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东阳镇年历》作者:好运六号楼【CP完结 番外】 > 《东阳镇年历》作者:好运六号楼.txt

第81章 你是我儿时梦中一条鱼

作者:好运六号楼 当前章节:10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33

距离从邓靖西家回到自己家,已经过去五天。

凌衡度过了日夜颠倒,秩序全无的五天时间,他不管黑白,没日没夜的睡觉,说是睡觉,大部分时间却也只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看着外头天光不断变化,看着晴日终于被阴雨取代,眼睁睁错过了重庆最美好的冬日暖阳。

一切都断了线的时刻,唯独手机还在电流的不断输送下平稳运转。他过于安静的状态在第三天时就引发了秦山燕女士的怀疑,一通电话直直打进线,凌衡甚至只开口说了个喂,对面的人就立马有所感知,在一瞬间的愣神后迅速反问他出了什么事。

“……东阳镇这种地方,我能出什么事。”凌衡含糊其辞,说到底是不想让别的人掺和进他和邓靖西之间这个心结:“就刚睡醒,嗓子有点哑而已。”

“别给我来那套,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小邓吵架了?”

“……”

凌衡没说话,电话那头就直接把沉默当成承认。秦山燕哼哼两声,没继续问原因。在她看来,小年轻恋爱,吵架闹矛盾简直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一提,她原本都不想再提,但一想到自己儿子那个转不过弯来的死脑筋,临了了还是多嘴说了几句,算开解,也算嘱咐。

“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有个从针锋相对到开始磨合,相互包容的过程。毕竟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不论怎么样,都难免产生些分歧,就引发矛盾。”

“矛盾不可怕,怕的是不去解决,长久的晾在那儿,就成了解不开的结,越放越让人难受,变成以后回回吵架,都要拿出来翻一翻的旧账,横竖都不舒服。”

“所以说,遇到问题不要想着逃避,要想着去解决,当然了,解决也得对症下药,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要用不同的手段。横冲直撞来莽撞的那一套不适用所有情况,一句对不起也不是包治百病的救命药。”

“小衡,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话做决定之前,都仔细想想,实在想不明白,就把手放在心口,去问问自己的心。”

真心最不会骗你。

电话那头,女人温柔的声音在几秒的安静后很快又重新变得充满中气,在问过凌衡有关于过年的安排以及近期对事业的打算后,秦山燕没再与他过度纠缠,很果断地挂了电话。耳边一下子又变得如过去的几天一样寂静,发热的手机躺在掌心,暗下去的屏幕倒影出凌衡带着憔悴和疲倦的脸,让他不自觉抬手起来摸了摸变得明显的下颌,以及那圈管理不及时而变得明显的青色胡茬。

那是他年少时候被一部一部港片电影洗脑后最想要变成的样子,瘦削凌厉,脸上的每一根骨头都透着成熟的气息。人说,人没有什么,就越是想拥有什么,这话实在不假,此时此刻已经到了所谓熟男年龄的凌衡在时隔多日重新正视自己之后,心里萌生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自己看起来真的好老。

不是皱纹横生那种老,也不是指二十八岁这个看起来明显是壮年的年龄很老,凌衡横向对比,将现在与高中时候做对比,婴儿肥同十八岁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心气活力一起在他的身体里消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瞻前顾后这个词开始与自己沾上关系,继而一发不可收拾,让他犹豫彷徨的时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

凌衡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更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和邓靖西之间那点关系他却仍然没有余力去考虑。从脸颊上松懈下来的手在耳边秦山燕余音回荡起来之时不自觉碰到胸前心口的位置,她说真心最不会骗你,凌衡觉得这的确是实话。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股吹向邓靖西的风其实从未平息,但同时他也觉得,他们之间始终还差了一次让那口不上不下的气彻底消散的契机。

但凌衡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寻找这个机会,和邓靖西面对面坐下促膝长谈?在当年被迫分开的屋子里,当着那些见证过一切事情发生的横梁屋脊说“过去就让它过去”这种举重若轻的话?任谁看了那都太不成样子。邓晟的去世带离了太多东西,同时也留下满地狼藉,凌衡心里的自责愧疚也并非一句意外足以抹平,他也没想着抹平,但他需要一些话,一些只能由邓靖西说出来的话,让自己能够重新挺起胸膛,回到他身边去。

想不出来办法的人坐在床上,在心跳郑重跳动过第十五次时选择了下床。也许是真的想要换换脑子,凌衡换了身衣服,拐进浴室先将胡茬全都清理干净,在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过一圈以后又拿起手机,斟酌着语句,往已经整整五天都没有过任何联系的群聊里发去几条毫无内涵的讯息。

凌衡:最近都在干嘛,怎么群里都没人说话?

