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沁坐在沙发上,脑袋垂着,嘴里的非礼勿视从进门念到现在,哪怕凌衡已经穿上了衣服,连脖子也没露。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向着桌对面的女孩推过去一杯热奶茶。邓靖西家基本上没有零食,凌衡翻箱倒柜找遍了也只找到这么一包没过期的,小女孩爱喝的东西。柔软的面料随着他的落座下陷,脚步声顺势消失,一下子,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一个还能抬得起头来的人。
邓靖西斜斜靠在卧室门边,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同样穿好了衣服,但不如凌衡那样精细。露在外头的脖颈上留着几个显眼的暧昧痕迹,在他偏头的动作之下变得更加明显。凌衡无处安放的眼珠子为了避开杨柳沁正无措地到处乱转着,转到他那儿忽然停了,眼神里多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恼怒,紧接着邓靖西就看见他咬牙切齿地冲着自己动起了唇瓣,但没有声音。
衣冠禽兽。
他看懂了凌衡说的话。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垂下手来走到他身边,手自然地搂过凌衡的肩,无视他的所有挣扎推诿,动作看起来懒散,却带着难以挣脱的力道,将他摁住了,捏紧了,靠在自己身边。
“行了,看都看见了,你们俩把脑袋埋得再低,也没办法失忆重来。”邓靖西冲杨柳沁伸出手来:“给我看看吧。”
杨柳沁没动,明显深呼吸两下,大约是在给自己直面面前两个人的勇气。从兜里重新掏出手机,她闭了闭眼,解开屏幕,将方才紧急跳转的页面重新点开,送到了邓靖西手上。
“……上次我不是说,我想用给你拍的那组照片发个平台吗。”
“前几天一直没剪出来,昨天晚上玩了烟花以后回家太兴奋,我索性就把它们掏出来给修了,选了下配乐发出去。”
“结果今天一早,我就被消息给震醒了。打开一看,居然都已经好几万点赞了……”
杨柳沁的平台账号并非初次使用。从最初接触摄影开始,她就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网络上发点自己的约拍成片,偶尔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最多时也收获过几百的赞,但一直没能成多大的气候,她也就没怎么对经营这些账号上过心。几年下来,账号里视频图文不老少,但粉丝量一直不怎么多。如果不是这次为了期末作业加分营业,她都快大半年没有正儿八经发布过作品了。
“我想过它或许反响还不错,但真没想过它能火,还火成这样……”
由她精心挑选的节选音乐在屋子里反复播放,照片在邓靖西手指下一张一张划过,的确是那天拍的那些,只不过套了滤镜,调整了些光线。五六张图片很快从眼前闪过,回到主页再一刷新,转赞评还在不停地涨,一夜之间,一个从未有过破千数据的无名小卒账号竟然就这样实现阶级跨越,拿下突破三万且还在不停增长的点赞。
邓靖西看着那些堆叠成山的红点,滑动的手在看完所有信息之后有些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是凌衡察觉到他的情绪,动手将杨柳沁的手机接过,在评论区里上上下下看过一圈以后颇感满意地用手肘撞了撞还搂着自己的人,眼睛被屏幕荧光点亮,仰着脑袋同他笑。
“你看,评论里也有不少人夸模特有气质,风格独特。”
“诶,还有人说你的头发是点睛之笔。我看你也别剪了,干脆就去找个好点的店设计一下,修一修,以后就留着它当卖点。”
“大数据推流凭运气,但也看作品质量。这条能红,你们俩都功不可没。”
一转手,手机回到杨柳沁手边。那杯放在她面前的奶茶还没被动过,在她与凌衡之间不断冒着热气。隔着水雾,凌衡看见女孩试探着看向自己的眼睛,在两下轻微的挤眉弄眼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流量难得,有了这样成功的先例,小姑娘想抓住机会,多为自己争取争取也是情理中事。但也像凌衡所说那样,这条能红,除了她自己越来越精进的技术和恰到好处的配乐选曲之外,邓靖西也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凌衡想起方才自己拉开门时杨柳沁满脸兴奋,原地蹦跳的样子,一张脸红扑扑的,束着的头发跟着她动作一起在身后甩,看起来就和小时候那个豆丁没什么两样。她想要自己帮她给邓靖西当说客,说服他跟她形成长期稳定合作,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一挑眉,凌衡重新转回脑袋看着身边的人,在短暂思考后也伸出手,玩闹似的抱住了他的一双腿。
“上回你们俩拍照我不在,网友都比我先见着你的照片。”
“之后再多拍几组呗,也让我直击一下现场。万一以后你俩一个成了网红明星,一个成了大摄影师,那我想见你们一面不就难了?”
