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靖西,邓靖西……”
“……邓靖西!你给我站那儿!”
凌衡气喘吁吁,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余光在看见几步开外那个终于不再闷头往前的身影时才放心停下脚步。阴阳检讨的后劲极强,从他在台上爆出那段精彩发言开始,凌衡就在不停的接受各种思想教育的洗礼,校长书记轮番轰炸,班主任科任老师齐上阵,等到他从办公室里解放脱身时,一上午的课就已经这样过完了。
而他还欠着最重要的一堂没有面对。
他早知道邓靖西会因为这份检讨跟他闹起来,所以凌衡也不算全无心理准备。踩着下课铃走出办公室,他特地守在楼梯口,在来来去去的目光注视中送走最后一批人,却还是不见邓靖西的人影。又等了会儿,凌衡眼珠子一转,立马跑回到班门口,在同里头剩下的最后一个人遥遥对视后,就开启了这场漫长的追逐游戏。
正值饭点,后花园附近几乎没几个人,住读的学生们吃完饭就顺着道路回到寝室休息,走读生则大多都会沿着那条从食堂直通教学楼区域的宽敞大路直接回到教室里午休。周围静悄悄的,显得凌衡一路奔跑下来的喘息格外明显。
“不是,你明明就是在等我,干嘛一见我就一个人走得那——么快……”
舔舔发干的嘴唇,凌衡重新站直了腰,迈着步子向邓靖西面前一站,在那道带着怒气带着冷漠的目光扫到他眼里之前就先声夺人,冲着他来了句无比郑重的“对不起”。
“我知道这事儿我做得有点不仁义,这么大个计划却没事先告诉你,这肯定是我的错,所以我这不就专程来守株待你道歉来了吗……”
邓靖西不说话,表情也没变,凌衡心里也门儿清,火烧起来了,撒点水星子肯定也不顶用。于是他按着计划继续跟他陈述,话锋一转说,而且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有苦衷的。
事实上,凌衡这么做的确事出有因。
他对这所学校感情爱恨交织,一边喜欢这里充满人情味儿的老师同学,一边又为那些极其教条主义的陈规冗序极其厌恶。他并非有意和校规和老师为敌,只是脑袋又一次像从前那样不分轻重不分时刻的犯了轴。
他可以接受自己因为犯错而受到惩罚,但他不愿意接受这些不愿意倾听学生想法,还反过来指责他们,将没收的餐点充作自己免费晚餐的老顽固还能这样冠冕堂皇地站在高处对他们进行批评和指责。
但即使有再多的不满,作为被管理的那个群体,凌衡能做的事也极其有限。他试过跟那几个书记校长好言好语提意见,却都在话都还没说完的时候就被疾言厉色驳回,说他是在给自己的错误找理由,认错态度不端,一时间又说得更凶。来软的不行,凌衡又偏偏咽不下这口气,站在全校面前说出那通话,就是他能想到,也能做到的最硬的办法。
处分摆明了逃不掉,但凌衡也不害怕。反正学籍没迁过来,只要不开除他,他们想怎样都可以。
但很显然的,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态度不止会引发那群老头子的怒气,凌衡还在继续的话被面前一直冷眼旁观的邓靖西突然打断,中断的点恰好就在那句“反正我学籍也不在重庆”之后。
“是,反正你不是这儿的人,反正这学校没人能管你,我也管不了你。”
“让开。”
一声冷哼被甩在原地,邓靖西干脆利落转身往前,然后很快被人用力从后抓住手臂往后一拽。两个人在小路里纠缠,脚步同时一个踉跄,好一通拉拉扯扯后才重新站稳。低头看一眼在推搡中出现褶皱的衣服,凌衡皱着眉头拍两下,不明白为什么邓靖西明明理解他的初衷还是这样态度强硬。他深吸口气,觉得自己有错在前,认错也算是情理之中,于是重新耐着心跟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邓靖西,我说了,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也去做点什么然后跟我一起被罚。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儿我为什么要拖你下水?”
“再说了,你平时明明比我还讨厌那些校规校纪校领导,从来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为什么这个时候就非得让我遵守?再怎么样,我的初心也不单纯只是想和他们对着干出口恶气啊,我明明是想造福所有人的……”
“凌衡你脑子能不能别总是在这种时候犯轴!你是有多蠢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去造福所有人?那些人值得你去造福吗?谁又愿意领你这个造福的情?!”
一声极力抑制后的深呼吸后,邓靖西咬牙切齿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被拽住的那只手一下子被他反着扣过来,凌衡吃痛,下意识喊了两声疼,而后手就被人猛的甩开,连带着那道留下的浅浅红痕一起。
“是,如你所说,我是不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但这也不是你在明面上跟他们过不去,给自己找罪找难的理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真的开除你怎么办?你再重新找个地方上学?这些学校之间消息都是通的,你还能去哪里上学?直接回北京?让叔叔阿姨继续为了你殚精竭虑想办法?”
