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埋头写下最后一笔递给对面两个直勾勾盯着他的人看，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抹了抹脑门上的汗。
两个人冷着脸死死盯着人看得时候真的很有压力，江澈觉得他今天但凡写不出一份可以以假乱真的签名文件今天都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布佩尔问：“怎么样？”
志昂非常冷静的点头，“是可以送去军事法庭审判的程度。”
江澈听得满头黑线，钢笔一扔，转头进了临时工作室，继续研究那段仍在运行并且有新轨迹的追踪器。
三区的智能系统已经非常成熟，有些地方的建筑和人文景观都是虚拟影像。如果能关闭这些地方的开关，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江澈后仰，菱形的花纹高悬，看久了又像离自己很近，看得人心烦意乱。
光脑叮当作响，军区越过议会直接向民众发布了那份文件，其中一条是阿曼的个人承诺，绝不允许军队成为皇室成员胁迫国王的尖刀。
真真假假，蜗居在家里避货的普通人怎么知道，只能当作一次新的谈资。
巴铭教授忽然打来通讯，小老头儿板着个脸，先是教育江澈：“你跟着这帮老油条学坏了，伪造总司令签名最少二十年起步。”
又说：“志昂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我找到了三区最初的分布图，他就不能等等搜救结果再做选择。”
椅子不受控制向后滑动，江澈扶了一把桌子，急忙问：“教授，是有消息的意思吗？”
巴铭教授很嫌弃地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不稳重。
“目前有两处可疑地点，分别在金茂街的地下防空洞和市中心的观景花园，地图我已经发给志昂，希望你们效率高一点，现在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总司令回来收拾。”
*
军区那边由波尔出面，启动紧急防御调令，避开议会，直接包围了国王所在的住宅。
同时内部警告军事法庭，在不知总司令是潜逃还是被挟持之前，不能对外公布任何对总司令的指控。
老国王又病了一场，眼睛更加浑浊，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特亚面前。
父与子，一个站，一个跪，中间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特亚被收监，收到消息的帕丽带着苏利文前来探望。
老国王靠坐在床头，眼神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两个月了吧。”
帕丽挽着苏利文的胳膊甜蜜一笑：“不够呢，父王，您要当外祖父了，开心吗？”
苏利文默不作声地抽回手臂，“陛下，我父亲让我代他问好。”
老国王微微颔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你父亲有心了。现在总司令不在，很多事要分摊到你父亲头上，不过沙弗奇一直很聪明，我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的，对么？”
帕丽坐上他的床沿，和小时候一样撒娇卖乖。
“父王，您就别操心了，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其他事就交给苏利文去做嘛。议会长大人最近身体欠佳，正好给年轻人一个锻炼的机会。您看，波尔上将带人荷枪实弹得守着您，您晚上能睡得安稳吗？要我说，还是要自家人守着才踏实。”
苏利文眉心一跳，“帕丽，你少说两句。”
“我跟我父王说话你也看不过去？”帕丽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和我一样跟父亲关系这么好，也不至于在议会长面前像被吓破了胆。”
自从怀孕，苏利文那些微末的优点帕丽通通想不起来了。
论俊美，他比不过阿曼；论浪漫，他比不过奥尼。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的身份，可是进入奥兰家族她才知道，苏利文在家里的话语权比她想象中还低。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冷笑：“有这个功夫教育我，你还不如赶紧回家给议会长献献殷勤。”
老国王忽然出声：“帕丽，你要对你的丈夫尊重一点。”又对苏利文说，“帕丽被我惯坏了，你别介意。”
苏利文紧握的手这才松开一点，摇头说不会。
老国王笑了笑，双手交叠在腹部，看起来十分慈爱。
