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了自己的睡衣,江澈总算心情好了一点,这算的上这几天里唯一的好事。
换了新环境,他有些不适应,很晚也没有睡意,就打开了走廊的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寻,权当来了一次探险。
不过,也没有什么发现,只找到了几本儿童画册,江澈把椅子擦了擦,坐下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就看完了,江澈不想闲下来,开始翻动抽屉,找出了纸和笔,拿上软垫,坐在高高的楼梯上画画。
鼻尖接触到粗糙的纸面,涂抹阴影时发出了沙沙的白噪音,江澈心情好了一点,目光所及都能成为他临摹的对象。
封死的窗,窗外树影斑斑,今夜应该有月亮。
他笔下的线条歪歪扭扭,构成了一个扭曲的封闭空间,几个弯折的线条画出台阶,台阶之上是一个火柴人。
那个火柴人就是他。
笔尖停顿片刻,他开始勾勒另一个形象。
线条变粗,代表手脚的线条无限拉长,眉毛立着,好像在生气。
他做出旁白,大火柴人说:你就是欠教训!
小火柴人泫然欲泣:我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在大火柴人旁边标注上“不讲理”,“独裁者”。
他笑了笑,嘟哝一句“阿曼真讨厌”之后又沉默下来。
他能理解阿曼对待蔓朵儿草木皆兵的态度,又无法谅解他对自己上一秒捧在手里,下一秒不闻不问的态度。
此刻,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如果我没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人可真是奇怪。
阿曼对他最好,可是也对他最坏。
他将大火柴人涂黑,眼不见心不烦。笔一停下,那种孤独又围绕过来。
他放下纸笔,俯瞰着高台之下,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出阴影,轻轻地抖动。
*
巴铭教授扬声质问:“明明说好了课程安排,为什么江澈没有亲自请假?你把他叫出来,我当面问他。”
阿曼开会间隙出来回拨巴铭的通讯,一张脸比巴铭还臭。
“他不在,教授你不用问了,最近他都不会上课。”
“胡闹。”巴铭教授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总司令,江澈虽然基础差,脑子也不太灵光,可是至少踏实肯学,我就从来没有放弃过这种学生!你要是不想管,你把他交给我。”
阿曼捏了捏鼻梁。
对别人他可以冷脸挂电话,这位不行,可是他又不知道适可而止,问个不停。
“教授,我在开会,一会儿再说。”
巴铭教授十分不满,可是不能耽误人家工作,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可是他没想到,堂堂帝国总司令,居然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不管他如何拨打阿曼的通讯,他都不接,甚至连家都不回,蔓朵儿都见不到他。
这个骗子!
芙丽雅很担心江澈听到这个消息会伤心,出乎意料,江澈只是点点头。
“芙丽雅,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芙丽雅:“当然,只要我能办到。”
江澈腼腆笑笑,“我需要笔和纸,这里好无聊,我培养了一个新兴趣。”他拿起昨晚的涂鸦,“你看。”
芙丽雅先是露出一个为他高兴的表情,“画画也很好,陶冶情操。”
然而在她看见那些歪斜的线条时,还是没忍住表现出疑问:这也是画吗?
粗细不一的线条,歪歪扭扭并不对称的火柴人,以及那醒目的乌龟壳上写着“阿曼”两个字……
江澈认真地为她科普:“乌龟长寿,这是我对阿曼先生最深的祝福。”
“……啊,挺好的,很好的寓意。”
江澈满意地收起来,“我也觉得,所以我打算多画一些,以后攒出一个册子在他生日时送给他。”
芙丽雅:大可不必。
江澈这是被气疯了吧,已经开始内涵起脾气不好的阿曼先生来了,晚上是不是需要再和阿曼先生提一提,别真的给人关出病来。
江澈请求芙丽雅:“能不能帮我个教授打个电话?”
江澈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是据他观察,阿曼对芙丽雅比对其他人宽容很多,不然也不会把蔓朵儿交给她照顾。
“可能不行,巴铭教授在找你,为此阿曼先生已经对我们几个和外界的联系进行了监听。”
“监听?”江澈头脑空白了一瞬,“他是不是打算一直关着我?”
芙丽雅也很无奈,事实上她没有想到当年那件事对阿曼影响这么大。
“你别急,过几天阿曼先生要去边境巡查,时间一长他会想通的。”
“是吗?”
