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在片刻的呆滞之后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看向邓靖西,满目不可思议。
可邓靖西却没有给他将那句话当做幻听的机会,他又重复了一次,像是一种另类却依旧残忍的审判,他说,你的家人朋友都在那里,北京也会有安静的地方,一样适合你休养身体。
北京当然有安静的地方,医院的单人间,城郊的度假村,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还有那间只属于他的房间。年初时,凌衡付出过很大的时间和金钱代价,将那些看得出来的安静一一体验,结果却收效甚微。
那时候,有关于外婆的身后事已经全部处理完成,一两个星期前还好端端坐在自己对面戴着假牙慢慢吃饭,替他夹菜的人一转眼就变成了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火化的那天晚上,凌衡连踏进殡仪馆的勇气都没有,他站在门口茫然无措地看着外头漆黑一片,了无声息的公路,漫无目的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蒂在脚边堆起一个小小的包,但他仍然不敢停。
在来这里的车上,来接应他们的火化场工作人员告诉秦山燕,今天晚上除了他们,还有两家人也同样聚集在这里,一家走的是孩子,十几岁,生病走的,还有一家,走的是丈夫,也是父亲,而他的离开则是因为一场意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麻木过去,当真正的告别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开始发挥作用时,凌衡已经说不清自己不敢停下的动作到底是为了让烟味发散以盖过空气里那股隐约的燃烧气味,还是为了那几句不小心与他经历过的现实实现吻合的叹惋。
苦涩随着烟雾不断渗入身体,凌衡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到秦山燕擦干眼泪找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那股烟味已经浓到呛人。从那天晚上起,回家,守夜,一直到操办完外婆的所有后世,凌衡都没再掉过一滴眼泪,脸上的表情被尼古丁麻痹到定格,无悲无喜,变成一个只会眨眼的木偶。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初次动了想要回一回东阳镇的念头,但阻碍他离开的东西和人都太多,凌衡迈不开脚步,每当他回到家,看见秦山燕和凌进原本正在低声进行的对话在他出现后突然停下时,他就无法做出任何只凭着自己心意的决断,抛下一切,去追一个如同赌注一般捉摸不定的结局。
迈不开直抵伤处的脚步,抛不下尚在眼前的人,凌衡陷入两极的痛苦里。那段时间,他常常一个人出门,找个安静的小酒馆,一坐就是一整夜,等到第二天凌进和秦山燕都去了厂里才敢回家躺一躺。这样日复一日的颓丧和痛苦迅速消磨去他的精气,十来天后,凌衡在某个彻夜到天明的晚上过去,偶然看向镜子时才发现,原来他的胡须已经那样明显了。
他需要离开,凌衡在那个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哪怕只是几天,十几天,他必须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有回忆的城市,穿破那片燃烧的浓烟,才有可能找回在那个夜晚丢失的自己。
很巧合的是,凌衡在想清楚这一点后的几个小时,就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推荐贴。推荐内容真挚温暖,包含多张照片,从头到尾都在表达贴主对于自己那位西藏之行领队导游的喜欢和感谢。凌衡点进去看了看,在评论区绝大多数人都被领队的帅气模样吸引而向贴主询问联系方式时,他却被图里的雪山草原打动,继而向贴主发去私信,表明意图,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如果真的去了,记得帮我在评论区发个回复。”
“证明一下我真的不是广告托,且领队本人真的很帅。”
凌衡只言简意赅回了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凌衡加上领队联系方式。
二十分钟后,凌衡与领队确定完所有信息,报名成功三天后启程的最新团线。
去西藏的决定尤其突然,凌衡背着包出发,旅行所带装备史无前例简洁。没有那些耍帅的东西,一个背包带走几身衣服,他在贡嘎机场降落,于一个小时后登上团队的包车。队伍一共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简易出行,而目标也尤其一致。
攀登那座海拔6656米的云中之巅——冈仁波齐。
几天前松散惬意的行程里,凌衡在很多顿饭的积累之下发现,这个团队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那座往生石而选择启程。几个在只言片语里被提及的名字和人,背后藏着化不开的思念,推动着几条年轻的生命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尝试去敲响天堂的门。始终揣在衣服内兜,被捂得温热的那张照片差一点被眼泪打湿,在凌衡红了眼眶的时候,始终游离在对白之外的领队递给他一张纸,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面无表情,却说了那顿饭为数不多的话。
“眼泪是苦的,落上去以后,她能闻得到。”
凌衡收起了照片,转过头同还在热聊的其他几个同行人继续对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同身边一个劲儿吃饭的领队问,真的闻得到吗?
