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什么?”信息发送于三小时前。
“还没起吗?”信息发送于两小时前。
“小邓哥,我刚从你家出来。小凌哥情绪不大好,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回去以后要和他好好说啊,可别吵架。”信息于二十分钟前接收。
邓靖西关掉聊天页面,在出租车师傅摁下打表器后迅速地扫码付钱,关好车门,将包从位置上一抓,很快地向着院子里的筒子楼门口跑去。
情绪不好?邓靖西实在有点难以想象,凌衡待在家里,会有事情让他一大清早就情绪不好。
叔叔阿姨不会给他压力让他难受,盛宴阳林誉更没这个可能。昨天晚上他抱怨过创业艰辛,难道是计划又被打乱,所以才会心绪不宁?邓靖西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到了家门口,安慰安抚的措辞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就已经构思完全,他已经做好了门一拉开,凌衡就哭丧着脸站在门口,同他连声哀叹的准备,提在手头的那几盒餐食须臾之间就被他解开绳结,挂在了已经被他摁过的门把上。
邓靖西张开双臂,如想象中应当从门缝后头突然扑上来的人却没有出现。屋里静悄悄的,从走廊看过去,他只能看见一半黑着的电视屏幕,一半桌,一张没有人坐的单人沙发,还有正在被风吹动,不停飘动的窗帘。
这样的安静让邓靖西忽然眉心一跳,眼前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高考后的第二天,他替程倩婷出门买了菜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也是这样的安静。
然后他走进去,一小时前还语气温柔,面色镇静的女人静静坐在沙发一角,手机搁在桌前,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眼泪不停掉落,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邓晟于邓靖西高考后的第二天去世,生命最终结束于ICU里的那张单人病床,享年43岁。
突然急转直下的病情连在场的医生们也措手不及,那副过于残破的躯体让见惯了各种病症的专业人士在生命流逝的最后关头也感到如此无力的无从下手。急救一共进行了四十六分钟,邓晟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器早在第十五分钟时就归于三条平行直线。其实他们都清楚,严重烧伤感染与多器官衰竭的患者,即使再坚持,弥留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但真到了这一刻,让在场的医护人员们选择继续超过半小时黄金期的抢救的,也不过是玻璃之外那对母子总是含着眼泪,却从没在那里落下过泪水的眼睛。
邓靖西那时候跟着程倩婷去到医院办理各项手续,花费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临走时,那几位负责邓晟看护的医护人员与几位接手的主治医生都出现在他面前,他们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但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邓靖西就只记得人群里若有若无的那一句。
他坚持到现在,恐怕就是为了等你考完。
高考后的第二天,他告别了高中生涯,彻底迈进了真正意义上的十八岁,而世界送给他的第一份成年礼,却变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高难度试炼。他失去了父亲,原本幸福美满的家从此多出一块巨大的,难以修补,无法抹平的巨大裂缺,而邓靖西翻来覆去,却觉得造成这个结局的罪魁祸首,实际上就是自己。
他陷在那样的泥潭里,在高考后的第四天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自杀的念头,那样的念头在他夜里听见程倩婷压抑着不敢放开的哭声后被他咬着嘴唇,混着血腥味咽下,却没有真的打消。
邓靖西不知道该怎么样活下去,活着面对自己是害死父亲的元凶,面对是自己亲手毁了这个家的事实。
直到他在收拾东西时,从柜子里翻到那个香水的礼盒与自己已经多日未曾记录的日记。
高考后第五天,邓靖西剧烈的痛苦再次加剧,精神的折磨压迫他已经畸变错乱的思维和心去寻找一个新的痛苦发泄处,香味在打开盒子的瞬间开始弥撒,为邓靖西营造出一个由幻觉构建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凌衡没有送给他礼物,也从没有向他索要过生日回礼,由此,邓晟不会为了替他去买那一副只在那个商场设有专柜的耳机选择多出那一趟车,他避开了事故,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仍旧好端端躺在程倩婷身边,于十一点敲响他的房门,叫他起床,准备吃午餐。
