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一分钟时间，江澈的脑子里有一段蝉鸣般的白噪音。
鲜红与雪白带着腥气和热度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的一瞬间江澈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感受到志昂摇晃着他的肩膀，他努力让眼睛聚焦，渐渐地，他能听见志昂在安慰他不要害怕。
他胡乱点头，余光尽量避开车里那具尸体。
志昂攥着他的肩头，热量传过来时让他觉得又能重新呼吸。
“上将，为什么？”
在江澈看来，他们分明还在好好说话，志昂疯了一样暴起，要把凯尔完全压制。
“那不是凯尔。”
“……什么？”
志昂分外平静，看着不远处车头已经毁损的轿车，随手将打火机打火丢进去，点燃的瞬间气浪中满是触目惊心的红色火焰。
“议会在秘密研究一份克隆仿生技术，大部分记忆也可以进行输入。当年矿难的档案的内容当年是他亲自告诉我的，没有别人知道，所以他露了马脚。再说了，”他的目光放得更远，带了点遗憾，“他一直偷偷喜欢一个军医，我都怂恿他今年去表白了。你看，假的就是假的，总会有信息差暴露出来。”
凯尔和他出自同一战区，帝国稳定分离出十个星球大区后，凯尔留在三区，每年只有述职和军演轮岗时能见面。上一次他们小聚，凯尔难得喝了点酒说出了这个秘密，而那名军医他也认识，不像对凯尔无情的意思。
差一步，就是差了一辈子。
凯尔咬了咬牙，冷笑：“沙弗奇也是老了，把这种东西的资料放在资料库里，跟其他杂乱的数据文件夹一起等待人工删除。”
如果不是当时星网还不具备自主研究系统，这份被遗忘在旧程序里的秘密就会被毁尸灭迹，也不会成为他们逼迫沙弗奇开始行动的重要一环。
帕丽和苏利文婚结得潦草，毕竟公主肚子大了还在待嫁说不过去。听说沙弗奇听见这个消息，难得的在人前发了脾气。
这可不是传宗接代的好时候，那位老国王虽然不常露面，但是在位这么久，能让两个帝国最大的势力势均力敌，这位在背后也没少搞小动作。
不然怎么那么巧，阿曼刚刚在军队升至中将，老司令就坐上了他开的车遇见了刺杀。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江澈面色一白，“那不就说明，是有人让他带咱们过来的？”
志昂面目沉重，敲了敲耳麦。
“报告位置。”
志昂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废弃工厂，听着里面的队员已经尽数到位。
“现在听我指令。”
“全部撤离，立刻执行。”
江澈同样在撤离范围里，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在布佩尔过来接应时顺从地上了越野。
“志昂上将要自己过去吗？”
布佩尔被临时通知过来做贴身保镖，脸臭的像是输了几百万，语气也不怎么好，“志昂有脑子。”
“那种克隆人怎么发现呢？”江澈忍不住担心，“万一有人混在里面使绊子，会不会有危险？”
布佩尔沉默，带他一路开到市中心，穿过悬浮列车下方的十字天桥，又穿越隧道，最终停在了一处哥特式圆顶建筑前。
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军人守卫，他们的车牌被识别后大门应声打开，停好车布佩尔随手把钥匙扔给来人，江澈跟着他一路走进去。
里面是笔直的长廊，两边的立柱有狰狞的石兽，阳光穿过方形的窗户打出阴影，空旷的穹顶下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
有人等在拐角处。
“这是三区器械区负责人卢斯。”
布佩尔脚步不停，卢斯带着他们进入监控室，里面有几十个分屏，里面的人躺在牙科椅上，太阳穴两边贴着电极，偶尔有人会抽搐起来。
“撤离的人已经被尽数控制，”卢斯说，“侦查处联合军医正在对有嫌疑的人进行脑电波干预。中将，其中有十五人无法分辨出来，您看？”
布佩尔扫过监视器，有些意兴阑珊，“意外死亡档案准备好，抚恤金按时发放给家属。”
卢斯马上去准备，布佩尔微微扭头，侧脸看向江澈：“能接受？”
没有见惯丛林法则的食草动物，布佩尔担心他会接受不了。
江澈保持沉默，布佩尔便回过头，随手切大一副画面，里面已经有身穿白大衣，带好护目镜和口罩的医务人员进入。他们从工具箱里抽吸药液，旁边的人固定住不停扭动尖叫的人，针尖扎进颈动脉，一条性命在一分钟时间内消逝。
“这种药吸收很快，麻痹神经加上瞬间无法呼吸，不会死得不体面。”
江澈轻声问：“哪样是不体面的死法。”
布佩尔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逆着暗室里的蓝光，给人一种阴森的压迫感。
