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忽然问:“喜欢帝都星么?”
他唤醒智能管家,把帝都星附近的景点宣传图片调出来,光屏上不断切换出四季景色。
江澈懵懵懂懂,“还好吧。”
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也没有什么让他很有兴趣的。
阿曼却不这么想。
江澈从来到帝都星开始就一直在这座房子里。他性子宅,不出去也不会不高兴,唯一去过一次儿童游乐园还被自己弄丢了,小发雷霆。
阿曼黑了脸,再一次确认自己以前对江澈并不好。
江澈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
“没什么,在想事情。”阿曼说,“过几天会有一场流星雨,要不要去看?”
“你有时间吗?志昂上将不是说,这几天都要打算通宵了?”
阿曼想,最近还是太闲了,志昂还有功夫来跟江澈诉苦,明天把七区的事也扔给他做。
“时间挤一挤就有了,军区也不是非我不可,你想不想去?”阿曼循循善诱,“近距离看,只有我们两个。”
看他这么有兴致,江澈也不想拒绝他,只是有些为难,“巴铭教授那边……”
“交给我。”阿曼立刻说。
“行吧。”
阿曼说得无比自信,江澈本来想他总会替自己找一个正经理由。直到巴铭教授恨铁不成钢的给自己打来通讯。
“江澈,总司令说你最近进入了厌学期,他看不得你整天没精神。你要是觉得最近功课多,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商讨,你一声不吭就停了几天课程,这样做很没担当!”
厌学期?没担当?
真是好大一口锅!
不等他反驳,巴铭教授又说:“阿曼还想把你的课彻底停掉,做梦!我已经和他说了,给你一周假期,一周以后你要是没有继续学习,我就不得不去家访了。”
身后贴上来熨贴的温度,阿曼抬高他的手腕,“告知一下,为了你学生的身心健康,我决定带他出去散心,归期不定,勿念。”
“喂,阿曼!你这是误人子弟,你……”
阿曼挂断通讯,迅速拉黑巴铭教授的通讯号,盯着江澈说:“解决了。”
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表情。
江澈想,算了,等回来再跟巴铭教授道歉吧。
阿曼带他去了他名下的太空胶囊舱。
江澈见过了星舰跃迁的瞬间,见过虫洞,匆匆一暼。作为一名旅人时,他无心观察浩瀚宇宙,此刻他身处太空中央,群星环绕,星星不再一个巴掌就能挡住闪烁星光,渺渺星河将他包围其中。
他有些兴奋,扒在窗口不肯离开,又问阿曼:“先生,流星划过的时候会不会有陨石碎片撞过来?”
阿曼把一件毛毯披在他身上,两个人环抱的身影倒映在窗边。
阿曼说:“谁知道,可能吧。”
“那就是不会。”江澈侧头看他,“你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放空自己。
高速下坠的流星带着足以照亮胶囊舱内部的火焰,明明灭灭之中江澈感受到了阿曼有力的心跳。
江澈感受到了阿曼想要倾诉的欲望,柔软的指腹抚摸着横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心情不好时会来吗?”
“不只。”阿曼说,“每一次我觉得遇见人生的转折点,都会来这里待几天。”
“比如?”
“我第一次获得那枚勇气勋章,得到了一大笔奖励金。那个时候我手里的钱足够我挥霍一次,所以我买下了这里。”
他们的目光在窗边交汇,像是隔着那些彼此没有相交过的时光,又因为模糊不清,所以苦难都变得柔和。
“买下这里后我第一次过来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江澈,被大人物当棋子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我明明经历过,却还是对你那么做了,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江澈的思绪便被拉回刚到阿曼身边不被重视的日子。“当时你给我改名叫莱纳。”
阿曼勒紧了手臂,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对不起。”
“你还把我一个人扔在游乐园。”
“对不起。”
“误会我要背叛你,关我禁闭,害我受伤。”
整个后背已经被箍进宽阔的胸膛,阿曼的视线追随着他映在窗边的影像,仍旧只有一句对不起。
骄傲如阿曼,现在也学会了对自己低头。那些对他的伤害,提起来心里还是不舒服,只是还是喜欢他,委屈也需要咽下去,需要阿曼认真悔改,让江澈慢慢忘了才行。
他握住阿曼圈着自己指根的手指,“先生,说句好听话听听。”
坠落的流星带着拖影,在江澈的眼膜成像。
他听见阿曼对他说:“江澈,我们好一辈子。”
江澈笑,两个人的头亲密地挨在一起。“好大的一张饼。”
阿曼拧起眉头,对江澈没有感动到一塌糊涂不满,“你不信我?”