那时候,邓靖西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再分裂成两半。一半还能够保持着勉强正常的思维方式,告诉他那只是一场意外,与自己与凌衡都无关;另一半则已经彻底被悲痛吞噬,折磨着他已经脆弱到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让他变成一个随时有可能发疯的精神病,而后在他脑海里喃喃低语,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能疯,如果不是为了他,你不会说出那个请求,你的爸爸也就不会出事。
人在极度崩溃,面临极端临界值的时候,如果无法找到一个可供逃避,能够暂时缓解一切的想法,那他一定会变成一个不顾一切都一定要去死的疯子。
身体还活着,心和思维却都已经死了。比起知道饿知道痛的疯子,或许那样的状态还要差上许多。
邓靖西没有做出那个是死是活的选择,是他的身体和精神为求自保,将所有铺天盖地的悲伤痛苦全都押注在了后一个念头上。邓靖西不能死,也不愿意去责怪凌衡,可如果他还想在那样的时候活下来,那是他已经完全溃败的思维里,唯一能够做出的自救抉择。
高考后第六天,从断联中意识到不对,继而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的凌衡出现在他禁闭多日的房门外,哭声持续接近两小时,汽车引擎声在一切归于安静后的不久随着几道交杂在一起的熟悉人声在邓靖西窗外响起,他看着那个没见过,却和凌衡面容相似的男人将他拎着送上了车,在回到驾驶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邓靖西藏身的窗帘缝隙之后。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那含义未知的一眼也许什么也没看见,却好像将邓靖西原本就站不住脚的理由毫不留情撕开,让他心虚,让他心痛,让他在两相矛盾的想法离将自己撕扯到鲜血淋漓。
他选择了逃避,将一切原因都推到凌衡的头上,如愿获得乐短暂的释放和喘息。但当离开那个房子,开始真正的,灾难后的生活时,邓靖西才在日复一日没有凌衡的生活里一点一点被那个急功近利选择带来的副作用所折磨——他并没有获得一劳永逸的解放,毫不负责任的推诿让他再此后的很多年里于愧疚和后悔的情绪里感到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痛苦,只不过情绪分期付款,它不会将他立时三刻压垮,而是如影随形,每当他停下,他就会想起。
也许他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让他们本不用经历这一场过于长久的分离,十八岁以后,邓靖西每一年夏天都会在闷热潮湿的重庆夏夜里望着夜空,在嗡嗡转动的老式风扇前静静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每一年都能给出一个更好的,更周全的,让他们都能够如愿的解决办法,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那个办法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美满,但邓靖西知道,那其中所有的冷静理智,成熟自得都建立在时间的基础上。
离痛彻心扉的那一刻越远,他越冷静;被生活磋磨得越多,他越成熟,十八岁的问题放在二十八岁的人身上,轻飘飘就好像忘记带红领巾的小学生,但如果让你再回到小时候,你还是会因为恐惧而站在校门口无助地放声哭泣。
这是个没有如果可说的问题,那扇关紧的门再来多少次都不会打开。生离和死别之间总会有一个出现,没有办法。
可是现在,门已经开了。
时间已经过去,所有的问题都已经不再被有限的承受力和忍耐力所局限,打不开的门邓靖西有很多方式把它修好,翻窗,撬锁,最不济破拆,他学会折中的办法,早就不再是那个一遇到事情就只会哭,只会躲在大人背后,躲在遮挡背后逃避问题的毛头小孩。
他沉默片刻,将把手上的饭菜取下,如往常那样换了鞋放了包,向着里头进去。
屋里没开灯,却足够亮。薄薄的窗帘将阳光过滤成朦胧柔和的白光,均匀落于地面上,大理石又将它们反映到凌衡脸上,把他照亮。
他站在窗前那片阳光的边缘,听见动静才回过头来看。邓靖西的脚步在迈入客厅最后一步停下,他看见凌衡面带笑意,也看出他并不开心的事实。凌衡不会掩饰,他自以为是的笑容勉强得太明显,而那双总是有很多情绪的眼睛,此时此刻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往下垂着,被眼睫盖住大半,让邓靖西分不清那点闪动的晶莹究竟是日光,还是水光。