他发出去,却没有想过可以很快得到回应。年关将至,盛宴阳有带着萧老师以及一家子去热带地区度假避寒的传统,而林誉恋爱正浓情蜜意,事业也正值发展初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手机的时间想都不用想,一定少得可怜。平日里即使他们在里头聊天,也大都是隔着时间错峰对谈,虽然一定会回,但谁也无法保证时效新鲜。

但很奇怪的是,今天这条毫无含金量的信息一发出去,凌衡连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就立刻传来接二连三几下震动。

盛宴阳发来一张图片,是他同萧老师于海滩边上的合照。他一身荧光色花衬衣看着骚包又显眼,墨镜配着脸上小流氓似的笑,让萧老师脸上的嫌弃看起来更加喜剧。语音里海浪声海风声清晰,他脆生生的声音盖过了身边那道低喃耳语,带着炫耀的口气回复他的问题说,怎么了哥们儿,萧老师和我正享受生活呢,你要是闲得没事,也可以买张机票飞过来,我不介意你加入我们这个家。

凌衡嘴角抽动两下,心说我又不是没有家。手指向下划,格式如出一辙的,林誉的回复紧跟其后,照片里暖色灯光看起来温馨又柔和,几个脑袋凑到一台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咖啡机前上下打量,似乎正在集体学习使用与安装。

“公司里新买了台咖啡机,我前些时候买了点不错的咖啡豆,这会儿大家都在抢着试喝第一杯。”

“说起来,这豆子还是你给推荐的,你说你那儿的咖啡店店主就用的这款,出来的味道又醇又香,现在正好让我们试试看到底是不是这样。”

看到这儿,凌衡忽然抬头往不远处门边垃圾桶看去,里头满满当当,堆满了这几天喊的外卖餐盒,其中白色纸杯最为明显,那是被他当做烟的替代,每天都要喝上几口才肯罢休的咖啡。也许是点单频率有些太过稳定频繁,昨天店主亲自上门配送,在凌衡前来开门后见他神采不济,变戏法似的将一袋子研磨好的咖啡粉往他面前一递说,送你,就当那几句话的回礼。

把脑子都睡糊涂的凌衡下意识伸手去接,东西都拿稳了,都还没想起来他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话。他慢半拍地反问,把店主逗笑,而后认真的重复一遍说,你对我说,人一辈子这么长,不多去试试,不冲动个几次,那该多没劲。

“看你心情不大好,大概也是遇到了什么影响你的事情吧?”

“正好,同样的话还给你,人一辈子这么长,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比我通透,肯定不会被一时的困顿绊住。”

“咖啡粉你留着喝,都已经磨好了。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你之前买了手冲咖啡的全套工具来着,这个就可以用那些来做着喝,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发信息问我。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老板转身离开,声音却好像还留在门外。凌衡站在原地盯着那袋咖啡发呆,又在手机的震动不停下反应过来,他没有急着再去看群聊,而是走到门口,将那堆垃圾简单整理收敛起来,洗干净手后再去看信息,发现盛宴阳和林誉已经自顾自地聊了很多,探讨起什么时候要回一趟重庆,叫上凌衡一起回十三中看看的话题。

“不是说现在新修了操场和教学楼?母校也是发达了,我可得回去蹭蹭它热度。”

“你蹭它热度?说反了吧?过两年一百周年校庆,指不定德育处那程咬金过来求你,让你回去在典礼上高歌一曲。”

“可以啊,只不过不用他求,付钱就行。看在母校的面子上,我给个友情价八折,机酒我自理,够意思了吧?”

两个人在群里聊得水涨船高,好像没意识到凌衡的消失。他从上往下一路翻看过去,最新的信息停在最底,盛宴阳圈出他大名,终于察觉到他的沉默,指名点姓地说,凌衡,到时候你去不去?

去吧。信息刚一发出去,凌衡就开始后悔。今时不同往日,邓靖西也在这里,他想也不用想,对话框那头的两人一定会提到这茬上去。

果不其然,林誉接话就快赶上抢红包一样迅速,他说,那你都来了,不打算把邓靖西叫上一起?