江澈有些泄气,没有被这个说法安慰到,“也许时间一长他就把我忘在脑后了。”
“不会的,阿曼先生其实是很长情的人。”
小气才是真的。
芙丽雅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不禁失笑,对他挤了挤眼睛,“他可真小气,不是吗。我其实很意外,他只是把你关在这里,类似一种无奈的举措。要知道,他从来不给自己留麻烦,久久没有解决方式只能扔在一边,这种惩罚在我看来代表了他的犹豫。”
她试图引导这个她十分看好的少年,“关系的续存取决于两方的共同认知,我觉得,如果换一种身份,他可能会学着尊重你本人的意愿。”
她的声音带笑,透漏出一丝揶揄。
“比如,伴侣。”
*
这次巡查阿曼要离开帝都星主星五天,各个关卡部署都已经安排下去,布佩尔守在军事基地,波尔跟他一起去。
偌大的会议室人流离去,街上亮起了灯光,阿曼双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虚浮,面容冷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波尔拨动打火机,随口问:“星网上的新闻长官看了吗?”
志昂凑过来,“你说哪个?”
波尔暗骂他多事,不情不愿地说:“即将订婚。”
志昂脚搭在会议桌上,笑嘻嘻地说:“肯定是假的。”
波尔面色放缓,紧接着就听见志昂补了一句:“不过也挺好的。”
波尔:“?”
“你想啊,好歹王室顶着正统头衔,苏利文和帕丽要遮掩丑闻结婚是板上钉钉了,长官娶弥丽丝也算平衡,对王室来说也是一层保证,省得天天担心会发生政变。再说了,弥丽丝长得漂亮,人也机灵,不会干涉长官的私生活。”
他在一边挤眉弄眼,话里有话,波尔懒得理他。
志昂叽叽喳喳,阿曼本来就烦,路过他时踢折了一条椅子腿,志昂即将摔倒时反应过来,手撑了下地面,不至于摔得太惨。
会议室的大门被摔得震天响,波尔站起来跟着离开,无意地勾了下他支撑平衡的手,这下志昂彻底躺下了。
“喂,你俩都吃错药了?!”
阿曼开了星舰,一路上智能系统不停提示他已超速,在他即将闯红灯时自动刹停。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安全带发挥了它的作用,不至于让他从舷窗飞出去。
密闭的空间里红灯闪烁,不停发出危险驾驶警告,阿曼砸在开关上,这才清静下来。
他咬着烟开启自动驾驶,把送风口开大。
星舰的目的地设置在那座老房子。
这里比洋房位置还偏,山林环绕,几乎没有人会经过这里。
这是当年母亲去世以后阿曼和蔓朵儿的第一处落脚点。参军的他没人看好,蔓朵儿生来也不受重视,所以她被带出来时没有受到多大阻力。
这是母亲的陪嫁,几乎是一栋废弃的住所,作为一个私生女嫁进迪古莱家其实很不够看,不过介于联姻对象在家族里也是边缘人物,没人询问他们到底满不满意。
驻守的机器人识别到主人自动退下,铁门打开,阿曼踩着一地尘土进去,眉头不自觉拧紧。
现在已经是半夜两点,房子每一间房都亮着灯。
阿曼想起芙丽雅的描述,说他瘦了一大圈。
机器人传回来的记录他看了,每天吃那么一点,原来连觉也不睡,不瘦才怪。
他放轻了脚步,在一楼没看见人,倒是从木质茶几上发现了一堆废纸,上面画着鬼画符。
乱七八糟,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气笑了。
他看完那堆“罪证”上楼,一间一间找过去,在最里面那间找到了拿着本巴铭教授写的书看的江澈。
他气势汹汹地握住门把手,躺在床上的人猛得一哆嗦,一声惊叫闷在喉咙里,显得格外怪异。
江澈确实瘦了,衬衫领口露出大片肌肤,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那双杏眼没了之前的神采,黑色的瞳仁更深更大,幽幽看过来时竟有些瘆人。
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将阿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巴蠕动着,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一句话,眼圈先是一红。
阿曼冷声问:“见到人不打招呼,哑巴了?”
说完又觉得话重了,床上的人眼圈更红了,此刻嘴巴蚌壳一样闭起来,一副犟种的模样。
阿曼来这里本打算出发前告诉他一声老实在这里呆着,看见他这个反应又很想治一治他不高兴了只会闷着不说话的毛病。
他走近,嘲讽的话都到了嘴边,江澈忽然把书一扔,踩着地板扑了上来。
江澈双手牢牢抱住他的肩膀,他下意识环住腰肢,却抱了个空,才有了种“原来瘦了这么多”的实感。
耳边传来江澈带着哭腔的质问。
“你怎么才来?这房子看着和闹鬼的屋子一样,我都快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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