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邓靖西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让凌衡自觉打脸的笑意:“不是说一码归一码?那你现在是归到哪一码去了?”
“……哎呀那些你别管,就说去不去吧。”
“可是我也害怕和陌生人一起爬山。”
邓靖西的语气变得飞快,凌衡听着那声线,在看不清对方模样的时候于一瞬间里产生出点对方似乎真的带着真挚的错觉,而后又在他突然变得浮夸的演技中彻底打消这个短暂存在,毫无必要的念头。
“多危险啊,”邓靖西的声音带着点竭力抑制后却仍然外溢的颤抖,在受到凌衡的推搡后彻底破功:“诶,你不觉得危险吗?万一我们被劫财劫色怎么办?”
“……我有说过我要和他们一起吗!等他们走远点,我们再往上爬不可以吗!”
凌衡羞愤交加,一下子扑到邓靖西身上,笑声打闹声混作一团,混乱的场面很快又在邓靖西的服软下结束。捞过旁边的衣服,他先关掉手机里定下的提醒闹钟,而后将凌衡的那件反手递到他面前。
“走吧。”邓靖西捡起不远处的手电,马上就要往帐篷外钻出:“现在出发,还能边走边休息,不会太累。”
出门,坐下,捡起旁边的鞋子往脚上套,凌衡坐在后头,在整个帐篷随着他动作被撞得摇晃的时候却依然不动如山。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服用语一个都没派上用处,他被邓靖西一反常态毫无保留的爽快弄出几分不适应,凌衡伸出手去拉住他手臂,门口正坐着穿鞋的人顺势看来时他问他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劝我的。
“劝你什么?让你别去爬山?”邓靖西哼笑两声:“劝了有用吗?劝了你也还是想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
“……所以你是勉强答应我的吗?”
“不勉强。”
邓靖西已经转过头,弯着腰,大概是在系鞋带,但凌衡能看见他左右摇动了两下,表示否认的脑袋。
“想干嘛干嘛吧,反正我都会答应你。”
“起来了,待会儿还得收拾东西。”
在对方的等待之下,凌衡来不及多想,几下挪到他身边去将自己收拾齐整,三下五除二将必备物资整理齐全,背上背包就向着方才那群大学生离开的方向过去。已经修得很完备的登山步道几乎每隔一小片阶梯就有非常清晰的路标指引,在还没有真正迈入山门之前,路两边的灯甚至比东阳镇人行道的还要多。先行离开的人群早已经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长路里,往前往后,凌衡站在原地喘气,发现不管朝哪一边,路上都只有自己和邓靖西。
一路上走走停停,从有灯的宽敞大道行进被竹林包围的山野小路,邓靖西带来的手电筒劳苦功高,帮助两个人顺利穿行过最后那失去公共照明的一个小时。登顶没多久,护送他们顺利上山的功臣就在邓靖西手里发着烫闪烁起来,于他们寻到一处得以落座的平地后才彻底熄灭。
那路原本也该出现在这里的夜爬队伍意料之外的没有先抵达目的地,在凌衡嘟囔着害怕留在原地的帐篷被人连根拔起偷走的时候,邓靖西听着他碎碎念个不停的担忧觉得有点好笑,为了让他放下心来心无旁骛度过等待日出的最后几个小时,他又一次掏出了手机和耳机想跟他一起听歌,但很意外的,凌衡选择了拒绝。
“我现在暂时不想听。”凌衡盘起腿来,将他递来的耳机线拨动两下,而后原样塞回了他手里:“好累啊,我想睡会儿了。”
说着想,但凌衡的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做出了反应,他用最后的精力将邓靖西原本曲起抱在胸前的腿给强行拉平,而后抱着背包往后一倒,一头栽上他大腿,两眼一闭就开始睡。感受着腿上的重量,邓靖西能凭借一点点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看清凌衡的轮廓,他尝试着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捣蛋的手很快就被凌衡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开。于是他不再动他,只是问说,现在睡,不怕错过日出?
“那不是还有你呢么。”
“那要是我也睡着了呢?”
