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丽丝刚从议会院回来，一身白色衬衫黑色包臀裙，仍旧穿着尖细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十分干练利索。
奥尼盯着她跳跃的红色马尾，再次感叹这位公主太有耐心，翻起脸来也是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老国王并没有干涉她的意志，安静地坐在床上，手里抚摸着一张相框。
奥尼识趣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弥丽丝把门关上，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打量着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性格也像。”老国王说，“你们都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让步，选择自己掌握命运。”
“父亲今天是要和我讨论母亲吗，真可惜，母亲离开时我还太小，已经不能跟你一起回忆了。”
老国王浑浊的眼睛看过来，目光里有怀念，有不甘心，看得弥丽丝直犯恶心。
不等她转身离开，老国王说：“你和阿曼现在还算盟友，没了第三个位置上的人制约，一旦出现利益分歧，他不会放过你。”
“十区现在在我手里，那些军工技术同样转到了我手里，只要他不想造反，就一辈子不会跟我闹翻。”
老国王不禁摇摇头，长长地叹了气。
“阿曼和我谈了个条件，下个月让你和波尔上将结婚，同时公布你王储的身份，他会宣布自己因伤痛需要静养，把军区交给志昂代管。”老国王笑了笑，脸上的沟壑更深刻，“等到你继位那天，波尔会经历一场刺杀，退出军区进入议会，布佩尔接手军区。你看弥丽丝，你拿什么和阿曼斗呢？十区，还是你所谓的民望？”
“我是王储！”弥丽丝冷冰冰地看着他，“你们想拿婚姻限制我？做梦吧！我宁可不嫁给波尔，这样议会还是在我手里。”
老国王低声说：“如果你死了呢？”
“……什么？”
“哪怕他顾及波尔不会真杀了你，给你换个身份，甚至换张脸，干预你的记忆，把你送得远远的你又能怎么样。你自认为奥尼投靠了你，若你靠不住，他自然会去讨好阿曼，顺水推舟把你关起来，就放在迪古莱家族那间废弃的老宅里，你能如何？你是下一任王储，我就多告诉你一点消息，特亚那个蠢货发动政变刚好给了志昂机会，现在主星的所有军备署和巡防都是他们的人。”
“你在骗我。”弥丽丝忍不住要浑身发抖，忍不住指着他大声喊，“你就是想要继续插手我的人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经历过的一切不公平都是你的默许！现在，你又想三言两语推翻我的筹码，告诉我我是个跳梁小丑是不是！”
老国王在这一刻也不免伤感自己的失败，作为一个父亲，他的儿女好像都没有得到过一刻的安宁。
“弥丽丝，你可以放手去试，波尔上将是个可靠的男人，哪怕你失败了，有他和阿曼的交情在，也不会比现在过得糟糕。”
放手去试吗。
那个傻子估计不会给自己任何支持。
良久，弥丽丝整理着自己的衣裙，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父亲，您可要多活一阵子，亲眼看着我出嫁。”
大门打开，奥尼迎上去，却被弥丽丝冷眼相待。
这位公主风风火火，直接把他扔在这里，吩咐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波尔的公寓。
老国王说得没错，波尔确实不会抛弃她，只是同居而已，公寓的各种权限已经全部对她开放。
沉浸在情爱里时她还能哄自己这是波尔对她的信任，但是这份光环退却时，她翻遍公寓连一个文件袋都找不到才知道，波尔根本就没想过要为她退步，是她自己蠢，还觉得波尔会成为自己最大的筹码。
她忽然觉得累了，野心无法跨越最后一层障碍，永远到不了顶。可能从一开始阿曼就看透了她，选择她当作合作对象，又把波尔安排入局。
想要从阿曼手里夺取一些权利？可以，和他的手下波尔结婚。
想要集中掌权？不行，你的丈夫最后会入驻议会，和他的兄弟一起把控帝国命脉。
难怪，这些年波尔被外派驻扎前线的次数最多，布佩尔一个中将自从考绩合格以后一直在中将的位置上，连升任上将的机会都被阿曼压了下去，居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波尔。波尔。
混蛋。
弥丽丝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墙上的油画，玻璃框碎裂一地。
恰好和开门声重合。
弥丽丝双眼通红，愤怒地注视着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个男人如此陌生。
那道疤横亘在他面颊上，情动时她也会吻上去，唇瓣之下是他微微颤抖的皮肤，好像两个人融合在一起。
“你好样的波尔，你跟你的好长官摆了我一道。”
波尔安静回望，门内的人身披阳光，他在门外一身寂寥。
弥丽丝问：“恋爱游戏好玩吗？”
“我觉得不错，如果结婚是最后的结局就更好了。”
波尔慢慢走过来，高大的身体彻底遮挡住弥丽丝。