回来了啊,他听见熟悉的声线以相当柔和的方式出现在耳边,凌衡彻底转过身来,向着他靠近,在他面前站定。
邓靖西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人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将目光从凌衡脸上挪开。他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让他感到奇怪的熟悉,他应该是没有见过凌衡那么失神,那么落寞,甚至是那么痛苦的模样的,他应该感到陌生。
邓靖西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即使他还什么也没说,但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凌衡要对自己说的话,也猜到了他到底因为什么才会显得这样难过。
一步开外的地方就是卧室的房门,它在昨晚被自己亲手关上,隔绝出一间只有他和凌衡的私密空间供他们以爱人关系相拥而眠,而当时光倒转回到从前,他亲手将他关上,也亲手将凌衡从自己身边推远。
同一个地方,同一扇门前,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出那个密闭的狭窄空间,将一切暴露在日光下,任由冷空气在裂隙之间蔓延。
凌衡没有说话,他看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地,自上而下地流动,打量他与从前不同的头发,注视他胶原蛋白流失后变得极其瘦削骨感的脸,凌衡的眼睛大而明亮,一切情绪进到那里,就会被那两潭透亮的水映出更浓郁的底色,他的挣扎纠结几乎毫不掩饰地在邓靖西眼前展开,终于让他也失去了别的任何选择,只能配合他演出这场暗流汹涌的默剧。
而最终施加于音量键上的重力,来自凌衡偏头时划过他脸颊,而后被迅速抹去的那一颗泪滴。
“……邓靖西。”他强忍着颤抖的声音,用最后的理智平和向他说明前情:“不论怎么样,我应该先跟你说声对不起。杨柳沁来找我,不小心打翻了你的箱子,我看见了你以前的日记,没经过你的同意,就翻着看了看。”
“不过我看了以后,倒是发现了不少和我有关,但我一点也不知道的事。”
想到日记里最初的那些内容,凌衡忍不住笑了笑,眼睛皱起来,眼眶变浅,泪水一下子溢出,让那点笑意也多出了咸涩的味道。
“我知道了,你是从我第一次为你过生日那天开始喜欢上我的。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说你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那时候我不信,其实那时候你就该把这个证据给我看,来证明你没有骗我。”
“还有,我发现你这人嫉妒心很强啊,我和谁说了话,跟谁一起打了球,又和谁一起站在走廊上吹风,这些你都要记,还在后头画正字,画了有什么用?你不也还是没告诉我你吃醋的事儿吗。”
凌衡碎碎念着许多日记本里的内容,那个日记跟了邓靖西很多年,从高中开始使用,中途开始出现凌衡的名字,一直断断续续就那样持续到事故发生前。从东阳镇搬走时,邓靖西丢下几乎所有与凌衡有关的物件,却还是将它带走,即使这过去的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有将它翻开,只是把它当做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丢在杂物箱里吃灰,但邓靖西却有自己的坚持。
它还在那儿就够了,不需要被反复翻开以做复习,也不需要当做宝贝百般珍惜。他漠视的不仅是一本老旧的,有始无终戛然而止的日记,同样还有自己与之一起变成镜花水月的前十八年人生。
以前是不敢看,到凌衡回来,就变成了不用看。
他嘴里念叨着的那些话仿佛都带着画面,带着声音,带着与他触碰对视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温度。上课瞌睡到流口水,而后又慌不择路惊醒起来摸着抽纸擦掉丢脸痕迹的凌衡,骑车时总爱大声嚷嚷耳机里的音乐,跑调也自得其乐的凌衡,吃饭时候总是毫无形象风卷残云的凌衡,球场上被人簇拥,却总爱偷偷耍小机灵,非要在人声鼎沸里找到自己,对自己抛媚眼的凌衡。拥抱,牵手,他都会脸红,躲在小巷野路夜色之下接吻却总是刻意迎合,带着讨巧,顺服和学习的态度每一次都勾得邓靖西浑身都发硬,清晰的记忆用无数个画面构建出他爱他的每一个瞬间,游走纸面的圆珠笔细细碎碎写个不停,停顿于夏日来临,五月正当时的某一天。
他坐在窗台千翻开新的一页,却迟迟未落笔。“凌衡生日礼物”的标题写在最顶上,邓靖西已经同这六个大字大眼瞪小眼半个上午,他有且仅有一天的月假还有半天就又要结束,如果今天不把它解决,他就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筹划了。
所有……应该送点什么好呢?