拥抱久了,两个人的体温趋向一致,心跳也趋于同频。
“我信你说到做到,我是相信你的先生。”
阿曼更加疑惑,“你的话可不像相信我。”
江澈乐不可支,“那是因为你说得不好听。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八个小时工作,八个小时休息,剩下的八个小时随便打发过去,一天也就结束了。先生,求婚不是这样求的。”
阿曼一瞬间脸色变得不自在,“你想多了,我今天没想求婚。”
“是吗?”江澈忍不住转身,摸向阿曼的内衬口袋,“刚才就想说了,你一直摸我的无名指,这东西还硌我的后背,疼死了,原来不是求婚啊。”
蓝丝绒的盒子托在掌心,江澈笑眯眯地问:“好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不过,如果不是给我的,打开好像不太好,是吧先生?”
阿曼还有什么不明白,江澈跟着志昂他们不学好,戏弄人学得很有一套。
都怪现在气氛太融洽,江澈已经递过来台阶,阿曼不得不弯腰。
“是给你的。”
他接过那只盒子,抬头深深看了江澈一眼,颀长的身形蓦地矮了下去。
他牵过江澈的左手,专注地看着不带一丝攻击力就让他甘愿俯首称臣的少年。
“江澈,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对你不好,我不会祈求你的原谅,站在当时的立场我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江澈忍不住问:“先生,不会说好听话也不至于说难听话吧?”
“这是实话,”阿曼说,“听你提以前的事会难受是因为我爱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很多事我都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这是我作为另一半给予你的承诺。江澈,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已经见识过我不好的一面,作为伴侣我还在学习如何相处,尊重你、信任你、保护你,这些我都愿意去学去实践。我之前对蔓朵儿说她在哪,家就在哪,但是我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江澈在哪我就在哪,蔓朵儿总会学着长大离开我,你不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每天醒来看见的第一眼是你,入睡看见的最后一个人还是你。”
他姿态虔诚,努力遮掩自己一身反骨,额头贴着江澈的手背,认真祈祷,希望神明垂怜。
就如他所说,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喜欢的人及其护短,对厌恶的人不死不休,换做是以前的江澈,一定不会选择靠近。
偏偏他被这股炙热的火焰带起的热流灼烧,感受到的仍旧是心安偏多,所以明哲保身的神明率先给出了让信徒安心的答案。
“我愿意的先生。”
阿曼猝然抬头,哪怕知道这一场仓促的求婚有一半以上的成功率,都无法抵挡听见他亲口答应时的悸动。
江澈半蹲下来,“帮我戴上吧,你确定了这么多次我的指围,一定很合适。”
半晌,阿曼才打开戒指盒,试图让这枚戒指套中江澈的无名指,偏偏今天胶囊舱有些颠簸,戴了三次才套进去。
阿曼哑声说:“我拿了一枚功勋章融了做戒托,你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就什么都没镶嵌。”
江澈眼角沁出一点晶莹,双手抱住他的大手,亲密地贴着自己的脸颊,“这样就很好,你的荣誉我感同身受。”
*
帝都星慢慢归于平静,讨论最多的第一件事军区与议会的爱恨情仇。
弥丽丝入驻议会院,在军区支持下打破了皇室不能直接控权的游戏规则,但是追随沙弗奇的拜合维萨一直在试图阻挠。
弥丽丝在去见老国王的路上对听见的拜合维萨临时开始路演的消息嗤之以鼻,漫不经心地和身后的奥尼说:“日头向西,也有信徒一路追随。”
奥尼沉默了许多,对这件事不知可否。
自从沙弗奇倒台开始,议会就如一盘散沙,拜合维萨仍旧主张沿用沙弗奇的风格统治议会,把军区当作最大的政敌不死不休,完全不考虑如今议会已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需要夹着尾巴做人。
另一部分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主张各区自治,完全不考虑谁做最后的综合决策人,只一味追求自己所在大星的利益。
谁也不肯把本区的权利上移,放弃啃下一大块肥肉的机会。
奥尼在奥兰家族和迪古莱家族接连受创后已经成为最有力的顶梁柱。家族希望他能够接下这盘散沙,重铸家族荣光。
奥尼冷眼看着家族发疯,转头就把自己卖给了二公主。
阿曼如今重新回到军区,就凭自己和两个家族关系密切,哪怕并没有参与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里都不一定能被放过,急切需要一个能够互惠互利的盟友。
三区哪怕因为迪古莱家族暂时落魄,也不得不承认它仍旧是十个大区里排名靠前的繁华大星。而自己恰好是个中级议员,上司一死,他顺利接管三区事务。
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国王在这时候叫您来,恐怕是要劝你放弃。”
弥丽丝冷笑,“那又怎么样,他喜欢做背后的执棋者,我更喜欢入局做个刽子手。形势比人强,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子嗣来继承他的遗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