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拿到那份十多页的清单时,机器人生涯第一次感觉要碎掉了。
它直接冲到了二楼阿曼的书房进行控诉:“你脑子内部的零件是不是该维修了?需不需要我为你预约军区颅脑血管的专家会诊?江澈去十区连牙刷被子都要带,十区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阿曼:“有备无患,你懂什么。”
江澈坐在一边看巴铭教授推荐给他的书,刚想开口,就被阿曼一记眼刀刀中,默默把书抬高遮住口鼻。
维多当着阿曼的面把那份清单删除,“我给你的建议是重新定一份,不然我就要拒收了!”
江澈探出头,默默问:“拒收会怎么样?”
阿曼眼刀斜过来:“你想试试?”
江·食物链底端·澈再次把头撤了回去。
等到了晚上,阿曼居然没能进入江澈的房间。他冷笑一声,激活智能管家,直接打开了门锁。
房间内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江澈手里捧着本书,笑眼弯弯地看过来。
见阿曼走近,江澈主动给他让了半张床。
阿曼:“这会儿不拦我了?”
“本来也没想拦你。”
“不是拦我,是拦哪个野男人的。”
江澈愣了愣,忍不住隔着被子轻轻踢了阿曼一脚。“先生你快别瞎说了,我天天和你住一个房间哪有什么野男人。”
江澈留给他的空间很大,阿曼非要挤过来,手伸过来的瞬间江澈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枕上去。
此时洋房内只有他们还醒着。江澈喜欢厚实的窗帘,此刻将月光牢牢遮挡,床头灯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他和阿曼肌肤相贴,在中央空调调节在24摄氏度的空间内有种熨贴至心里的感受。
阿曼强行五指挤进他的指根,时不时地挤压揉捏,忽然问:“你以前在八区怎么生活?”
在八区?
说起来,来阿曼身边时是初春,现在也不过是中夏,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再提起以前的生活居然像在追忆往昔。
指根被有力的指节固定挤压,微微的疼痛像是催促,江澈这才说:“先生想听吗?其实很无聊。”
“说说看,总要听听听众的评价。”
江澈便笑了笑。
该从何说起呢?
八区有一条河叫春水河,河东边是富人区,西边是垃圾场。
春水河一年四季都不上冻,是两个区域唯一的交集,如同母亲河一样公平供给所有人水源。
八区的所有财富都集中在富人区,只不过八区富人区的繁华在帝都星看来十分寒酸,比如帝都星早已淘汰的观光叮当车八区仍旧在使用,并且广受好评——虽然八区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观光的景点。
江澈自小跟着母亲长大,并且因为没有父亲与古地球血统受尽白眼。他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从来不与人争吵。他们母子俩的好运大概都花在选邻居上,隔壁危房的主人安娜小姐是个正义心爆棚且没有偏见的人,每次都会泼辣地帮母子俩骂走那些想要收取保护费的混混。
安娜小姐有一双巧手,给富人区的太太做美丽的裙子,能赚取一笔可观的费用,连带着会给江澈介绍一些工作。
修剪草坪,咖啡店的服务生,后厨备菜员等等。
星币赚取的不多,可是江澈很节省,为了不被人发现他有了存款,他特意把钱藏在自己房间的一块砖下面。
他和好朋友赵厦约好了,等他们足够有钱,要一起去吃富人区内那家最好的餐厅。
他从十四岁开始攒钱,攒了四年还是没能进入那家餐厅。
他母亲病了,富人区的医院不肯接收,只能在垃圾场那家小诊所打点滴。
因为他母亲也是古地球血统,根本无法承受长时间的治疗舱治疗,没多久就去世了。
江澈讲到这里有些伤心,脸庞侧过去贴紧阿曼的锁骨,“妈妈说我成年了,一个人也要好好活,她在天上保佑我。”
胸前的皮肤有一点点湿润,阿曼握住江澈瘦弱的肩膀,低声说:“你妈妈很爱你,之后……”
他本来想问后来发生什么好事没有,一想到江澈被掳到帝都星,还是选择闭嘴。
他的肩膀上曾经有一枚牙印,江澈流着泪发狠咬上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并不是什么好经历。
江澈埋进他的胸膛,紧紧抱住他的腰,闷声说:“妈妈确实保佑着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阿曼轻抚着他的脊背,凸出的骨节已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般硌手,温热从单薄的睡衣上透出来。
江澈忽然躲了一下,“有点痒。”
抱着他的手仍旧没松开。
阿曼在一片安静中纵容着他,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你说的姓赵的,跟你关系很好?”