一周以前收到的香水礼盒被邓靖西一直安置在衣柜的顶层,避光又不怎么容易被触碰,是房间里安全系数最高的一角。七天过去,这还是它第一次从安全屋里出现,重新得见天日。
邓靖西趴在桌上,棕褐色的牛皮纸面笔记本被他摊开压在交叠的手臂下,下巴搁在臂弯里,他盯着眼前礼盒上复杂精致的烫金纹路,圆珠笔笔尖来回反复敲击桌面,他棕褐色的眼珠在阳光下被映照成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眼中倒映幻化出另一个并不在眼前的影子,在那里跳跃,跑动,随着夹杂着清新河水气息的风于满是绿荫的公路上飞驰而过。
飞动的衣角,修剪得总是短而凌厉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在阳光下被划分出明显的骨骼阴影。他身上带着与重庆潮湿天气截然不同的清爽干燥,就好像没有失落的时候,永远都不知疲倦,永远在路上,让邓靖西觉得,他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他每一次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的方式,就是那根连接在他们之间的耳机线。
线团纠缠不清,让他们每一次出发前都必须花点时间一起解开那些缠绕的结。并排行驶的自行车永远都保持着一根耳机线的距离,确保同样的声音能够同时传进两个人的耳朵里,让旋律取代那些疲倦。
邓靖西的灵感骤然出现,也就是在耳机里放出他们听过的同一首歌的瞬间。
他决定要送凌衡一副耳机,但也不用必须再是有线的款式。距离高考还有34天,对未来满怀信心的少年确信自己的前程一定会与他并肩,所以邓靖西顺理成章的认为哪怕没有那条耳机的连结也无伤大雅,凌衡给了他最好的,他也想要还给他自己能给得起的,最好的东西。
阵地迅速转移,他捧着笔记本去到电脑桌前,在一番搜索后确定了想要的品牌与款式,以及重庆范围内的唯一一家店。
确定了,但他没有时间亲自前去。今天是他高中生涯里的最后一个假日,高考逼近,请假也显得并不现实。权衡之下,邓靖西先将电脑上显示的所有门店信息与品牌货号信息全都誊抄在日记本上,而后抱着本子出了房间,向着坐在客厅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的邓晟求援。
简单说明意图后,邓晟如他想象中那样一口应下, 在看过他写下的路线后信誓旦旦地说那是自己熟悉的道路,如果往那个方向行进,他还能顺便去给熟悉的对接商家送一趟单。在确认好需要的时间后,邓晟将出发日期定在了他原本会休假的下周六,同邓靖西保证说,一定会让这份生日礼物按时出现在远在北京的凌衡面前。
那句随着笑颜一起说出的誓言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失了约,邓靖西有关于邓晟最后的记忆,就那样定格在不知名影片的搞笑音效,定格在一个寻常的晴天午后,他笑着说谢谢爸,却不好意思以更亲近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他的感谢和亲近,最后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完了那集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剧。
他亲手写下的路线图与商场指引,最后就那样成为了让这个家支离破碎,让自己与父亲天人永隔的最后一笔。
而那个关键的证据,那一张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敢翻开的笔记,此时此刻就那样出现在他们之间,被凌衡掐着中间,强行摊开展示于眼前。精准记录到每一条岔路方向的道路指引在邓靖西字迹之中形成一条连贯的道路,连接通往三十多公里之外的城市商场,将一切指向难以挽回却必然发生的那场大火。
拿着那个并不重的笔记本,凌衡却觉得自己手心发烫,烫到他拿不住握不稳,每一根与它贴近的手指都在叫嚣着逃脱。在那样翻来覆去也不敢松手的煎熬之下,原本被他强行暂停在那一页的页面于颤抖的指尖下开始松动,开始由于重力的作用从前往后缓缓翻动。两年过往开始流淌,那是珍贵却又实在短暂,如同重庆春季的两年时光。
冬日晴好明媚的阳光晃过凌衡闪烁着水光的眼睛,他在如梦似幻的光晕里听见一道熟悉声音贴在自己耳畔响起,呼吸交错,皮肤炽热相贴,时光机在顷刻载着他回到那个仅供他们相依相伴的房间一隅里。
他听见邓靖西正在对自己说话,语气淡然,却让他由内而外选择相信,不去怀疑。
“只要我们之间,没有隐瞒,没有谎言……”
“别的事,就都没办法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