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佩尔简直要被他气死了,脸黑得和锅底一样,刀叉划拉着盘子发出噪音,侍者夹着尾巴匆匆跑了,不一会儿老板夹着尾巴跑过来,点头哈腰想弄明白这位客人又发什么神经。
江澈看他挑刺的样子又一次想到了阿曼,心想你和你顶头上司一个臭脾气,心里有气就得弄得大家都鸡飞狗跳。
“你还吃不吃了?”
原本这是他最想要吃的一家餐厅,现在弄得他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了,以后都不想再来,丢不起这个人。
布佩尔刀叉一扔,“不吃了,什么东西这么难吃。”
江澈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自从去了帝都星以后,他就染上了这么个坏习惯。
他检讨过自己,发现根源就在于身边没有几个正常人,所以后来他再也没有自省过。
不吃拉倒,正好这家餐厅饭菜量少,他一个人也吃得完。
只是他埋头苦吃抬头的间隙,看见布佩尔那边光脑对着他,他问:“你在做什么?”
布佩尔拉着脸,抽空幽怨地看他一眼,手指动作不停。
“给长官看看你怎么虐待我。”
“……你是小学生吗?”居然还告状。
关键是,你觉得阿曼刚把他赶走,这个时候会来管他?
江澈撇撇嘴,正要吃最后的甜点,通讯录突然响了一声。
他伸手的动作顿住,伸过去的手臂停在桌子上面,看着不伦不类。
布佩尔心情又转晴,恢复成之前笑眯眯的模样,甚至好心催促,“有消息啊,怎么不看看?”
看就看。江澈暗自运气,点开通讯。
——[图片]。
他关了通讯,面上不露神色,布佩尔观察了一会儿没了兴趣,又开始翘着二郎腿打字骚扰别人。
江澈吃了没几口,脑海里总转着图片上的空碗,也没了吃饭的心思,最后结账时老板死活不收钱,还是江澈硬塞给他的。
布佩尔走在他身后,突然说:“怎么突然心情这么差,长官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江澈踢着路上的石子,“没什么,我也没有心情很差,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明明已经赶我走了,现在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发通讯。”
路上观光车叮叮当当路过,不远处的高楼里有些灯亮了,有些灯灭了。江澈走在冷空气里,突然有些落寞。
布佩尔轻声问:“你怪长官么?”他哂笑,“我们这样的人,走一步要算一步,多少人的希望和命压在身上,就习惯了取舍。”
江澈回头对他笑,“我没怪他这个。你也看到了,我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够聪明,不能做他的智囊团。我想得很少,只是想求个答案,但是阿曼连拒绝都不拒绝到底。怎么说呢,有点渣。”
布佩尔慢慢走到和他并肩,又落后了一步,不至于太亲密。
“你还是第一个敢说他渣的,不过长官身边一直很干净,渣不渣我也不敢打包票啊。”
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人可能就是会得意忘形,变得放肆。
当初他觉得阿曼以及他身边的人他都招惹不起,把自己看得很低,而现在,他和布佩尔走在同一条街道,相距不过一臂,也不会再让他很有压力。
他甚至敢揶揄布佩尔:“听见这话,他会揍你的。”
布佩尔相当轻松:“又不是没被揍过,他刚进军区的时候,谁没揍过他,到了后面,谁没被阿曼揍回来。”
江澈听得发笑,“你怎么被揍了还挺骄傲。”
布佩尔双手插在兜里,抬头看着黑透了如同镜面的天空,“大概是被虐的出了问题,在军事学校里我压着别人打,出来了被他压着打,关键他还是整个帝国最受重视的军人,与有荣焉。”
“打不过也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打不过他还打不过别人吗?”
江澈讪讪地转过头,不能理解他们军区的作风。
“喂。”
“嗯?”
布佩尔垂眸看他,“你平时和长官也这么聊天?”
江澈想了想,“没有,他太忙了,不忙的时候我也怕会谈到不能说的。怎么了?”
布佩尔皱眉,“有什么不能说的,长官对身边人从来不避讳。就你们这种相处方式,难怪长官不开窍。”
江澈:“你谈过几个?”
“一个没谈,我还没篡位成功,谈什么谈。”布佩尔理直气壮,“那又怎么了,天天看志昂也学到了,而且看见这么两个笨蛋谈恋爱也不妨碍我骂人。”
江澈忍了又忍,虚心求教:“行,那请问,我应该怎么对付你们长官?”