夹牛肉的筷子一顿,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领队在凌衡的注视下肉眼可见颤了颤眼睛。而后他放下筷子,没有玩笑和轻松的语气,郑重地对他点了头。
“闻得到。”他很笃定,仿佛有什么证据支撑着他的肯定:“我确定。”
凌衡信了他的话,在两天后准备登山时,他特地带了很多的纸巾,未雨绸缪,以防他当着照片和往生石的面掉眼泪。但凌衡的准备显然不够充分,每一个初次面对高山的人总有些浑然天成的轻视,以为氧气和羽绒足以护航他们直到登顶,但还没爬到5000,凌衡就差一点跪倒在雪里,怼着那个氧气管一刻不停的吸,却还是眼前发黑,头脑空白,连站立都显得费劲。
在晕眩和脱力里,领队问他,要不要下山返回。
“业之马海拔5660,你离它还有接近800的垂直距离。这里的800米不是你大学时候跑的体测距离,每多走一步,你现在的所有反应都会加剧,很大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即使你签了免责协议,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想清楚。如果你五分钟后无法保持站立,我就会联系人来带你返回,今天你可以提前回到酒店休息,或者由他们送你去就近的医院急救。”
对于凌衡来说,那是相当漫长的五分钟。缺氧导致的脱力和头痛让他一度已经失去辨认眼前事物的能力,陷入完全的精神世界。他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很多人,疏远的,熟悉的,亲近的,常常相伴的,好久不见的,记忆变成碎了一地的玻璃残渣,好的坏的一股脑塞进他身体里,每一片都刺得他生疼。痛觉被无尽放大,在世界彻底变得虚无之前,纷繁杂乱的一切都重新变得空白。
他的世界,他的眼前,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凌衡以为,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马上就要死在雪山了,他感觉自己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家里特有的那股,只有他才能分辨出的味道,是外婆身上总是弥散的染发剂香,幽幽的香气萦绕他,包裹他,他一一分辨着来源,三缕尘雾最后剩下一络,凌衡无论如何,都找不出它的出处。
它出现在自己濒死之际,没理由平白在这种时候显现。
那股潮湿的,带着点刺鼻味道的,被风一吹以后却又重新变得清新自然,散发着植物汁液气味的,到底是什么?