“黑市上有种药剂可以破坏凝血，还有一点点腐蚀性，疼是次要的，主要是心理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血人。”布佩尔凑在他耳边，“如果我是沙弗奇，这会是阿曼的死法。”
江澈后撤两步，面无表情，“你真无聊。”
布佩尔哈哈大笑，“进步了。不过，你就不担心长官落在沙弗奇手上会吃苦头？议会那帮人最会来阴招。”
“我担心有什么用，”江澈无奈，“不过，志昂上将为什么不留下几个人去矿井里看看呢？”
明明已经有了坐标，哪怕前面是个圈套，不去探探路就放弃，江澈总觉得不甘心。
布佩尔却说：“饵被吃了，陷阱还有什么用？告诉你个最新消息，三区那批精神改造体已经被偷偷转移到主星了，马上主星就要开始内乱。”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动乱的发动者大皇子特亚居然拿出了带有总司令署名的文件，并且盖了帝国军区公章。
这是第二次，阿曼和精神改造体这件事扯上关系。更要命的是文件上明确提出要废除议会的所有权利，全面清算议会的势力并交由军区管理，作为交换，阿曼本人会支持特亚上位，所有精神改造体全部交由特亚掌控。
与此同时，特亚向军区发布调令，命令波尔调动军队包围主星，禁止任何人员出入。
波尔狠狠啐了一口，直接关闭了特亚的通讯。
“傻/逼。”
志昂还没回来，阿曼本人现在下落不明。军区特殊规则上确实有一条表示，拥有总司令签署文件可以调动主星军队启动保护应急预案。现在特亚拿着这份文件想要直接接收军队，波尔只想亲自拧下他的脑袋。
弥丽丝不日前秘密到达主星，没有回自己家，悄悄躲进了波尔这里。
听见动静，她手里拿着毛巾，光脚走过来，踮起脚尖看波尔的通讯，发丝蹭在波尔胸前的皮肤上。
她刚洗过澡，身上套着波尔宽大的衬衫，波尔顺手拿过毛巾帮她擦那一头湿发。
她拧紧眉头：“总司令签署过的文件都是生效后直接封档，对外公示签署内容，怎么一个两个都有他的签名，这也是他的计划么。”
波尔仔细擦拭她的发梢，卷曲的红色长发勾缠在他的指尖，“内部有叛徒，三区的暴露出来当靶子，军事基地里还有老鼠。”
弥丽丝幸灾乐祸，“阿曼这次栽了。”
波尔不太赞同地看她，弥丽丝摊开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利用我的时候也没手下留情。”
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左上臂那处十公分左右的狰狞疤痕，歪歪扭扭的伤口刚刚结痂。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波尔，“物尽其用，我做到了他要求的，现在我是看客，他是表演者。”
波尔沉默不语，半晌拉过她的胳膊，轻轻印上一吻。
弥丽丝僵了僵，被他突然的动作打破了这份从容。她揪着波尔的衣领，高了她许多的人十分顺从地低头，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完整的自己。
弥丽丝轻轻拍着他的脸，“等一切结束，我就把你要过来给我当狗。”
波尔眼里含了笑意，搂着她的腰，轻声说：“求之不得。”
弥丽丝推开他靠近的脸，“你们长官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军事法庭虽然被安插了各个势力的人，算是个混乱的中间地带，怎么说也是依附军区势力产生又约束军事基地的存在，很大程度来说更偏向于军队，怎么可能启动最高规格看守之后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议会就是拿这一点大做文章，想要在阿曼回归前把他畏罪潜逃和叛国罪名坐实。
但是眼下，军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阿曼到底在哪，听说江澈都跟着跑去三区找人。
托斯吊着一口气，皇家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他浑身骨折，内脏出血，被人物理阉割了，现在人还在特殊治疗舱没出来，哪怕醒了也是个废人。虽然他在迪古莱家族不怎么受重视，不会影响他们家族什么，也不影响迪古莱趁机提出补偿。
提起这个波尔也有些烦躁，“不知道，在等志昂的消息。”
弥丽丝冷笑，“现在最好的方法是能凭空捏造一张与特亚的文件内容相悖的调令，帝国公章我早就做了一枚假的，可现在阿曼都不知道在哪个鬼地方，远水救不了近火，居然让特亚捡漏了。”
波尔目光一凝：“你有公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