“……这么摸不着边的事,你也想得出来。”
“……那个,其实也没有很摸不着边。”
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度想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杨柳沁闻言,终于从方才那一幕看得她差点原地长出针眼的吻痕攻击里跳脱而出。她清了清嗓,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冲着邓靖西郑重其事地挺直了背坐直了身体说,你都没试过,不能这么不相信自己。
“凡事都是从零开始的嘛,虽然搞这种东西需要些运气,可遇不可求,但现在它既然来了,我们就得抓住呀!”
“事在人为,如果送到眼前的机会都错过的话,那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所以,小邓哥。”
她鼓起勇气,借着凌衡的铺垫,亲自开口发出邀请。
“我想邀请你做我的模特,我们再一起多拍几组试试看。”
“如果能维持住这样的流量水平,那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一起做账号!”
“这不仅可以让我开单赚钱,你也一样可以的!接独立的广告,去拍更多的商单,你不是正好想多赚一些钱吗?如果真的能接到广告商务,价格一定比你去文化宫做兼职高得多得多!”
斗志昂扬的发言结束了,杨柳沁攥着奋发向上的拳头,急需获得回应的眼神在面前两个人之间流转过一圈,她才从这股奇怪的氛围里意识到不大对劲。
啊,她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又捅了娄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哪儿能想到啊,这俩人都一夜春宵洞房花烛了,这种早该交代清楚的小事居然都还没通气。
在两个人于自己面前掰扯起这件事来之前,罪魁祸首决定先溜为上。一口闷掉那杯凌衡翻箱倒柜给她泡出来的奶茶,杨柳沁龇牙咧嘴站起身来,一边将手机仓促地往衣兜里塞,一边僵着脸同他们笑着说哈哈我忽然想起我妈说店里有点事需要我帮忙,我今天就先走了,有什么事你们聊,你们聊,而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防盗门被她重新打开,在那声干涩的嘎吱声拉扯到最后一节时,邓靖西听见门外传来小女孩犹犹豫豫,却最终留下的话。
“小邓哥,”杨柳沁躲在门缝后头,偷偷瞥着里头的光景:“我刚刚说的话,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反正,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失败了……顶多就是浪费一点时间,成功了,那就是实实在在的钱呢……”
一句没什么底气的拜拜被留在门后,短暂热闹起来的屋里又重新安静下去。身边的人早已松开抱着自己的手,邓靖西一边措辞,一边向着方才杨柳沁落座的地方过去,坐在凌衡面前,在同他面对面以后抬起手来,去抚开了他皱着的眉头。
“原本想拿过第一次工资再说,不是刻意只瞒着你一个人。”邓靖西无奈地笑笑:“我的确找了个兼职,就在我以前学画的地方,跟着我的老师做些辅助课堂的工作。待遇不错,时间也合适。”
凌衡看着他,没说话。不是他想故意沉默让邓靖西煎熬,而是他想说的话在说出口之前就变成答案,盘旋在他脑子里,一道一道落在他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堵得难受。
辅助课堂的工作……具体都是些什么?
总不可能是画画。这一趟回来,凌衡方才从卧室出来,也看过阳台,堆积着杂物的那个角落又空了很多,与美术有关的东西在他那里越来越少,他一早决定抛弃掉曾经那个被赋予天赋的自己,丢掉的画板也许早就跟着垃圾一起被销毁,邓靖西不会在作画,这是凌衡早就清楚的事实。
……况且,以他现在的能力,也没有办法再去授人以渔,做别人的师傅了。
那……又为什么要去做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兼职?——还能是什么?总不会有人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做,大爱无私为社会做贡献,一分钱不要就去给别人站岗吧?