凌衡沉默,想装死糊弄过去,偏偏群里还有个最是能说会道的盛宴阳,他噼里啪啦紧接着跟腔,说这么多年没见,要是都走到你俩爱巢门口了都不带见一面的,那这朋友可真就得淡了。

……本来现在也没多浓。凌衡中心里无奈自语,看着那几条询问他的信息,想到已经几天不见踪影的人,手指一直在屏幕上犹豫,敲敲打打又删除,最后还是回了个好。

等你们来了,我把他叫出来一起吃饭。

那头的人满意了,一个两个应和着好,期待他们俩尽地主之谊的那一天。聊天框又热闹了会儿,话题围绕着凌衡和邓靖西打转,转了十几分钟终于在林誉的退出之后渐渐变回安静。

已经换了衣服刮了胡子的凌衡坐在沙发上又翻了会儿刚刚的聊天记录,盛宴阳和林誉爱情事业双丰收,双双沉浸在人生的春天里,对他这头的换季时节一无所知,方才犹豫那会儿,凌衡原本是想告诉他们实情的,当年的事,现在的事,他心里的纠结,他需要一个人来诉说来倾听,但凌衡最后没有对他们说出口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始终觉得,那个听他说的人,只能是邓靖西。

偏偏现在也最不可能是邓靖西。

凌衡心里烦闷,迫切找到一个重启混乱生活的突破点,把自己收拾一新后他又开始着眼整个屋子,撸起袖口开始打扫清洁,准备收拾一二,将脏东西连带门口那几袋清理出来的垃圾一起丢出门外。地砖一块一块被拖把打湿,在他的拖地进度刚过二分之一时,外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抱着谨慎的心,凌衡开门前盯了盯猫眼,在确定来人是杨柳沁而非邓靖西之后才坦然拉开了大门。女孩见他先是一愣,看起来有些惊讶,呆愣的表情在凌衡奇怪的眼神里很快转换过来,她默默上前一步,将自己塞到门缝之中,在确保这门被自己堵得严严实实不可能关上以后才开口对凌衡说,小凌哥,下午好。

“……你干嘛?”

杨柳沁突如其来的礼貌以及脸上僵硬刻板的笑让凌衡察觉到些许不对,他怀着迟疑的态度看着眼前捧着相机背着工作包的女孩,问她为什么突然上门,找他有什么事。

“……额,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事……”

杨柳沁心虚地偷瞥凌衡的表情,她已经被邓靖西要求随时待命了三天,刚刚终于收到信息,告诉她时机成熟,要她上门去按照早就制定好的话术套凌衡出门。人就在眼前,已经被翻来覆去试过好多次的那几句话却在真正上演时卡了壳,她磕磕绊绊地对凌衡说,有个小忙想让他帮一帮,不会太久,最多一两个小时。

“什么忙?”

“……嗯,那个,就是……”

“我想让你帮忙代替小邓哥,去踩一下下次拍摄的点,就在十三中!”

终于说出口,但杨柳沁依旧神情紧张,她害怕凌衡拒绝,也害怕劝不动人出现,脑子里紧急思索着如何把这个理由编得更加正当一点。对面扶着拖把的人在她汗流浃背的时刻如她意料之中那样皱起眉头,握住拖把杆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又在看清杨柳沁表情时一点一点,缓缓地松开。

凌衡原本什么都没打算问,直接跟她走了得了,但转念一想,又实在不想做得那么明显。他知道自己正在某个围绕自己产生的计划门边,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踏入,于是他装模作样问杨柳沁为什么要自己去踩点,邓靖西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去,以前又为什么不需要这个环节?

“小邓哥他最近这几天……最近这几天比较忙,春节要到了,柜台那边的货卖得越来越快,他每天都要补,就没时间去。”

“……这次要踩点也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我想试试新的打光手法,提前找好地方,我之后才好带小邓哥直接去拍嘛,这样会比较省时间。”

杨柳沁说完,小心翼翼看着凌衡表情,在几秒后试探着开口说,所以,小凌哥,你跟我去吗?

