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罪台上一片寂静。
万宝天宗一位主事长老上前一步：“既已前来，便请就座，按我宗断罪规矩，需先陈情，再论是非。”
江凌月与顾清漪从容在石凳落座。
那长老看向江凌月：“江道友，你与顾道友于璇玑城斩杀我宗天刑卫统领鬼屠真人及数名客卿长老，此事可认？”
江凌月淡淡道：“认，鬼屠携七星卫布阵围杀我等在先，我与道侣反击在后。”
“此事璇玑城无数修士皆可作证，阴骨、鬼手、铁屠三人，亦是先对清漪出手。”
“巧言狡辩！”另一名万宝长老厉声道，“即便有些许冲突，岂可擅杀大乘修士？此乃藐视我万宝天宗门规法度！”
顾清漪抬眸，声音清冷：“刀剑加身，生死相搏，莫非只许贵宗杀人，不许我等还手？这便是万宝天宗的道理？”
“你！”那长老语塞。
前排观礼席中，碧涛阁林素心忽然起身：“此事我等可为见证！当日确是万宝阁万子骞先行调戏顾前辈，三位长老以大欺小，围攻在先，江前辈与顾前辈才出手！”
天工坊欧冶青也站起：“不错！若非贵宗之人步步紧逼，何至于此？”
凯旋城炎心、天星阁李焕等人纷纷出声附和。
场面一时有些嘈杂。
万宝天宗那主事长老脸色难看，正要喝止，一道苍老淡漠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渡劫期修士的威严，瞬间压住所有议论，玄骨真君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断罪台后方高座之上。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江凌月二人身上：“陈情已毕，是非对错，暂且不论，你二人既敢赴约，想来也知我万宝天宗规矩。”
江凌月看向他：“愿闻其详。”
玄骨真君缓缓道：“按我宗旧例，凡与宗门结下因果，需上断罪台者，有三条路可选。”
“其一，若有过错，认罪伏法，依宗规惩处。”
江凌月神色不变：“敢问第二条路？”
“其二，”玄骨真君目光微凝，“若自认无过，或不愿伏法，可上问道峰，闯九关试炼，若能安然通过，前尘因果，一笔勾销。”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问道峰九关”！那可是万宝天宗惩戒叛逆、考验核心弟子的绝险之地，据说非大乘后期修为，入之必死！多少年来，闯关者百不存一！
“第三条路呢？”顾清漪问。
玄骨真君看了她一眼，缓缓吐出八个字：“恩怨，尽归一战了结。”
他顿了顿，补充道：“由你二人，对阵我宗选出的同阶修士，三局两胜，胜，前事揭过，我万宝天宗不再追究。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三条路，认罪、闯关、约战，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条条都是险路。
认罪必然重惩；闯关九死一生；约战，对手由万宝天宗指定，岂会公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凌月二人身上。
江凌月与顾清漪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已明彼此心意。
江凌月站起身：
“我们选第三条路。”
“恩怨，一战了结。”
江凌月的话音刚落，断罪台四周便是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面对三条明显不利的路，她们竟选得如此干脆，且选了看似最直接、却也最容易被做手脚的约战。
万宝天宗那主事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是早有预料。
他正要开口宣布约战细则，顾清漪却忽然出声了。
她坐在石凳上，微微偏头，清冷的眸子看向那主事长老：
“你们定的规矩，我们应了，但若你们输了，又当如何？”
那长老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黄口小儿，大言不惭！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能站在这里与你们理论，已是看在玄骨师叔与诸宗同道面上！还敢奢谈我万宝天宗会输？”
他身后几位万宝长老也是面露怒色，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
顾清漪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怒气：“既是约战，便有输赢。”
“只规定我们输了如何，却不提你们输了怎样，这规矩，是只对你万宝天宗有利，还是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宗门席位，最后又落回那脸色铁青的主事长老脸上：“还是说，万宝天宗家大业大，早已习惯了只许自己占便宜，不许别人讨公道？”
“如此行事，与当日璇玑城那几位恃强凌弱的长老，又有何区别？”
“哦，或许区别还是有的，他们是在城门口，你们是在自家山门前，更理直气壮些。”
这番话，字字清晰，句句诛心，没有高声喝骂，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可偏偏却刺进了万宝天宗最在意也最难以辩驳的痛处——仗势欺人，双标行事。
尤其最后那句更理直气壮些，简直是将虚伪二字明晃晃地拍在了对方脸上。
“你……你放肆！”那主事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清漪，手指都在打颤，“牙尖嘴利！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我宗清誉！”
顾清漪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说错了么？那请问长老，若我二人侥幸赢了贵宗选出的对手，今日断罪台上之事，是否就此作罢？”
“贵宗是否保证，日后绝不再以此事为由，寻衅报复？若不能保证，这约战的意义何在？莫非只是走个过场，无论如何，我们都难逃惩处？”
她一句接一句，逻辑清晰，步步紧逼，每一句都问在了关键点上，偏偏语气还是那般平静无波。
可正是这种就事论事的态度，才更让主事长老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他感觉自己的怒火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是打进了冰窟窿里，又冷又堵！不仅无处着力，反被冻得神魂发僵！
他是万宝天宗内门资深长老，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等当众质问与挤兑？
尤其对方还只是两个年轻女修，其中一个更刚刚晋升大乘不久！
更让他窝火的是，对方说的偏偏句句在理，他若强辩，反倒坐实了仗势欺人、行事不公的指责，平白落人口实。
可若不辩，任由对方说下去，万宝天宗的颜面何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