“那不是还有太阳光吗,那么亮,它一出来我们肯定自己就会醒的。”
邓靖西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凌衡,所以没再继续跟他较劲。原本没有感受到的疲倦在这一刻忽然发挥起劲头,邓靖西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点一点变得沉重,在他维持着那个腰酸背痛的坐姿彻底睡过去之前,他听见自己腿上本该早就睡没了意识的人说,错过了,那就错过吧。
“……哎呀,以后机会多得是。”凌衡在他腿上舒舒服服地测了个身,脸颊贴在他腿上:“睡觉睡觉。”
蜷缩在山顶观景台一角里,凌衡同邓靖西靠在一起,就这样草率的陷入睡眠。他们险些错过了日出,是那群中途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大学生们登顶时发出的吵闹声将他们及时唤醒,同睡眼惺忪的两个少年对视,人群里发出“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的惊叹感慨,但很快就过去。
因为太阳已经在准备升起。
他们一窝蜂向着观景台的栏杆处靠近,将最前方的观赏位一字排开占了个满,邓靖西同凌衡先来一步,却因为困意失了先机。站在人群后头,远处那条线型的阳光勾勒出城市与连绵山脉,渐渐发散开漫天泼色一样的金,凝结的朝露在升高的温度中很快湿润包裹上每一片青翠绿叶。
人群里,凌衡看着他们已经举起各种各样的拍摄设备,用镜头对准了远方,那对方才与自己有过交流的情侣早已在人群中紧紧相贴,相互搂住彼此,共同向着远处那片光芒望去,而后转过头来,在短暂的四目相对后相视一笑,留下个轻轻的吻。
凌衡站在人群外,原本被风景夺走的注意力无可避免的被他们吸引。多相配啊,凌衡在心里想,他们在合适的年纪遇到彼此,被所有人尊重祝福,可以在天光下毫不顾忌的表达对彼此的爱,正大光明的爱。
凌衡产生了一种他几乎从来不会产生的心情,叫做羡慕。
不平衡的心急需邓靖西的抚平,他下意识伸出手往旁边捞,没捞到,于是又自顾自的把手向着后头抬起,呼唤似的勾了勾手指,想要邓靖西来牵住自己。
但十指紧扣的想法却被一声轻唤取而代之,凌衡在嘈杂的人声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住的那一秒,他甚至以为邓靖西是顾忌着众目睽睽之下,所以想要拒绝他的想法,为此忍不住有些难过。
可他转过身去,那个被他以为要说出退却话语的人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在他茫然的注视之中,从他那个出门时就鼓鼓囊囊硬邦邦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邓靖西将它捧在手里,那是个看起来相当郑重的礼品盒,方方正正,丝绒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极有质感的光泽。他表情里带着些紧张,是凌衡从来没有在邓靖西脸上见过的样子。
“你……你你你……”
“凌衡,这不是戒指。”
似乎对他的反应和误会早有预料,原本有些紧绷的人在说出这句话后面上反倒多出几分自然的笑意。迎着凌衡睁大着往自己手里投来目光的眼睛,邓靖西打开了盒子。
凌衡眼里一下子出现两个太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邓靖西手里。
金色的吊坠做成太阳的样子,却不显得俗气,看起来就好像美术课时候PPT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什么时期的浪漫主义油画里太阳的样子,像童话插图一样好看。
“我想了很久,应该送给你什么当做生日礼物。想来想去,都觉得买来的不好,比不上你为我创造出的那些记忆。”
“这条项链不是纯金,它是我用我拿到的第一块全国大奖赛金牌,还有小时候戴过的福豆手链去重炼重做的。拿去店里的时候,柜员验过纯度,它只有18k。”
“但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太阳。”
冰凉的金属沾上人的温度,在最靠近心脏的胸膛被细丝悬挂坠落,于一个转身后沐浴到真正的阳光。鱼跃龙门的一瞬间已经过去,但凌衡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望着远处已然破开云层,同平时上学时候能看见的那个毫无区别的太阳,他却突然开始珍惜,而后慌慌张张从衣兜里摸出特地带来以防不时之需的相机。
抓着邓靖西,他冲上前,拦住那个同他说过话的女孩,将相机递了出去。
“你好,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和……和他一起拍个照?”