“结婚？”弥丽丝冷笑，“你这么耍我，还想要我跟你结婚？”
“弥丽丝，你这么愤怒，是因为现在很喜欢我？”
眼看着那张明艳的脸忽然怔住，波尔愉快地笑起来。“原来你也会有感情。你知道么，在第一次见面的舞会上，那个时候你主动跟我搭话，好像很心疼我脸上这道疤，转身的时候又太急切，眼里的算计没有掩饰好。”
他的怀抱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呼出的气息却很热。“我对你来说有用，我很高兴。但是到此为止了弥丽丝，这是我能帮你触碰到的最高的位置，不然阿曼不会放过你。”
*
在老国王咽气前，弥丽丝和波尔的婚礼低调举行，两个人的照片被刊登在星网热点，无数人都诧异这两个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居然走到了一起。
而后军区官网主页刊登出了阿曼由于旧伤复发卸任总司令，志昂上将代领军区总司令一职的贺词，外宣部将阿曼往年的战斗经历剪出了短片，黎明机甲最后冲出火光看向浩瀚宇宙那一幕直接顶上星网热度第一。荣誉被一点点重新翻阅，人们这才惊觉，原来年轻的总司令已经出生入死过这么多次，又把沙弗奇重新骂了一遍。
弥丽丝保持着最完美的微笑，旁边的波尔为了配合她的雪白婚纱也穿了白色的西装，布佩尔上下一扫，点评道：“你笑得像被绑架了。”
志昂端着红酒杯补刀：“没办法，他穿黑西装像个土匪。”
波尔拽了拽领带，看了一圈，“长官真不来？”
志昂一耸肩，“来了你们小两口新婚当天还不大吵一架？”
波尔笑笑，和志昂碰杯，“不至于。”
布佩尔说：“弥丽丝看见我都眼冒鬼火，看见长官还得了。不过他来不来跟你们也没多大关系，他忙着选蜜月地点呢。”
布佩尔配了个呕吐的表情，志昂保持着微笑，快速地骂人：“你他妈的正经点，那边的摄影师拍过来了傻/逼！”
三个人站成一排，对着摄像机保持住了诡异的“微笑”表情，这张照片迅速被推上了热点。
江澈看着光脑上的三个人笑得不行，宽大的帽檐被人推上去，露出他弯弯的眉眼。
看见来人江澈下意识伸手，阿曼牵上来，“笑什么？”
怕被别人认出来，两个人都带着帽子，阿曼还戴了只黑色的美瞳。
江澈把照片放大，“他们三个笑得好像蜡像。”
阿曼看了一眼，眼里也多了些笑意，轻声骂道：“笑得好傻/逼。”
关闭光脑，江澈晃了晃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选好喜欢的宝石了吗？”
阿曼：“当然。”
他带江澈去看了那块红宝石，服侍生恭敬地端着托盘，上面一整块宝石已经被切割出来，只等待继续打磨。
看净度，江澈有些不敢相信，“先生，你要我第一次做这个就用这个级别的宝石吗？”
阿曼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手套给江澈戴上，握着他的手拿起那块宝石，对着阳光更显鲜艳。
阿曼说：“别怕，这块搞砸了还有别的。你之前不是问我钱从哪来么？这个星系的整座矿脉都属于我，只不过做了点手脚，没有记在我名下。”
“你哪来的钱买矿？！”江澈震惊，江澈不解。
“……你十万个为什么？”阿曼说，“陈年往事了，有什么好问的，现在你最应该关注的，是把我的结婚戒指做出来。”
江澈看着那块红宝石掌心都在出汗，对着阿曼讨好地笑：“咱们换个便宜的先练练手行不行？”
“不行。”阿曼果断拒绝，“配我的都是最好的，没有什么比你第一次做出来的戒指做婚戒更合适。”
江澈叹了口气，看着那块宝石发愁，心里嘀咕阿曼看着人高马大，谁知道在某些方面比蔓朵儿还幼稚。
选好了宝石，确定了戒指图纸，阿曼又没有那么着急了。
他带着江澈上了观光缆车，头顶是蓝天暖阳，脚下是碧海林涛。
江澈问：“以后我们就过这样的生活了吗？”
阿曼：“不喜欢？”
江澈摇摇头，眼里都是他，“只是觉得太快了，前几天你还是帝国总司令。”
阿曼的眼透过缆车的玻璃看向更远处，“本来就是帮别人占位置而已，时机到了，能够全身而退最好。古兰斯家族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全力托举我，也能为了把我弄下来毁了我。巴铭教授所属的克莉奥和古兰斯原本出自同一家族，怕鸡蛋在一个篮子里摔得稀巴烂分离出来，把控着帝国百分之七十的能源，想让我这种没后台的人失去支持率轻而易举。”
江澈感叹：“真累啊。”
确实。
当一颗底层的棋子时每天面对的是生活的窘迫和肉体上的疼痛，爬到山腰才能看见一点阴云。真正站上权利顶峰，就需要算计筹谋，要比对手永远快上一步。
老国王最后还是算计了弥丽丝，议会式微，他不想军区一家独大，又不想一方被吞并，主动和他谈好了条件。
他退出这盘棋做幕后的棋手，哪怕波尔日后为了弥丽丝反咬军区，阿曼最后也能帮布佩尔稳定局面。
看起来好像退休了，其实还在给人打白工。
阿曼心里不爽，胳膊突然被拍了拍，江澈一脸兴奋地指着窗外：“太阳雨！先生，有彩虹，许个愿吧，会有好运的。”
江澈经历这么多，还保持着一份天真，对着彩虹许愿都无比虔诚。
等他睁开眼，看见的便是支着头看着他的阿曼。
那双异瞳闪烁着光彩，江澈凑过去吻了吻，感受到睫毛眨动。
“先生，你许了什么愿？”
阿曼压着他的脖子，让他的唇瓣落下来，声音极轻地散在唇舌交融里。
“不用许，都会实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