去。凌衡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走吧,现在就去。

凌衡没想到自己的这身衣服和方才那团剃须水这么快就会发挥作用,跟着杨柳沁出门,他们叫了辆车,走的路还是当年他们骑自行车去上学的那条。老路两边仍然被绿荫环绕,雨后的林木散发出青涩爽利的气味,凌衡靠在窗边,在那股气味里越来越清醒,他看着那些废旧厂房与密叶缝隙中透出的远处江景,河水十年如一日向着前方奔流,他终于也回到这里,回到一切开始的原地。

到十三中门口的时候,时间刚过两点。正值寒假,临近春节,校门附近空荡冷清,唯独保安亭里坐着个值班的阿姨,在杨柳沁出示过校园卡,拉着凌衡登好记以后开放了刷脸闸机,将他们两个放了进去。

学校变化很大,左侧的食堂和右边的体育场已经与凌衡记忆里的画面完全两个样。一边下进门处那一坡长长的阶梯,杨柳沁一边看着一直在左右看着的凌衡,絮絮叨叨同他介绍起学校的近况。

十多年过去,学校大部分地方都进行了翻修改造,除了食堂和体育馆之外,教学楼和行政楼也全都由内而外翻了新,只剩下宿舍还在排队等待。当年凌衡放学上学时总走的那条林荫小道如今也被开拓得更宽更亮,路两边种着的那些小叶榕经过修剪,不再像夏季那样蓬勃茂密到遮盖天光,光秃秃的树干上缀着些隐约可见的新绿,预兆着春天的将近。

“你们那会儿停车的那个车棚,我毕业那年,学校也给整修扩张了,还是在原先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吗?”

站在小路路口处,凌衡顺着杨柳沁面朝的方向望过去,蓝绿色雨棚于转角遮挡之下露出半幅于他眼前,经过几天冲刷,尚且新鲜的材料焕发出明亮的色泽,led长灯贴在下头,一路延伸到整个车棚内部,那盏手动开关,拉线款的老式灯泡早就不见踪迹,可凌衡却还隐约记得它亮起来时那道中规中矩,不亮也不暗的冷光。他和邓靖西曾躲在光源能够覆盖到的最边界,藏在角落里,于远去的校车鸣笛声中接吻。

在这片已经翻天覆地的土地上,凌衡和邓靖西有过太多这样置身世外的瞬间。带着河水青苔气味的风总是吹动坐在窗边的,他们几个的书页,纸片哗啦啦的响,吵醒睡意朦胧的少年,好多好多次睁眼,凌衡下意识往身后看,邓靖西就坐在那里撑着脸颊托着腮,似笑非笑看着他,指指嘴角,示意他擦一擦。

那都是像梦一样虚幻美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的瞬间,凌衡在过去的时间里不曾忘记,却也再难身临其境去相信,直到他回到这里。

他不说话,任由十七岁时自己的思绪灵魂占领这具身体。教学楼和树干的阴影落在身周,让天上那道雨过天晴的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到凌衡的脚尖上。

但杨柳沁读不懂他的惆怅别绪,她配合地站在原地,趁凌衡转身向另一侧时小偷似的看了眼手机,在迅速发出回复后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插回衣兜,思来想去,还是忐忑地开了口。

“小凌哥,那个……”她有些懊悔地抓了抓头顶,不知事情原委,却因为总觉得这场变故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而感到愧疚:“那天我是不是不该去找你?不该乱动小邓哥东西,也不该……也不该随便翻他的日记,还拿给你看。”

“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为什么吵了架,但我总觉得好像和我有关。这几天我一直都觉得良心不安,想跟你和他道个歉,也想让你们和好,都是我多手多脚,才惹得你们俩又闹了不愉快。”

“……”

凌衡实实在在被杨柳沁这几句话给噎住了,他啼笑皆非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天然的身高差在他们之间形成一个俯角,从凌衡的角度看下去,她的五官都变小变短许多,扎起来的头发完整露出整张脸,看起来就和那时候笨手笨脚让邓靖西和自己教她打红领巾的小孩没区别。

和你没关系,凌衡想要解释,却又实在无从说起,叹口气,只同她讲,是自己的问题。

“有些事情,现在不发现,不说开,也总会在以后的某一天忽然爆炸。”

凌衡收回手,迈开脚步缓缓向前,杨柳沁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向着小道深处走,向着不远处教学楼的侧门靠近。他的声音在只剩下鸟鸣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杨柳沁听见凌衡的话仍在继续,他说,现在这样,反而对我和他都好。