江澈在一片安宁里昏昏欲睡,嗯了一声:“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多好,睡一张床?”
江澈躺久了嫌弃阿曼肌肉坚硬,一个翻身躺回枕头,弓背绷出利落的弧度,露出一点点雪白的腰身。
“算是吧。”
*
江澈起床时阿曼已经离开,他摸了摸枕头已经没了热度,便知道今天总司令依旧很忙。
他刚刚坐起整个人一僵,迅速回想起昨晚两个人只是单纯盖着棉被睡觉,可是腰上那股酸疼又是怎么回事?
他进浴室照着自己的后腰看了看,隐约看见一个指印,微微泛着青色。
他点开光脑联系阿曼:先生,昨晚你搂着我睡觉的?
对面几乎秒回,看起来也不是很忙:算是吧。
江澈:?
什么叫算是吧,搂没搂他心里没数吗?
莫名其妙。
江澈决定暂时不搭理他,意外接收到巴铭教授的通讯:今天上午十点,我派司机过去接你,今天我们上实践。
实践?他瞬间想起柯奇老师曾经和他说过,他第一次上实践课,巴铭教授就叫他拆了一架机甲,将每个零件都要拆开熟悉结构,并且一周后的考核就是在两天时间内将这台机甲最繁琐的中心控制台重新组装。
下一秒巴铭教授的通讯再次传来:带上过夜的东西,你还有一个小时准备时间。
江澈连忙询问:您和阿曼先生说过了吗?
巴铭的电话追过来,语气不满:“他是小baby吗,大人出去一趟还要吵着喝奶?”
看来是没有报备。江澈有些无奈,“我出去一趟总得和家里……和先生报备一下,这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
巴铭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做大事就该不拘小节,难怪阿曼最近啰啰嗦嗦,分明就是在不该用心的地方分神。
但是阿曼对江澈的事情确实上心,出于对小辈的关爱,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说:“好吧,我去和他讲,你快一点收拾。”
只怕没那么顺利。
江澈心不在焉地收拾出过夜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果不其然,阿曼的通讯追了过来。
他那边的背景音嘈杂,臭着张脸,宽檐帽不轻不重地扔在桌子上,“不许去。”
江澈看见巴铭教授发过来的“已通知”瞬间头大,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脑回路有没有对上。
江澈:“先生,只去一晚上,你明天去接我吧?”
阿曼静静看着他,江澈讨好地抱拳:“就这一次,我都要去十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明天回家我给你煮饭赔罪好吗?”
对面骤然黑屏,“通讯已挂断”五个大字冷冰冰得出现在页面,和阿曼的冷脸有得一拼。
没拒绝就是同意,心头大石落下,江澈又觉得好笑。
巴铭教授向来守时,说十点就是十点,司机开了飞行器过来,舷窗之下,高耸的建筑也如同蚂蚁般渺小。
飞行器选择了中等高度飞行,江澈好奇:“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主星吗?”
司机:“在主星和一区交界,您到了就知道,飞行时间一个小时,您可以休息一会。”
江澈的座椅调低,在偶尔的颠簸中闭上双眼。蓝黑色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嗡鸣声和破空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等到了目的地,江澈被带入一家图书馆,许多人正在里面安静阅读,落针可闻。
司机带着他一路走至一楼尽头,进入电梯直达管理员办公室,巴铭教授正等在那里。
“教授。”
江澈环顾着四周,“不是实践课吗,为什么会在图书馆?”
巴铭教授得意道:“跟我来。”
他唤醒智能系统,办公桌后面的书架向两边收缩,露出平滑的墙壁,他找到一处凹槽,里面是密码锁,江澈在他背后看见他输入了十二位密码,下一秒墙壁坠下,一部透明电梯出现在眼前。
巴铭教授按下三楼的按键,可江澈分明感觉电梯在下行,并且光源灯随之亮起。
电梯门打开,江澈进入了他肖想已久的地方。
一块块格子区间里是不同的机械室,透明玻璃将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那些精密的零件经器械师之手安装打磨,组建出新的形态。
而在最高的展台,全息投影出属于阿曼的黎明机甲,数据环绕着各个部位流淌。
投影下的机甲有些失真,但是不妨碍它的出色。黑白配色如同阿曼本人,拒绝花里胡哨,羽翼尾端尖锐,冰冷的光泽几乎灼烧了江澈的眼睛。
他哑声问:“巴铭教授,这里是?”
巴铭深深看了他一眼。
“欢迎来到帝国总司令麾下的地下器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