但他已经守着麻将馆过了这么些年,如果是为了提升生活质量,打工什么的,他早该去了。
控制着过程中的变量,凌衡反复衡量,最终也只能得出那个自己不大喜闻乐见的答案。
他是为了自己才做出这种改变的。
他明白邓靖西的想法,早从几个月前他们吵架开始就明白。学生时代一直存在着的差距因为那时候的无所顾忌被忽视,年少的时候,有着年轻做资本,稍微有些成绩的少年总会比常人更傲气些,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的未来总会越来越好,总该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而邓靖西则是抱着这种想法,且有实力有底气这样去考量的一员。
一朝梦碎的感觉并不好受,凌衡从他,从杨柳沁,从麻将馆的各路茶客牌友那里七零八落拼凑起一个并不完整的十年。未来前途一朝陨落,人生方向就此迷茫,还没有真正踏出社会体验自己的生命,沉重的债务就先一步攀上了他从未承受过重担的背脊,伤筋动骨一百天,而连接人生起承转合的十八岁碎了,没有就此一蹶不振瘫痪在地,都已经是邓靖西最后那丝心气强撑下来的结果。
他累了,所以他才会在一切步入稳定发展的时候选择放弃掉薪资待遇不错的工作,回到这个地方来疗愈自我。而凌衡的出现就像是命运给他开出的又一个玩笑,他停滞不前的这些年,对方一直在前进,本就相隔甚远的距离在这样的拉扯下逐渐变得遥不可及,在邓靖西眼里看来,凌衡的回头本就是一种自我放弃。
他有过挣扎退却的时候,最终却还是败给了真心。做不到给他最好的,那他就只能尽力给他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这种想法并不是凌衡一句“我不用”或者“你不用”能够摆平的芥蒂。对邓靖西来说,或许做点什么,也总比什么也不做,整天陷在自我怀疑,自我厌弃,甚至一面对他与他的家庭就掉进自卑漩涡里好。
所以即使凌衡心里酸得要命,他最终也只是趁着垂头换气的间隙调整好情绪,而后冲他露出个还算明媚的笑。
“怎么,想赚钱养我啊?”他站起身,走到邓靖西旁边,示意他往另一头挪挪,而后软骨病发作似的躺了上去,将脑袋枕在他腿上,继而抱住他的腰:“那我岂不是平白又多了个金主?看来本人天生就是个享福的命,都不用自己赚钱,就有人上赶着对我好了。”
刚修剪过的头发硬得扎手,但邓靖西还是将手搭了上去,像摸狗脑袋似的绕着他的头和脸打着圈的来回轻轻摸。凌衡的确在笑,但在他把脸埋进自己睡衣里头时,邓靖西又能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清楚的感觉出他放慢的,变深的呼吸。
“凌衡,别觉得有负担。”他掂了掂身上的人,刻意的动作目的在引起他的注意:“我想试试看去做更多的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尝试些新的生活。”
“你知道的,为了钱,我身不由己了很多年,被压得久了,太累了,才会选择回到东阳镇来避一避。”
“但……我不应该永远躲在这里。”
他想起新年那夜电话对面程倩婷混着烟花燃炸声对自己说的话,她说,辞旧迎新,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在这句话突然被想起的时刻,邓靖西没由来的顺势想起那两箱带着新鲜泥土和绿叶气息的蜜薯与玉米,新的一年来了,春天很快也要将冬季取代,万物复苏的时候,他或许也应该顺应自然,变成程倩婷地里某一棵无名无姓的小菜,茁壮成长起来,结出累累硕果,变成让她喜笑颜开的其中之一。
而眼下恰好有一个不错的突破口,即使他从未想过尝试那个路径,面前全都是答案不定的未知。
“杨柳沁刚刚的提议,我觉得……还不错。”
邓靖西感觉怀里的人霎时一顿,而后很快从他身上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毫不掩饰期待地望着自己。
而他也不会给出一个让他失望的回答。
“她是个有能力,有执行力,生命力很蓬勃的人,跟她一起做事,也许……我也能沾沾她身上的活力,甚至变年轻一些呢?这也说不准,对吧?”
“没有什么成本投入,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答应她试一试,我觉得倒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凌衡坐在他身上,看着面前那张笑眯眯的脸,心情很快多云转晴。如今有名有份,更有了切肤之实,他表达开心的方式顺势变得简单又原始,捧着邓靖西的脸,他一下子吻上去,在片刻的缠绵之后才难舍难分地停止,就那样黏糊地靠在一起,望着他,也望着他眼睛里被畸变得像个蚊子似的自己。
也许是被变形的影子逗笑,也或许……纯粹就是开心。凌衡搂着身边人,在片刻温存后听见邓靖西轻轻柔柔,却格外让人安心,让人信服的声音。
他叫他名字,说,凌衡……
我会用最好的一切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