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天宗,天枢正殿。
五域大比归来的首次长老议事,座次较往日更为齐整,北域十宗三阁皆有代表列席,殿中气氛肃然。
江凌月与顾清漪坐于客卿位次,左侧是沈无垢,右侧空着一席——那是沈无涯的位子,她尚在休养,未至。
宗主沈无尘端坐主位,正在听取外门执事禀报北境阵法巡查事宜。
江凌月听着,神色淡泊,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无间剑的剑柄。
她不爱来这种场合。
但顾清漪说,既然要在此界立足,便该守此界的规矩。
她便来了。
前半程议事平稳。
清虚宗发来的密函被当众宣读——归墟邪力检测之法已由玄衍真人整理成册,分发五域;
冥河宗余孽仍在追索,厉渊等人似已潜入东域;三年后星坠湖之约,各域需提前筹备。
“——客卿长老一职,依清虚宗特许,可列席议事、质询要务。”
沈无尘话音落下,目光掠过江凌月与顾清漪,“二位于五域大比力挫归墟爪牙,缴获邪物实证,玄月天宗上下,皆承此情。”
殿中多数人颔首附和。
江凌月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打算说话。
——如果没有人开口嘲弄她与她道侣的话。
“宗主既言此事,老身倒有一问。”
座次中列,一位鬓发霜白的女修徐徐开口。
林云裳。
玄月天宗上代长老,大乘中期,与沈无垢积怨多年。
据闻当年争夺大长老之位时,她以一票之差落败,自此但凡沈无垢所赞之事,她必要驳上一驳。
江凌月抬眸。
“二位客卿之功,老身自是认的。”林云裳语速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只是修仙界自古以来,道侣皆为阴阳相济、乾坤相合——”
她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江凌月与顾清漪并坐之处。
“二位以女子之身结为道侣,还育有一女,老身孤陋寡闻,实不知此等行径,当以何道法为基、以何伦常为凭?”
殿中骤然静了。
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这话不妥——但林云裳辈分极高,又是对着客卿发难,一时间竟无人出声驳斥。
沈无垢面色骤冷,刚要开口——
一股凛冽至极的威压已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江凌月站起身。
她没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林云裳。
她只是站起身来,将大乘中期的修为铺天盖地地压向那一个方向。
林云裳的茶盏当场碎裂。
她本人僵坐原位,面色煞白,她跟江凌月一样都是大乘中期,但是她的灵力被压制得一丝都提不起来。
殿中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真切意识到——
这位五域大比上以碾压之姿斩杀归墟邪修的长老,从来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客卿。
她是江凌月。
太虚血脉。
万年以来,唯一一个能以空间之力撕裂同阶防御的人。
“你方才,”江凌月终于开口,嗓音很轻,“说什么。”
林云裳嘴唇翕动,竟发不出声。
“我问你。”
江凌月向前踏出一步,她甚至没有拔剑,无间剑安静躺在她袖中,剑鞘未动分毫。
但那道大乘期的威压已凝成实质,如无形的锁链箍住林云裳的咽喉、四肢、丹田——
“你说,我与她结为道侣,依何伦常?”
江凌月微微偏头,银发垂落肩侧,她的眉眼冷如万载寒渊。
“你算什么东西。”
林云裳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
她身侧的弟子想扶她,被那威压余波扫及,当场软了半边身子。
殿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欲起身劝解——
却被身旁人按住。
只因那银发修士的目光太过平静。
平静得不像要杀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随时可以。
顾清漪起身。
她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凌月,”嗓音很轻,如雪落深潭。
江凌月没有回头,但她在听到顾清漪的声音后,压在林云裳喉间的那道威压,停住了。
“她说你。”江凌月道,目光阴冷的看着林云裳。
顾清漪摇头,“我不在意,”她是真的不在意外界怎么说。
这里是玄月天宗,沈无垢,沈无涯的宗门,就算是要出手,也不能在这里。
江凌月看着她。
顾清漪也看着她。
片刻后,江凌月移开目光,垂眸。
那道铺天盖地的威压缓缓收敛,如雪潮退却。
林云裳剧烈喘息,鬓发散乱,狼狈至极。
江凌月已转身归座。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那人一眼。
——
议事照常进行。
只是再无人敢将目光投向西侧客卿席。
沈无尘神色如常地继续布置北境巡查诸事,仿佛方才什么也未发生。
沈无垢冷着脸,到底没说什么。
只有宗主沈无尘,在江凌月落座时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瞬。
议事散后,江凌月与顾清漪并肩行过长廊。
暮色四合,明月峰的灯已在山腰亮起。
江凌月忽然顿步。
顾清漪侧首看她。
江凌月没说话。
但她指尖有一道极细的灵力逸出,如游丝,无声无息没入虚空。
顾清漪看着她。
那是空间灵力。
细微到在场任何一位大乘期都无法察觉——除了顾清漪。
“你做了什么。”顾清漪轻声问。
江凌月没有否认。
“她骂你。”
“她骂的是我们。”
“……她骂你。”
顾清漪静了一息,不管什么时候,自己和念儿都是江凌月的逆鳞。
“会死吗。”顾清漪问。
“不会。”
江凌月垂眸。
“只是从此修为止步,逐年跌落,百年后返璞归真,与凡人无异。”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今夜月色很好。
顾清漪没有说话。
长廊尽头,江念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银白软辫在风中扬起。
“娘——”
江凌月望着女儿,面上寒意如春冰消融。
顾清漪看着她,半晌,她轻声开口:“下不为例。”
江凌月没有应。
但顾清漪知道,若再有人如此辱她,她还是会这样做。
——而她亦知,自己方才并未真正拦她。
长廊尽头,江念已扑进顾清漪怀中,仰脸问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晚。
江凌月垂眸,将女儿微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主峰殿中,沈无尘独自立于窗畔。
他负手望着明月峰渐次亮起的灯火,许久未动。
身后,心腹弟子低声道:“宗主,林长老她……”
沈无尘没有回头。
“将林云裳调往北境灵矿,负责灵石开采事宜。”
弟子一怔:“那是炼气弟子轮值的……”
“即日生效。”
沈无尘语气平淡。
弟子不敢再问,领命退下。
殿中只剩沈无尘一人。
他望着明月峰顶那盏最亮的灯。
那是沈无涯亲手点燃的。
三十余年,旧居灯台未曾亮起。如今亮了,便该一直亮下去。
他不希望有任何事、任何人,让那盏灯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