“凌衡,你能不能稍微成熟点做事?平时你谁不都好言好语,连拒绝追求者都让人家最后感受一把魂牵梦萦温柔刀,对别人不是挺会的吗?一遇到事情怎么就又变刺头了?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心智没发育?”
“邓靖西!”
气势汹汹一声吼,邓靖西果然如他所想停下了质问。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人站在那片岁月静好的翠绿中火气蹭蹭窜,一点不见和缓,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就这样互相谁也不肯退步,很快就将凌衡那点本就为数不多的好脾气全都磨灭干净。
“邓靖西,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是,我承认我这么做是有点过激有点没考虑后果,但这事儿里面最值得你生气的不就是我没提前跟你知会一声吗?你说几句就完了,至于像那些老头似的跟我上纲上线,搞批斗似的指着我骂吗?你干嘛要帮着他们来指点我的不是?”
“还有,你能不能就事论事?这件事和追求者什么的有关系吗?你扯那些干什么?什么魂牵梦萦温柔刀,好好拒绝别人的心意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冷眉冷眼的就是最好?你怎么一点都不懂替别人想想?她们被你这样拒绝难道不会难过吗?”
正烧得如日中天的火气在最后这句话出口后骤然冷却熄灭,而后转化成来势更加猛烈的,夹杂着匪夷所思的愤怒。不替别人想?那刚刚那些话全都是替狗想的,骂给狗听的。他转开头,骤然失去焦点的眼睛陷入短暂的茫然,在几秒之后又很快复原。
邓靖西转身往前,而这一次,凌衡没再像方才那样紧追不舍跟在他身后。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气冲冲的背影沿着小路一直往车棚走去,很快就骑着车出了校门,在层层叠叠的遮挡之后消失不见。
几句话好像吵出去了半条魂,等到凌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的时候,面前就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片。推搡在地面留下几条乱糟糟的痕迹,凌衡蹲下身,在那堆干掉的土灰面前用力抓揉两把自己的头发,而后仰天长叹出一口气。
他不是来道歉来了吗?怎么就吵起来了?怎么就推起来了?怎么就把人气得头也不回骑着车就跑了?
唉,完蛋玩意儿。
那场架吵出了天崩地裂的架势,动静和阵仗都实在是大得唬人,一个人回到教室,凌衡蔫答答趴在桌上,很忧愁的断定自己给邓靖西留下的疙瘩没十天半个月肯定难消。果不其然,从那天下午回来开始,俩人之间就像打开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平时胶黏似的粘在一起,突然一下谁也不理谁,谁也不说话,这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从意识到不对到知晓他们俩吵架的内情,坐得最近的盛宴扬和林誉只花了半个小时,两张便签。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长期负责调停的两位判官见这次问题不小,于是没打算立刻开始着手撮合。吵架嘛,谁不吵架?关系越好越是吵,偶尔吵一架大的也不碍事。抱着各自都冷静冷静的想法,林誉和盛宴扬默契地按兵不动,想着过一两天再说,于是开始耐心的等。
一两天过去了,星期三一大早来,两个人往那俩桌椅板凳中间隔着单间的角落一望,觉得火候不够,还得再等等。
两三天过去了,一个周末回来再搭上接二连三好几天都过去了,林誉和盛宴扬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
这场冷战旷日持久,再这么下去,就真的要伤感情了。
看着东一个西一个,直线距离快跨越一整个学校的两个人,盛宴扬有些无奈地从篮球场收回目光,看向旁边抱着羽毛球拍一言不发的凌衡,从他身边捡起球,而后顺势在他身边落座说,你还打算持续这样搞多久?
“什么叫我持续这样搞多久?架明明是我们一起吵的,就算是要道歉要结束,那不得也要两个人一起解决……”
“话是这么说,但总得要一个人先低头迈出那一步才有得说啊。”
“那为什么不能是他跟我低头?凭什么要我先道歉……”
凌衡小声嘟囔着,眼神时不时往传来欢呼的那片热闹地方瞥。羽毛球场同篮球场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中间相隔着一整片教学楼前的雕塑广场,凭着稍微高些的地势,凌衡能看到那头的全部景象,也能看见人群里一直跑动不停,没有任何配合只一味运球投篮的,风头最盛的那个影子。
……拽什么拽,打个篮球有什么了不起的。
从那头收回目光,凌衡垂着脑袋,隔了会儿才想起旁边还有个盛宴扬被晾在这里。一抬头,他同他对上眼睛,那副明摆着“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看得他条件反射开始辩解,说了一通又突然愣住,而后面红耳赤低头下去,看着那条被来来回回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结的鞋带说,反正他也不缺我一个朋友。
“缺不缺也不是你在这儿说几句酸话就算的。”盛宴扬大喇喇伸开双腿,撑着上半身看他:“而且这件事说到底,确实你有点不仁义了,别的不说,好歹也先跟咱几个通通气儿吧?所有人都被你这么平地一声雷给炸得外焦里嫩,别说是邓靖西了,我和林誉都觉得有点懵。”
“话再说回来,邓靖西说那些话是不好听,但是话里话外可都是实实在在在心疼你的啊,你那学籍不在这儿的确是好使,但是那拿处分单,全校通报批评的事儿,怎么说也算不上光荣吧?”
