稳,急切地解释:“我没有答应他,你相信我!”
阿曼转身便走,不一会儿巴铭教授带人过来将他带离这里,走出衣香鬓影的酒店,一路走向偏僻的停车点。
巴铭教授不太放心地叮嘱:“他酒量太差,回去喝杯蜂蜜水再睡,我怕酒精会影响他后天的课程进度。”
志昂在驾驶位和他摆摆手,迫不及待想要开溜:“再见教授!”
车子启动,江澈忍不住问:“不等阿曼先生吗?”
志昂上将从后视镜投来同情的一眼,“不了,他要去陪弥丽丝。”
陪弥丽丝。
今天的生日会从开场舞开始,他大概就察觉到什么。阿曼的不拒绝其实本身就表明了态度。
应该很快就会订婚吧。
不过看弥丽丝的样子不是很喜欢自己,放在自己身上的眼光总是深沉。
城市的霓虹照亮他的眉眼,志昂偶尔打量一眼,心里也叹了口气。
沙弗奇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大发善心,提醒江澈:“蔓朵儿还没被接出迪古莱家族时,沙弗奇收买了她的保姆,那一次差点送命。今天的事情虽说不是你的错,可是事关长官的妹妹,你也不能再和蔓朵儿近距离接触。”
车子在他陌生的地方停下,不远处就是一栋老旧的别墅,花园里荒草一片,落叶堆在通往内部的路上。
江澈进入这栋别墅,在关门的前一秒询问志昂:“我要在这里待多久?明天巴铭教授的课我还能听吗?”
志昂眼里的同情更甚,江澈便知道了答案,他平静地和志昂道别,看着那扇大门关闭,古堡一样的房子里空旷的能有回声。
他没有找到开关,便只能借助光脑看这里的布局。穹顶高悬,壁炉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两边的座椅带着薄薄一层的灰尘。
通向二楼的木质台阶有了裂纹,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的房间左右对称,黑暗一直蔓延,仿佛黑洞洞的嘴巴,随时准备吞没来人。
太安静了,未知的黑暗让人心慌,江澈立刻要给阿曼发通讯,光脑无情提示他的网络被切断了。
他站在黑暗中,光脑因为长时间没有指令自动关闭。一瞬间,孤独带着绝望奔涌而已。
后来,他在地板上睡着了。
地板阴凉,他浑身僵硬,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打了个喷嚏。
天光大亮,照不进房子里,楼下还是昏暗一片,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是恐怖片中的场景。
他苦中作乐,一般这样独自在古堡中醒来的都是主角,会突破层层困难活到最后。
随即又忍不住生气。
真是的,为什么不好好听人解释。
*
芙丽雅叹了口气,忧心地看着楼下。
她已经很久没看见阿曼这么生气了。从志昂上将那里听说了事情原委,又知道江澈被一个人丢去了老宅,其实很担心。
江澈十九岁,不知道几月生日,在帝都星还是需要长辈关爱的年纪。
阿曼的成长环境从来都是布满荆棘,缺乏同理心,他很难站在江澈的角度考虑这个惩罚是否过重。
老宅那边有机器人,能够定时去送食物,她收拾了些衣服,打算今天去看看。
她背着包下楼,正看见阿曼唤醒智能管家,调出了猎奇表演的节目单。
他随手点开,里面的主持人正慷慨激昂地介绍现在进行的项目。
那是一个实验室,白的刺眼的手术灯将躺在麻醉床上的人面色照得惨白,主持人说:“表演者已经打好了麻醉,束缚带已经固定好。主刀的陈医生与他是表兄弟的关系,相信他一定能做好这次的表演。”
身材魁梧的男人们将那名看起来快要晕厥的陈医生围起来,摄像头分别对准了“患者”和“医生”的脸,陈医生手中的手术刀闪着阴冷的光,慢慢对准了患者的指甲。
尖利的刀尖慢慢扎进了血肉,陈医生的口罩被汗水浸湿,床上的人无助地哀嚎求饶,面对一脸冷漠地围观者,他大声呼喊自己的同伴给自己一个痛快。
“小陈,心口,往心口扎!来啊!我不怪你!啊啊啊啊老子屮你们祖宗!狗嘈的帝都星人!”
阿曼兴致缺缺地关闭,又打开光脑,看着那次没有回复的消息。
想我了?说句好听的。
妈的。
活像自作多情的孔雀。
阿曼咬咬牙,依靠着沙发背闭目养神。听见芙丽雅下楼的声音,他没有睁眼,“不许出去。”
芙丽雅:“他身上只有那套单薄的礼服,好歹让我送去一些贴身的。”
“他活该。不许去。”
芙丽雅笑了起来,逾矩地坐在他对面。
“阿曼先生,江澈不是那个保姆,这样温柔的人,在帝都星吃了很多苦,把你当做依靠,你现在要抛弃他吗?”