杨柳沁沉默了会儿,在凌衡的话以及与那天有关的回忆里隐约猜到了他们这次阵仗吓人的分居大约和当年的那场事故有所联系。但不知全貌,杨柳沁再有心劝和,也只能擦着与那件事有关的边去暗戳戳地想,再去试着说一说。

教学楼楼梯层层堆叠,从下往上望去好像没有尽头,与这里有关的一切曾经都让身处其中难以逃脱的杨柳沁感到压抑疲倦,但时隔半年再回到这儿,她却在嗅到空气里熟悉的消毒水与印刷油墨的味道时感到由内而外的怀念,连带着眼前这条长长的,没开灯的走廊,在阳光落入其中时也变得像是偶像剧里充满青春气息的长镜头,让她忘记所有起早贪黑的痛苦,只觉得柔和美丽。

从楼下到楼上,他们穿过无人的教学楼,影子在时明时暗的廊道里偶尔出现,很快消失,最后停在那扇熟悉的教室门前。

高二九班紧锁大门,擦得干净的蓝底白字班牌被阳光映照折射出聚焦的光点。杨柳沁站在门把边,双手揣在兜里,看着凌衡有些哑然的神情,在几秒沉默后问他说,那如果一切都重新来过,你还会选择和小邓哥在一起吗?

凌衡没有说话,杨柳沁好像也没有一定要听到一个怎样的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的脸,在确认过那几分纠结的出现后无声地呼出口象征着安心的气。一直被她藏在衣服里的钥匙就那样在凌衡面前正大光明掏出,她将它插进锁眼,而后轻轻一扭。

咔哒,门开了,凌衡下意识在拉开门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再睁开,眼前教室安静,除了身边的杨柳沁,没有其他人出现。

“……”默默把门又推开了些,杨柳沁带着他进去:“教学楼虽然重新装修过,但具体的布局没有变,这应该就是当年你们的那间教室吧?”

“来之前,我联系了我的班主任,发现她现在恰好就教这个班,索性就找她拿了钥匙。来都来了,不进来看看也挺遗憾的。”

凌衡没说话,只是跟着她往里走。原本就已经非常狭窄的走廊在学生们堆积在桌面桌边的大小物件的包围之下显得更加寸步难移,蓝色封面的练习册混杂在已经改过很多版的教科书里,让凌衡忍不住脚步一顿,而后蹲下身看着那本只露出小半封面的题说,我们当年,也做这个。

不仅是题,还有脚下土红的地砖,教室正前方挂着的黑白色钟被压在已经换过新的横幅下,红底黄字颜色鲜明,写着同他们那时候意思大差不差的鸡血标语。往下,黑板边缘停在学期末最后一天的值日表和课表,两侧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表格,满是黑白字迹的白色纸张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哗啦啦响,凌衡转头看过去,教室最里靠窗的那一处角落桌面上书籍也如其他地方一样堆积,只是有一个不大一样。

他看见一枝本不该出现在冬季的粉白色花枝,此时此刻却含苞待放地插在那个挤满了各种笔芯的黑色笔筒里,前后座位之间的空隙被座椅靠背完全占据,挂着的校服正面朝上,红色校徽在浅绿色窗光下如此显眼,像凌衡儿时梦中那条游过池塘静水的金鱼。

金鱼游来游去,尾鳍划过他梦里,指尖轻碰那一片柔润梦幻的水光,凌衡才悠悠转醒——这里不是他的梦境,这是他曾经真实经历过的,无数个安静的午后。

“……你们的校服款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吗?”

“练习册都没有变,为什么校服就一定要变?”

杨柳沁没直接回答,她看着凌衡垂头,指尖蠢蠢欲动,想要碰一碰眼前那件原本就只是为了他准备的外套,却因为对归属权的一无所知而始终只敢轻轻敲在旁边的桌面上。

窗外来风吹不动凌衡短而硬的头发,却好像化成雨水,打湿了他心里那条也如同眼前花枝一样等待新生的柳芽。杨柳沁继续说话,脚上却放轻了动作,开始缓缓的,毫无声响地向后退。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其实教室里面也有很多东西是没有变的。”

“而且,就算是什么都变了……”

“只要你想,这里也仍然只会是你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好像真的就和眼前的一致。

他第一次来到这间教室也是这样一个晴日,雨后的重庆空气更加潮湿,他满身是汗从教室大门外跟着老师一起走进来,刚进门就被教室最后那扇窗户反射起来的刺眼阳光晃了眼睛。凌衡听见老师简单介绍着自己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他必须在那个时候睁开眼睛,半眯着,再带着刺痛重新目视前方,他下意识躲开了那个给了他下马威的角落,却在片刻后被老师告知,你的位置就在那里。

