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箭头一路向下,黑暗中是比红色更刺目的存在。
布佩尔仔细听着动静,悄声对志昂说:“有几只老鼠在。”
“不止。”志昂道,“别打草惊蛇。”
江澈被他们留在原地,偶尔能捕捉到一点点动静。他们动作很快,志昂返回来接江澈,他闻见了志昂身上的血腥气。
当他们踏过最后一阶台阶,有一扇低矮的门,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布佩尔打开这扇门,发现他们在二楼的走廊,一层是巨大的圆台,被围成了一处血腥斗兽场。
一个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脸上血肉模糊,被两个人拽着大腿硬生生拖下了台子。四周的看客门鼻孔翕张,被鲜血刺激出更兴奋的尖叫。
江澈看见了爆裂的眼球,有些接受不了的干呕起来。
“看起来,咱们走的是秘密通道。”布佩尔指了指楼下的大门,“我好像看见迪古莱家族的族徽了。”
志昂看过去,“还真是。”
“运气还是站在我这边。”布佩尔撑着栏杆,眼睛盯着下面新一轮的厮杀,“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满世界嚷嚷着要找凶手,灯下黑啊。”
志昂刚想说话,袖口便被拽了一下。
这一下极用力,志昂顺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倏忽不见。
刚刚才送别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的小门,此刻又重新被打开,一双长腿悠然自若地踏进这个领域。
他们清楚地看见阿曼带着长长的手链脚链走进来,赤裸着上半身露出深浅不一的陈年旧疤,脸上带着一点点阴冷的笑。
像个阶下囚一样,他居然在笑,这是江澈的第一反应。
有些不像阿曼了。
他着急地探身向下看,被布佩尔往回捞了一把。
“冷静点。”
右手又捞住要找楼梯下去的布佩尔:“别给我找事。”
底下人看见阿曼过来,辱骂声、起哄声和口哨纷纷更响亮了,阿曼略微打量一圈,下巴微抬,睥睨着台下,轻嗤了一声。
旁边的男人不知说了句什么,被阿曼直接扼住咽喉摔在台上,趁还没人过来阻止一脚踩上他柔软的腹部,一大口鲜血吐出来,男人彻底晕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阿曼放声大笑,眼光如刀子刮过台下每个人。
鲜血刺激着周围,拥有健硕体格的异类被缠上代表束缚的链条,居然还敢挑衅。
咒骂声更加激昂,伴随着鼓点,阿曼的对手姗姗来迟。
江澈握住栏杆的手瞬间一紧。
居然是一头变异钢狼。
这种变异星兽以灵活著称,牙齿和尾巴钢化成为它们最有力的武器。
可是他们并没有给阿曼解开手链和脚链,八角笼一样的擂台上升起屏障,就这样放任星兽和阿曼在一个地方!
江澈忍不住小声说:“志昂上将,你们的人不能现在放进来吗?阿曼一个不注意会死的!”
布佩尔现在倒是冷静了点,沉声说:“没有调令,在规则上调动侦查小队进来已经是擦边球了。”
志昂也说:“希望他们查到点有用的东西,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武力控制这里。”
江澈觉得不可思议:“帝国总司令被押在这个地方供人取乐不够理由吗?”
布佩尔同样觉得不理解:“指控撤销了?没有撤销以前他就是没有军职的嫌疑犯,大张旗鼓搜索一个区的大家族就得做好面向民众舆论的准备。”
志昂赞同地说:“难得你还知道尊重规则。”他又劝江澈,“一只星兽而已,帝国总司令S级的等级评定不是白评的。”
“可是……”
“没有可是。”志昂直接打断他的话,眼里带着一股威压,“你既然被归纳到军区器械区,那就是我手底下的人。军事行动中长官的命令你必须执行。”
江澈看着异化钢狼已经摸清局势率先攻击,不由得着急道:“哪怕命令是错的?”
志昂点头,面色毫无波澜。“是,不看到最后结果谁也不能质疑命令,如果有错,我会付出同等代价。”
他们争论不出结果,底下已经见了血。
阿曼的精神力足够强悍,异化钢狼的精神力干扰对他毫无作用,每一次飞扑撕咬都被他精准捕捉,可是身上的铁链限制着他的动作。
狼作为思维敏捷的动物自然能发现眼前人的困扰。
它不断绕圈,盘绕攻击,试图打乱阿曼的底盘。事实上,它做到了。
在阿曼的脚链限制了他的步幅时,异化钢狼张大了狼吻撕咬上来,阿曼的手臂立刻血流如注。
这不是阿曼第一次在这里见血,可是这种尖锐的疼痛还是第一次。
这让他想起来一些不太美好的往事。
在他小时候被迫跟母亲分离,仆人待他还不如家里养的狗。
缺衣少食的孩子如同未开化的野兽,不会使用餐具,学着狗的样子撕咬生肉,还被托斯那条护食的马犬咬穿了小腿。
托斯?