布佩尔:“看见蔓朵儿怎么黏着长官了吗,芝麻大点儿的小事都要跟他说成天大的事。你想跟长官好,就不能把他当上司,连分享欲都没有你俩搞什么搞。”
江澈但笑不语。
他觉得,布佩尔在这种事上居然是个理想主义者。
阿曼身上压着多少人的荣华前程,每天从军事基地回来满身火气,强忍着不肯对家里人透露半分,夜深时江澈承受他都能察觉到帝都星的筹谋算计让他厌恶。
有谁愿意在一天的高压工作后面对一个喋喋不休的伴侣,江澈无法想象,如果位置对调,他该多么生气。
布佩尔却很笃定,“你别不信,一个童年家庭关怀缺失的人本来就对琐碎的温暖执着。你总把自己定位成情/妇,就别怪别人对你不上心。”
他这话说得一点情面也没给江澈留,也浑然不觉得自己说的字眼尖锐,在江澈放慢脚步时还叫他走快一点。
布佩尔察觉到一点冰凉,这才发现八区开始下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毫无预兆,地面湿了,雪绕着路灯飞舞。
布佩尔说:“帝都星在这个时候也该下第一场雪了,可惜长官看不见咯。”
他转头那一眼满是暗示,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前走。
*
阿曼是一周前回的帝都星。
和上一次清缴计划的万众瞩目不同,他一下星舰,就被戴上了反重力手铐。
甚至怕他反抗,手铐通了电。酥酥麻麻的感觉时刻提醒阿曼他现在是个阶下囚,这种感觉可不好。
但是老国王暗中和他通了气,他冷眼看着身边的士兵给他戴上。
“三区的?”
士兵一板一眼,“帝国规定,看守不能私自与嫌犯通话。”
阿曼居高临下看过来,湛蓝的眼眸如同无机质的玻璃,配合他幽深的黑眸,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让他看起来像来自地狱的使徒。
士兵最终低下了头,低声说:“总司令,我来自三区。”
压力骤减。
可是那一刻四周人的目光像电影倒带一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什么滋味?
难堪,屈辱,被人耻笑。
他控制不住地情绪翻涌,等阿曼率先坐上军车后,阴冷地盯着他在车窗上的侧影。
阿曼还是第一次进军事法庭待审的监牢。
在这里,他遇见了老熟人萨维尔。
这个精明的老头在这里似乎吃了些苦头,以前还能说一句精神矍铄,现在两鬓斑白,腰也佝偻下去。
他看见阿曼被众人送进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见阿曼手上的反重力手铐,突然放声大笑。
“活该啊阿曼。古兰斯,不守信用的人现在也成为一个囚犯了。”
带阿曼进来的执行官掏出警棍敲了敲铁门,警告道:“总司令只是被指控,军事法庭没有判定他渎职前他还是帝国的英雄,你给我老实点。”
萨维尔冷笑:“外面有人比我急,你等着瞧吧,过不了几天军事法庭就会开审,不管你有没有把柄,都有人能让你罪名落实。”
阿曼没理他,进了牢房,隔着不大的窗口,他问执行官:“最近志昂休假,波尔也马上回航,带个口信,叫他们这几天在外面别给我惹事,一切照旧。”
执行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监控,点了点头,将第二道闸门放下来,按最高规格的危险人物等级将他关押。
能够进军事法庭待审的嫌疑犯没有几个身份低的,在被剥夺各种优待与政治权利前会给予基本的尊重。
在牢房里就体现在干净整洁的卧室和按时送来的营养餐上。
牢房里刚一进去只有一张单人床,阿曼坐上去忍不住皱眉。
床垫太软。
大门彻底关闭,循环风系统自动开启,检测到有人入住,智能系统开始调节温度与湿度。
机械电子音对他进行了欢迎,阿曼打断它的祝词,“有没有气泡酒?”
“基于帝国军事法庭守则第六百三十一条,军事法庭监牢不得提供酒精饮品,建议您更换果汁。”
“算了,给我白开水。”
平整的内壁打开,内部推送出小型吧台,一只机械臂将他需要的白开水递过来,阿曼握在手里,轻摇慢晃,仿佛在醒玻璃杯中的红酒。
按照进度,波尔在今晚会抵达帝都星,对于总司令的指控至多不过两天便会开庭。
如萨维尔所说,沙弗奇在外面不会干等,一定会有动作。
身世舆论,私人实验室,经费疑云。
沙弗奇图穷匕见,他想给自己安一个造反的罪名。
可是弥丽丝才从莉莉丝手上被解救,莉莉丝也如同承诺的那样在直播中公开了三区在这边建造实验室、私自养了一批改造精神体的事情。
所有去过十区的高层都将被监控动向,查清流水,实验室这个局反倒对议会钳制更大。
阿曼面无表情,将白水一口喝尽。
尽人事,听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