他顺着走廊往下,两侧那些好奇的眼神不加掩饰追随着他往后过去,凌衡不怕生,脸上带着笑,于明明暗暗的光影里穿越人群找到目的地,他放下书包,在背后已经开始的讲课声里简单冲着周围的人点头寒暄,邓靖西也在里面。

他只是淡淡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时候凌衡绝不会想到,他会是这里第一个同自己有了正面交流的人。初次见面,他和这间教室里充斥着的绝大多数都不一致,他不好奇,不亲切,也看不出是否友好,抬眼的动作平平无奇,好像走过来的不是一个素未谋面就突然降临在他身前的陌生人,他只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去看,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那是重庆每年都会出现的,秋老虎的其中一天,高温,炎热,太阳让人目眩神迷,邓靖西习惯了山城的气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迷失在自己从小到大就一直经历的夏日里,被烈日灼心。

如果再重来一次……

如果再重来一次……?

带着犹豫的手指在日光下被晒出几分与冬日凉意毫不相符的暖意,回温的感觉让凌衡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关节,而后慢慢地靠近了那件校服,轻轻碰上了胸口那个圆形的布艺校徽。

网络上有一个很火的话题,凌衡早在几年前就刷到过。问题的内容是如果明知道结局,你是否还会愿意走进这个既定的故事里。

对于凌衡来说,那是一个一直悬而未决没有答案的问题,可当他回到这里,经历了分离后的再重逢,体会过心口不一带来的疼痛,享受过自己也曾体验到的浓情蜜意,再被分开的痛席卷包围时,问题的答案没有立刻浮现,却在一瞬间的动摇之中变得清晰。

他不愿意。

就像他不愿意那样,他也不愿意。

凌衡忽然叹了口气,那时候他看懂了邓靖西的眼睛,里头有个声音在哭泣言语,与自己那时在门外反复恳求的那句不要走如出一辙。过了这些天,凌衡其实也已经很清楚,在那件事情里去争论对错,去推诿责任,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替罪羊,他和邓靖西都可以有一百个原因被判过失致人死亡罪,这罪名远比监狱囚笼有效,他们一旦选择了走进,就不可能再出得去。

校服放在那里,被凌衡用指腹反复摩挲过平滑的表面。有个瞬间,他真的很想它也是一件从机器猫肚子里掏出来的东西,有着穿越时光的魔力,只要他穿上,就能回到他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的那天,回到在这里与邓靖西相见的起点。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真的回到那一天?

凌衡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抬起头,他面朝开着的窗户,望向外头从朝阳桥下奔流而过的嘉陵江,在那片芦苇荡被吹动时不自觉地对着安静的房屋书本说,如果回到那时候去,我才不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冷冷淡淡的,真没趣。

哗啦,哗啦,凌衡的低喃很快被吞没在世界自制的白噪音里,他也是在那个时刻才意识到,杨柳沁似乎不见了。

可他耳边传来的那道脚步声,却清晰地提醒着他有人正在靠近的事实。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凌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每一根神经都随着那动静而紧绷起来。他听见那声音踩过光洁的走廊砖石,而后踢到不远处后门的木质门槛边,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

他看见自己面前那扇斜对着后面的绿色玻璃窗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影子,影子定格在画面里,在几秒的安静之后抬手,叩响了原本就是敞开着的门。

哒,哒。

凌衡没有动,那声音暂停几秒,而后不依不饶地响起。

哒,哒。

哒,哒。

到第三次,凌衡意识到他如果不给出回应,敲门的那人也许就会一直这么敲下去。撑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用力,随着他转身又抓紧,最后在他看清面前的一切时猛的停下所有发力,就那样直愣愣松开在身侧。

邓靖西站在门边,他背对光源,站在一地摇曳碎金里,被光亮勾勒出清晰的剪影轮廓。硬头匡威,浅蓝牛仔裤,白色书包宽而干净的背带压在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校服上,没有任何遮挡。

他修剪得清爽干净的短发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黑而顺的刘海垂落额前,刚刚好停在那双上扬起来看向他的眼睛上。

他又一次敲响了门。

同学你好,初次见面。

我叫邓靖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