他来到这里以后很少想起以前的事,哪怕他知道他现在就在充满迪古莱族徽的地方。爱和恨都是很遥远的情绪,只有厮杀时他才觉得自己活着。
斗兽场四周用火把照明,刻意把时间线拉回未开化的野蛮人时代。每一次火光照亮那些扭曲的脸庞,只有心里的杀意磅礴涌动。
只是在被异化钢狼扑倒以后,他为什么在围栏边能看见一脸焦急的江澈?
他们好像分开了很久,他的下巴又变尖了,黑了一点,看起来要哭了。
腥臭味刺激着他的嗅觉,影响他思考江澈为什么在这里的思路,这让阿曼更不高兴。
他找到机会踹倒它,铁链缠绕上它的咽喉,狠狠一错,喉骨传来脆响,这条异化钢狼的眼睛蒙上了白翳。
失望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阿曼不管这些老鼠在乱叫什么,孤身站在擂台中间,静静看着二楼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他忍不住皱眉:错觉吗?
也正常,自从被带到这里,他们就会给他注射镇静剂和另一种药。
大概是和改造精神体一样的药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不过,算不了什么。
他的身体数据大概让现在的迪古莱当家人乔纳森很满意,改造过的身体能轻易听见那扇门后的人讨论的内容。
——实验体都达不到这个标准,真可怕。
——为什么复制不出来呢?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看见底下有人带着反重力手铐走来,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乔纳森,我的爷爷,该见面了。
这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向迪古莱的老宅。乔纳森有过一个极聪明的儿子,喜欢研究机关密道,尽头就在他的房间,可惜慧极早夭,听说乔纳森为此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这都是对外的说法。
阿曼走在这条幽闭的通道时有些分神,想起托斯酒醉后暴打自己时不小心说出的真相。
那时托斯极力想证明自己以挽回伤心的父亲的信任,结果适得其反,被乔纳森指着鼻子骂。
气不过的醉鬼找到了他的沙包,一边抽打阿曼一边说:“他有什么好,有什么好!一个死人,还是因为在床上虐待女人被反杀的废物,他根本不配和我相提并论!”
他勾起嘲弄的笑容,想到托斯亲眼目睹自己成了残废后的歇斯底里,第一次对沙弗奇的手段有了认同。
只是可惜了,不是自己亲自动手,罔担罪名。
身后有三个人看守,时刻警惕自己动手,阿曼稍微一抬手后腰就被抵上坚硬的枪口。
阿曼惊讶地看着那个人,“你以为枪有用?”
下一秒,三个人只觉得头晕地转,一阵尖利的噪音开始席卷,他们萎顿在地开始哀嚎。
阿曼静静看着他们,居高临下,那只蓝瞳在黑暗里闪烁着冷漠诡谲的光。
“要不是等老头子露面,你们以为我会在这里这么久么。”
他的精神力搅动几人的记忆,撤去之后三个人露出茫然的神色,想不起来几分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转过身的人冷声说:“跟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三个是他的手下。
可是三个人不敢反驳,立刻起身,跟阿曼保持了几步距离。
密道的隔板自动打开,两边有人等在那里。阿曼扫过他们麻木的脸,目光定格在脖颈间的针眼上。
他收回无功而返的精神力,冷眼看着看守自己的人变成了精神力改造体。
他不由得想起来最开始把自己劫持出来的那两个,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了。
这么说来,精神力改造等级越高,存活率越低。能达到S级的改造体似乎只能用几天。
打开房门,阿曼在参军后第一次踏足这座老宅。
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浓墨重彩的油画,楼梯拐角处有一张女人半遮面的肖像图。
阿曼停下脚步驻足,眉宇间戾气横生。
不等身后人催促,他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二楼的露台挂着纱幔,夜风吹起来格外飘逸。一张藤椅放在一旁,茶几上还有半杯热茶。
“咳咳咳……”
咳嗽声从一旁房间的阳台传来,阿曼定睛看过去,嘲讽道:“连面对面都不敢,还敢叫人带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