往他腿上一拍,盛宴扬坐直起来,正要来几句总结性发言收束一下全文,下一秒,他头顶飞来一颗使了劲儿扣来的羽毛球,不偏不倚打中头顶那个发旋儿,痛得他哎哟一声,下意识抱起脑袋来揉个不停。
凌衡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风风火火跑来两个人,原本在那头打球的秦江月与另一个女同学一起丢了拍子向着盛宴扬跑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声说着对不起,问他有没有事,刚刚一下子打歪了球,没想到这么巧落在他头顶上。
“……没,没事儿……”盛宴扬缓过劲儿来,却还依旧捂着脑袋被打那地儿:“起了个小包,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啊,都起包了啊……”秦江月和另一个女孩对视一眼,嘴上的对不起说得更快:“要不然……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去医务室领点冰块来,你拿个什么东西包着敷会儿?”
“没那么严重,痛会儿就过了。”
“……你就为了我俩肇事者心里能好受点,就用点行不行?”
盛宴扬抬头看了眼秦江月,又看了眼凌衡,身边放着零零散散一共七副球拍,还有打了一地的球,他拉着凌衡一起站起身来,确认一眼所剩无几的时间,迅速安排凌衡同她们俩一起去还拍子,自己去领冰块,再一起回去集合。
“行,那你把校园卡给我。”凌衡伸出手去接过东西,下一秒又被盛宴扬拉着往前一拽。捂着脑袋,他将声音放低点,言简意赅地留下句最后总结:“反正话我都说完了,你自己想想,要是想明白了,今天晚上放学你就去把这事儿给它解决了。”
“……知道了,快去敷你头上那包吧你。”
四个人分成两道,就在球场边分道扬镳。凌衡同两个女孩很快也汇入那片变得有些拥挤的人流,贴着一侧墙根边不急不缓地行进。
被一左一右两个人夹在中间,凌衡很快注意到她们之间有来有回的眼神,探究和好奇几乎摆在明面上。叹口气,凌衡说,你们是不是想问我和邓靖西的事?
“……是,是有那么点好奇,不过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你不说也没关系。”
“没什么不能说的,也就是吵了一架,就快好了。”
“……噢……”
意味深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相信,让凌衡忍不住想到方才盛宴扬有备而来的劝说。如果不低头,他和邓靖西之间会不会真的因为这件事产生隔阂,渐行渐远?
来不及思考可能性,凌衡已经觉得这样的结局他无法接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的感觉让他难以忍耐,器材室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他沉浸在主动或被动的纠结里,在几秒之后选择放弃。
“……唉。”凌衡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却因为距离太近被站在身后的秦江月听清:“要是只用个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也犯不着这么纠结……”
“其实,你大可以先去试一试再说。”
“……什么?”
猛地被人接起话茬,凌衡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转过头,两个人在拥挤的队伍里艰难地保持着各自的安全距离。被推搡得有些不大高兴的少女皱起眉头往后头瞥了一眼,在回头的瞬间看见远处正有两个人影向着队伍末尾靠近。
“你刚说什么?”凌衡的追问将秦江月拉回神,注意到她有些尴尬的,想要同自己尽量减少接触的手,于是干脆往队伍外头挪开一步,再同她面对面:“你是说,让我先去道个歉再说吗?”
“你刚刚说,觉得道歉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我觉得应该可以。”往前又走一步,凌衡已经到了桌边,他伸手接过秦江月手头的拍子,听见她紧跟在后的半句话:“毕竟我觉得,他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是吗?”凌衡有些没底气地继续说:“我怎么觉得他生气得要命?脾气那么大,青天白日就那么凶地骂我……”
秦江月没说话了,她看着已经走到桌边的凌衡他面朝机器掏出盛宴扬的校园卡,“滴”声一过,把东西放下,然后转过头来,示意自己要先出去。但凌衡迈出去的脚甚至还没彻底踩到门槛外的地,一个灰扑扑的篮球突然飞到他脚边,在他裤脚鞋背上留下个显眼的黑印。
喧喧嚷嚷的人群里,邓靖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他脸上还残存着剧烈运动后的红,发带将额前湿发一并推起,还没来得及抹开的水珠顺着他眼睫眉梢往下止不住地滴,让凌衡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被那片出于巧合般一起出现的模样为之一颤,以为邓靖西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自己面前流泪。
“……你也来还器材啊。”凌衡在片刻后反应过来,走出门口,站到不挡路的那侧门边。
他以为自己的主动开口应该迎来相当口气的回答,但邓靖西只是淡淡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在身后的林誉朝凌衡使去制止眼色之前说,不啊。
“我就来听一下,你是怎么跟在外头说我脾气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