“他给你灌迷魂药了?”
“那倒没有,我对自己看人这方面比较有自信而已。”芙丽雅双手交叠在膝盖,“您在害怕什么呢?您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少年了,而我也会一直陪伴在蔓朵儿身边,何必因为沙弗奇的三言两语叫江澈受苦。”
阿曼:“他和那个保姆一样都对沙弗奇的承诺心动。我就是养条狗,这么尽心尽力地满足他的心愿,他都应该只对我摇尾巴,而不是背着我要下一个主人的联系方式。”
芙丽雅皱眉:“江澈不是这样的人,您有好好听他解释吗?”
阿曼狠狠踹了脚茶几,“他那个锯嘴葫芦能说出什么来!”
“那您要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让江澈经历刚才您看的那些事吗?”
阿曼头扭开,一副不想沟通的模样,芙丽雅便拎起包,“那我过去了,很快回来。”
古堡里的时间仿佛静止。
除了早晚两次送饭时间,大门从不会打开。
他摸索到了电源,不至于在夜晚摸黑前进。
可也仅止于此。
这里没有人能和他说话,房间里的窗户被封死,而一层的玻璃始终雾蒙蒙一片,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这座空荡荡的房子。
他用脚步丈量这里,赴宴的新皮鞋不够柔软,脚踝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却不想停下。
一旦停下来,这里就没了声音。
然而到了夜里,老旧的设施会断断续续传来嗡鸣,偶尔响起东西炸裂的声音。
过于寂静的深夜,天花板会传来弹珠掉落的脆响,江澈不自觉得联想到赵厦给他讲过的传闻,说那可能是鬼的眼睛在盯着下面的人看。
于是这里的灯光再也没有熄灭过,江澈没了睡意起来游荡,赤脚踩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
只是几天而已,他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睛显得更大了。
芙丽雅很心疼,忙不迭从包里掏出私自带来的零食,蔓朵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送到他手里,生怕他在这边吃不好。
“你别急,蔓朵儿已经和阿曼先生闹了一场,她的话阿曼先生会考虑的。”
江澈舔着棒棒糖,粉色的糖果唤醒了他的味蕾。听见阿曼的名字,他眸光黯然。
“芙丽雅,他不相信我。”
芙丽雅三十一岁,身上有种轻易能让人信任的特质,江澈濒临崩溃,如同和修女祷告一般说出自己的委屈。
“我并没有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我真讨厌他!”
他控诉着,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哭。
身上的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唇周胡茬明显,憔悴又狼狈。
芙丽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只是太害怕了,蔓朵儿在那场意外里差点送命。阿曼先生这次让你受了委屈,等他消了气,让他补偿你好不好?”
江澈低垂着头,乌黑的头发如今也像是失去生机,和主人一样灰头土脸。芙丽雅几乎是下意识想起了阿曼,也是这个拒绝交谈的样子。
两个别扭的孩子,唉。
她静静陪了江澈一会儿,直到光脑接收到了通讯,叮的一声,江澈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眼中带着希冀。
她看了眼通讯内容,自作主张回拨过去,示意江澈噤声,江澈立刻点头。
没等几秒,对面接通了。
“嗯?”
芙丽雅换了一副表情,似乎有些着急,略带迟疑地说:“阿曼先生,江澈状态不太好。”
对面不说话,芙丽雅便继续说下去。
“很瘦了,晚上似乎睡不好觉,我陪着他他才肯闭眼休息一会儿。”
对面挂断了通讯。
芙丽雅:“看来我可以多陪你一会儿了。明天想吃什么,蘑菇汤好不好?”
江澈怏怏地点头,闷声说:“谢谢你,芙丽雅。”
一直到傍晚芙丽雅才回家,蔓朵儿扑过来迎接,和她挤眉弄眼,芙丽雅摸摸她的头,小声说:“吃了呢。”
蔓朵儿就拍拍胸脯,牵着芙丽雅苦大仇深地进去,对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阿曼重重地哼了声。
阿曼皱眉:“有病就吃药。”
蔓朵儿不理他,扭头去了楼上找维多告状。
芙丽雅从他身边经过,阿曼忽然出声。
“芙丽雅。”
芙丽雅面带微笑:“您说。”
阿曼抿紧了嘴巴,最终还是说了句:“没什么。”回了房间关上房门。
芙丽雅再次叹气。
不过……明天预约了巴铭教授的课程,或许这位能够带来什么转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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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固执了我们离哥,以后有你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