风雪肆意,而后突然奇迹般减弱,摇摇晃晃的身影在一片花白之中轻如鹅毛,却始终坚挺地站立在原地。
凌衡就在那声与原始肃穆的神山禁地格格不入的闹钟声里,再一次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领队依旧站在他面前,隔着墨镜,他分明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在他决定继续往前的那个刹那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沉默地扭头向前。
“看来,”他向他伸出一只手:“是有人在等你。”
距离5月已经过去快要半年的时间,时至今日,凌衡已经选择性遗忘最后那800米垂直距离的痛苦艰辛。站在往生石面前,掏出外婆照片的那一刻,凌衡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设想中那天仰天大喊小老太太名字的举动,他挂掉秦山燕的电话,却刻意在摁下之前特地多停了两秒,让对面卡顿的电子音也能隐约传出些许片段,而后被大雪卷去更高的山峰。
又过了一会儿,他收起照片,看着远处积满了雪的山巅,隔着墨镜,凌衡忽而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座雪山。
脱落,切割,塑形,暴露出内里的岩层,他也正在被印度洋远道而来的这股风,这场雪,撬动出一个凹陷的垭口,越过那里,他目睹那缕气息向着东方而去,苍茫的旷原里一片一片亮起璀璨的霓虹,两江在那里交汇,同样用山川江河孕育出一方天地。
凌衡认识那里,记得那里,终于决定回去。
离开西藏前,凌衡在返程路中的车上查看起北京飞重庆的机票,偶然间被领队撞见。小半个月的相遇让他们足以以朋友相称,即使对方没问,凌衡也仍然冲他笑笑说,准备再去重庆住一段时间,接着休息。
“这次又是为了谁?”领队甚至没有抬头,他继续看手机,问他的语气却很笃定。
滑动屏幕的手一顿,凌衡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航班,过了一会儿回答他说,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那就是旧情人。”领队笑了笑,抬头冲他撇撇嘴:“放不下?你怎么谁也放不下?人心就那么大,不学会取舍,会变得很挤。”
凌衡笑笑,没再说话。原以为很快就该被抛之脑后的几句话却一直跟着他回了北京,上了飞机,落地山城,怀揣过好几个与邓靖西相遇后难眠的夜晚,他在半梦半醒间被高原缺氧的噩梦惊醒,平复后再想起那句悬而未答的话。
人心就那么大,凌衡取来舍去,却再没有人能够与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做比。
从北京飞来这里的选择做得并不比攀登高山轻松,永远不再见和也许会重逢的想法打架到凌衡一度煎熬到难以入眠,可他最后还是愿意抓着那点成真可能渺茫的愿望不放,以为是上天眷顾得以成真,时至此刻才发现只是换了种更残忍的宣判方式强迫他放弃。
凌衡不能接受,第一个发出让自己离开的讯号的,会是身处愿望中心的那个人。
回去?
即使回到东阳镇的选择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做出的选择,但凌衡实在是做不到不把这股怒火往他身上挪移。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情况再次上演,关上的门打开,他终于看见了里面的人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没有眼泪,没有痛苦,他就这样平和淡定的说出同样的话,没有那么尖锐,没有那么难听,却依旧伤人。
“……不,不是,”凌衡在烦躁和困惑的双重作用下忍不住站起身,做出停止动作的手横在他们之间,企图将话题扯回原点:“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让我回去,总有个原因吧?原因是什么?你先说,原因是什么。”
“没有原因。”
邓靖西与他对视,在大雨如注,震耳欲聋的冲刷声里又一次重复,没有原因,你该回去。
“我该回去?”凌衡觉得匪夷所思:“什么叫我该回去?”
理所应当的口气将凌衡那点带着委屈的火气隐约点燃,他张了张嘴,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质问与把一切都扯烂的怒意被他再一次拦截,他仍然想要尝试同邓靖西打开天窗说亮话。
“不是,你好好说,你给我一个想让我走的理由,如果这个理由成立,那我可以考虑。”
“你觉得我每天来找你吃饭很烦?还是……你觉得做两个人的饭太累不想再继续收留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那你是觉得我买的菜不够好?菜不够好的话我也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在网上买,什么都有,我什么都可以买最好的,这样对你也算一种报答,你觉得行不行?”
“哦,还有零食饮料什么的,我也不用你买。我只是习惯了你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一时半会儿就忘了一直在白吃白喝你的东西,你要是介意那笔钱,我可以现在还你,五百?一千?还是多少,你说个数,我现在就转,多少都行,这样好不好?”
凌衡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看着邓靖西的脸。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昏暗,雨声将哭声和呜咽替代,变成阻隔在两个人之间那扇阻拦一切的门。窗户年久失修,但门锁一如十年前兼顾,任凭现在和以前的两个凌衡如何破坏,都不肯松动。
邓靖西没有变,他和以前一样沉默,甚至更甚当年。但凌衡变了,得不到回答,他不会就那样放手离去,面对他刀刃般锋利的安静,凌衡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深吸一口气。
“邓靖西,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邓靖西,你说话啊。”
对峙,僵持,各自都在死咬着情绪的底线。
而凌衡深吸的那一口气已经消耗殆尽。
“邓靖西,我让你说话!”