“可以呀,你们站到这边来吧,背景会更漂亮。”
老款数码相机在摁下拍摄键的一瞬间闪出无法关闭的闪光,将原本绚烂的天空色彩避无可避淡化。同一片天空下日出月落重复多少年华,风照常穿越山谷森林,在某个平淡的午后意外结束两片纤维于空中茫然无依的飘零,落到原点,落进那一片早已尘埃遍地,却承载着满满都是彼此的过去。
凌衡在眼前的光斑消失前循着光源的方向转过身,视线一点点重新清晰,他看见邓靖西站在不远处店门前,背对着陆陆续续往里头走着的茶客牌友,面朝着自己,安静对视几秒后略显迟疑地歪了歪头,嘴巴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
怎么还不回来?
他辨认出他的口型,却不明白为什么隔得那么近,自己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凌衡几乎是下意识迈开脚步走回到邓靖西身边的,一直到对方热热的手贴上自己被风吹冷的脸颊时,他才真正感觉到清醒。店里传出热闹的声音,凌衡本来是想要催他赶紧回去看店陪客人的,但站在路边,同邓靖西一起被阳光晒透的时候,他却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打量起眼前的人,看着他长长的,搭落眼前的黑色头发,看着他一如既往好看的脸,屈指可数的变化却在方才杨柳沁那一番时间论里变得尤其刺眼。
就像在鸡蛋里终于挑出个骨头来似的,凌衡的目光停在邓靖西眼下淡淡的乌青上,不自觉地说,你黑眼圈变重了。
“……?”邓靖西不明所以,只是笑着答应:“一直都有,今天才注意到?”
“嗯。好久没在阳光下面离你这么近了,所以现在才看清。”
“重庆冬天晴天不多,你才回来,不适应也正常。”
还停在凌衡脸侧的那只手就要离开,邓靖西热热的掌心蹭过他的皮肤,在真正抽回前又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脸颊。真的很轻,让凌衡几乎几乎没感觉到那两下转瞬即逝的触感,恍惚间以为他的掌心已经被护手霜重新滋润到柔软,于是下意识将他牵住,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邓靖西的两只手承载着不同的意义,弯曲变形的右手中指和生了厚茧的虎口托起他前半生所有有关于人生和未来的构想,是他存在价值的证明,而不常被使用到的左手也在那时同凌衡在一起后被附加了特殊又珍重的意义,牵他,搂他,吻住他,宣泄爱意的时候,他总觉得一只手不够将他抱紧,所以总是同时作用在他身上,很用力很认真的将他揽紧。
而被邓靖西认为只属于他的那只手,终于在很多年以后被本人发现了他使用它的真谛。很可惜的是,他的皮肤的确与过去再无法相比,很久以前,在他洗盘子洗杯子用消毒剂反复清洗双手的时候,邓靖西就在网上得知,这些化学药剂对皮肤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就算凌衡买给他再多再贵的护手霜,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有那样一只护手霜作为先例在前,邓靖西难免会认为这是凌衡送出下一件突然袭击似的礼物的前兆,不想甩开他的手,他只好任由他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同自己拉扯着,耐心的等着他,在几秒的沉默无言后才开口问说,怎么了?
凌衡好像在发呆,邓靖西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微微低下头去看他的神情,很快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而后见证了自己的影子在那里从空虚变成实际的整个过程。
凌衡的眼睛变成一面镜,折射出的棱光从邓靖西面前一晃而过,粼粼如水的波光在他眼中泛起一片金色的涟漪,在那一阵轻盈的颤动过去以后,凌衡就已经抱住了他的身体,钻进了他的怀里。
多光明正大的一个拥抱,就在阳光下,就在大路边,就在邓靖西的店门前,里头所有的人只需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外头一黑一白两个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影。凌衡抱着邓靖西,将他从世间拖进了天地之外的桃源里,他们在那个逼仄狭窄的怀抱里圈出一亩三分地,凌衡脖子上那条红围巾随着倾身的动作一起搭上邓靖西的肩,从后往前看,他们就像是被它绕了一个圈,绑在了一起,变成一个无论从哪里都解不开的循环结。
相扣的手,靠近的胸膛,从天上垂落凡尘的一缕赤色轻烟历经风吹雨打几度弥散,最终附身在那条二两重的便宜毛线上,把过去和未来所有被搁置的,未完成的因果全都紧系。
“邓靖西。”
“……怎么了?”
“我要回北京了,很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