“她的母亲和她是一个性子，被我这么些年宠坏了，可惜……”他露出怀念的表情，“我们两个只有帕丽一个孩子，我希望她一切都好，作为帕丽的父亲我会尽我所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帕丽立刻露出感动的表情，眼里蕴满了泪水，伏在老国王胸口，将一丝得意掩埋在他的睡衣上。
苏利文心跳也快起来，不再恼怒帕丽的话，叫她多陪陪父亲便和老国王告辞。
老国王轻抚着帕丽的头发，“沙弗奇对你还尊重吗？”
帕丽撇撇嘴，“他对我像对待橱窗里的娃娃，隔离在玻璃柜里，什么都不让我参与。”
“是么，这可不好，不太像一家人。”
这一句话简直说到帕丽心坎上了，她一脸郁闷：“就是！父王，他们奥兰家族简直不把我们皇室放在眼里，日常叫我参加的宴会都是些生日之类的小儿科，我一个公主凭什么过去只为说句生日快乐！”
老国王轻声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帕丽，你马上也要做母亲了，你也不想你孩子以后的日子像弥丽丝一样吧。”
弥丽丝的母亲并不受宠，生下她以后闭门不出，得了抑郁症，在某一天晴好的日子割了手腕。
没有母亲爱护，也没有父亲撑腰，弥丽丝的童年过得十分凄惨，不然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去住校，凭着奖学金维持自己的体面。
父亲虽然年纪大了，看起来没有那么有用了，但是他还是偏向自己，帕丽忍不住有些得意。
人人都说弥丽丝大方得体，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人疼爱的可怜虫？
父王说的没错，低头算什么，以后的好日子才是实打实的。阿曼眼看就要倒台，名声马上就臭了，议会虽然名声也不怎么样，起码还有沙弗奇顶在前面。
这样一想，以前不敢肖想的东西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只要有了奥兰家族的支持，哪怕迪古莱已经放弃了政治投资，不也能争个名正言顺么。
帕丽暗暗下定决心，急不可耐地回家。
也就错过了老国王在她离开时的眼神。
像是看一件垃圾。
*
光脑上的光标不停闪烁，好在志昂特别懂这些智能分析检测得出的结果哪些并不可靠，最后他们选择了观景花园。
他们没有权利关闭虚拟影像，也无法绕过议会召集军队人手进行搜查，更关键的是三区的军方并不全然可靠。
他们伪装成游客，江澈被强制戴上了蓝色美瞳，避免这副柔弱样子直接叫人联想到古地球血统。
工作日这里并不繁华，他们走进观景花园深处，解决掉看守的人，铁门上写着游客止步。
好在布佩尔擅长开锁，外面留了三个人盯梢，志昂带着布佩尔和江澈进去。
布佩尔抱怨：“巴铭这个老古板，为什么非得让江澈带着检测器进来，有他在我们还要分神留意他。”
江澈对他的挖苦已经免疫，转头对志昂说：“上将，柯奇老师教我做了一种干扰器，需要找到这里的信号塔。”
“没问题。”
志昂看过一遍这里的分布图，已经记在脑子里。
进入大门，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林木，一条羊肠小道笔直延伸向前方。
走了十五分钟左右，突然分出一条三岔路口，布佩尔似笑非笑，偏过头问志昂：“怎么办，相信科学还是老规矩？”
志昂摊手：“巴铭教授可没提供这条路的信息。”
“那还废什么话，”布佩尔笑起来，“看我手气的时候到了。”
他从内兜掏出一只骰子在掌心抛起来。
“一点两点走左边，三点四点走中间。”布佩尔用力一掷。
志昂看了看数字，“四点，真不吉利。”
布佩尔收起骰子，摇了摇食指：“我的手气不存在这个说法。”
江澈对此保持怀疑。
他们来时为了隐蔽，特意在闭园前一个小时混了进来。
此时道路越来越窄，日月短暂遥望，广播声隔着很远传来，通知游客马上闭园。
江澈下巴缩在冲锋衣里，缀在两人身后。
布佩尔和志昂一起行动要比平时话多一点，让江澈在这黑下来的环境里有了些安慰。
这片树林真是太黑了，江澈总觉得里面会冲出来什么怪物，怪吓人的。
他跟紧了两步，志昂察觉到了，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走在两人中间。
布佩尔嘲笑他：“胆小鬼，就你这样怎么有胆子拿下冷酷无情的阿曼。古兰斯的。”
志昂啧了声：“这种事情跟胆量有啥关系，碰见喜欢的就会有勇气。我老婆那么凶悍，多少人对她望而却步，只有我敢去搭讪，就是因为我喜欢她，比其他人更喜欢。”
布佩尔掏掏耳朵：“我不想吃狗粮，你可以闭嘴了。”
两个人小声斗嘴，江澈看着志昂的侧脸，无声的笑了笑。
志昂上将，真的是一个很会照顾别人心情的人呢。
信号塔不难找，江澈找到了信号发射区域，连接了线路启动干扰器。
园区内远处的灯光忽然开始闪烁，几秒钟后陷入了黑暗。
那些华美的建筑通通消失不见，连带着不常见的植物也消失殆尽。
远处是一张深渊巨口，绿色的安全通道指示牌不知会延伸向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