嘭的一声闷响,撞击的声音伴随着桌椅被挤开,在地上拖拽的刺耳声音,凌衡猛地上前一步,逼近邓靖西面前。他的大腿直直撞向桌角,尖锐的疼痛从伤处开始迅速发散,凌衡却无知无觉,被铺天盖地袭来的委屈和伤心熬红了眼睛。
“你是不是以为你自己很拽?以前这样对我,现在也这样对我?嗯?是不是?”
“我就搞不懂了,求你说句话怎么就这么难?到底有什么原因是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这么对待我的?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狗?还是你就认准我那时候喜欢你,现在也对你旧情难忘,你就可以随意糟践我对你的真心?是这样吗邓靖西?”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你究竟凭什么这么对我!说话!”
带着哭腔的咆哮瞬间传遍了整个屋子,关闭的门窗发出隐约的震动,凌衡赤红着眼睛,歇斯底里的质问与邓靖西记忆里那个一遍遍叩门,哭着让他打开的少年大相径庭,却又如此一致,让他痛苦,让他心碎,让他的所有都随着那道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清澈声音一起扭曲改变,而后面目全非。
邓靖西看着凌衡剧烈起伏的胸膛,同样盈蓄起泪水的眼睛僵硬地扭转向另一边。他想,他或许可以给他一次清楚事实的权利,比起当年,眼下这点原因实在不值一提。
“……凌衡,”邓靖西难以用鼻腔呼吸,只好张开嘴唇,如他一样用力地喘息:“我当不了画家,也没办法……再和美术打交道了。”
“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始终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选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消耗自己的生命。”
“……凌衡,说真的,你回去吧,你会遇到很多人,有钱的,好看的,优秀的,家庭美满的,见过更多的世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跟你聊,让你的每句话都不落空的人,这世界上有的是。”
“你不需要让步,他们就会来爱你。”
几句话,凌衡楞在原地,他一片混乱的头脑开始作痛,交缠错乱的线飞速揉做一团,再被毫无条理,粗暴地一把扯开。他终于知道邓靖西无缘无故的疏远和冷落是因为什么,原来那扇窗户坏得刚刚好,他听见了那通电话和自己那几句自言自语,于是就这样武断的决定安排好一切,决心再送他一次痛彻心扉的告别。
凌衡陷入几秒短暂的沉默。邓靖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成拳,在陡然松开的瞬间,张开的手掌用力攥住他的衣襟,挥起的拳头带着凌厉的拳风向着他脸侧袭来,最后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却将他彻底击碎成一地残渣碎片。
“邓靖西,我算是懂了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所以,就是因为听见了那几句话,你就要赶我走,是吧?是这样吧?”
呼吸紊乱,气流湿热,鼻尖踩着胸腔共震的节点轻轻蹭过,只一下,就让凌衡彻底没了力气。
上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还是为了接吻。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尤为荒诞戏剧,而邓靖西就是造成这一切的,演技最恶劣浮夸的那个演员。
他甩开手,同他重新拉开距离。凌衡后退两步,看着面前衣服被自己揪做一团的邓靖西,发出几声嘲讽的笑。
“所以当年你那么坚决,其实也只是为了和这个差不多的原因吧。”
“……我告诉你,我现在知道了真相,反而更不想走了。”
他开始后退,一步一步,缓慢而虚浮,同他的语气一样。伴随着他的远离,邓靖西才发现,凌衡眼里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垂落脸颊,一滴两滴,就像玻璃窗上汇聚滑落的雨。
“我要天天在你面前,让你看着我究竟是怎么在这里浪费生命的。你别自以为是的觉得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外婆的家,不论什么时候,我想回这里住,都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邓靖西,我真的从来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畏头畏尾的懦夫。”
凌衡摔门离去,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那场无止境一样的大雨,还在拼命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