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破晓。
明月峰笼在薄雾里。檐下灯台燃了整夜,曦光初透时,江凌月将灯芯捻熄。
江念站在门槛边。她今日穿着那件霜白小氅,领口的系带是顾清漪清晨现系的,针脚细密,灵力内蕴,法衣触手生温,能挡化神期全力一击。
她没问自己能不能去,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有问过,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储物袋,把小氅叠好放在枕边,早早就睡了。
此刻她站在那里,抱着那只小小的储物袋——沈挽星昨日塞给她的,里头装的是桂花糕和糖渍梅子——仰头望着两位娘亲,等她们开口。
江凌月将最后几道符箓收入袖中,抬眸看她:“念儿。”
“念儿在。”江念看着江凌月。
江凌月的目光微暖,“过来。”
江念跑了过去,江凌月弯腰,将她小氅的系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道。
方才顾清漪系得太紧,女儿呼吸时襟口起伏微滞,她垂着眼,指节翻动,将系带收得妥帖,“到了那边,不可离开娘三步之外。”
江念乖乖点头:“念儿记住了。”
江凌月继续安排:“神识感应每日早晚各修习一个时辰,遇事先出声,不可自己往前冲。”
江念很认真的听她说,听完后点头,“念儿记住了。”
江凌月直起身,江念仰头望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娘。”她小声道。
“嗯。”江凌月轻声回:“念儿是有什么想问娘的吗?”
江念点点头:“念儿想问,另一个祖母,她冷吗?”
江凌月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这个问题,冷吗?应该是很冷的吧?
顾清漪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混沌边陲是界壁裂隙,那里没有四季,只有罡风,日光是灰的,落不到底。”
江念抿唇:“那祖母有没有厚衣服?念儿最近都没有梦到过她,也不知道她的伤好了没有?”
顾清漪看着她叹气:“会有,我们现在去接她,她就有了,她的伤等她回来了念儿可以给她炼制丹药。”
江念重重的点头:“我会的,娘教我的我都学会了。”
几人抬头就看到沈无涯站在院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她今日着了玄月天宗的制式战衣,霜白底,银纹束腰,肩覆轻甲。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旧物,封印在北冥雪原三十多年,剑鞘磨损多处,战衣却收在储物戒中,灵气未失。
白发高束,银簪绾定,她望着门内那道小小的身影,没有催促。
江念从门槛里跑出来小氅下摆扬起,落在晨雾里,她跑到沈无涯面前,仰起脸:“祖母,念儿也去。”
沈无涯低头看向她,那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她分明紧张,却努力挺直背脊,储物袋抱在怀里,指节攥得泛白。
沈无涯抬手将江念被风吹乱的额发理了理,“好,我们念儿也一起去。”
江念弯起眼睛,她不小了,很多事她都懂,只是祖母真的知道她们是要去找另一个祖母吗?
灵舟泊在峰脚。
玄月天宗的弟子们远远站着,无人上前,沈无尘与沈无垢立在人群最前。
沈无垢面色仍有些苍白,大比途中遇袭的伤势未愈,一时半会怕是很难恢复到巅峰:“姐。”
沈无涯的脚步顿住,她不知道该跟这个妹妹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l
江凌月两人没有说她们要去哪里,但是她知道,她们要去的,是有以照的地方。
这些日子她从未问过江以照在哪里,江凌月也没有说,但是她不是傻子,这么久了她没有见到人,那就是她来不了。
“活着回来。”沈无垢的声音有些低。
沈无涯没有回头,她摆了摆手:“会的,我们会一起回来的,不要担心。”
沈挽星从人群中挤出来,她没说什么,只是蹲下身,把江念腰间那只储物袋的系带又紧了紧。
“里头的糕点趁早吃,边陲罡风硬,放两天就咬不动了。”
江念低头,摸摸那只鼓鼓囊囊的袋子,“星星表姨。”
“嗯?”沈挽星有些不舍,“念儿要乖乖听话。”
江念点点头:“念儿知道了,念儿会想你的。”
沈挽星顿了一下,“……少来这套。”她站起身,别过脸,“回来时给我带边陲的石头。”
“石头?”江念有些疑惑的重复。
沈挽星低头看着小孩:“那边界关受界壁罡风侵蚀,石头里会生一种银纹。”她顿了顿,“炼器能用上。”
江念认真点头:“念儿记住了,等我回来,给星星表姨带很多。”
灵舟起航。
舷窗外,玄月天宗的群峰渐次沉入云海,江念趴在窗边,小氅裹得严严实实,脸贴着冰凉的窗沿。
顾清漪在她身侧坐下,“怕不怕?”
江念想了想,“有一点,可是娘亲在,祖母也在。”
她顿了顿,“另一个祖母,她在那里等了多久?”
顾清漪没有回答,江凌月倚在对侧舱壁,她睁开眼,望向舷窗外无穷无尽的白云,很多年了,具体的时间娘也不知道。。”
江念转过头:“娘您出生时,她就在那里了?”
江凌月坐到她跟前:“娘没有见过她,应该是吧。”
舟行了两个时辰后,江念睡着了,小氅裹着她,呼吸匀长,眉心却微微蹙着。
顾清漪将她揽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膝上,指尖轻轻抚过她蹙起的眉心。
江凌月睁开眼望向舱室最里侧,沈无涯坐在那里。
膝上横着那柄旧剑,掌心抵在剑首,她望着舷窗外,指节收得很紧,骨棱分明。
“娘。”江凌月开口。
沈无涯眼睫微动。
“她若问起您,”江凌月道,“我该如何答。”
她没有跟沈无垢说她们要去做什么,但是有些事不需要说,她们都知道。
沈无涯没有说话,窗外是茫茫云海。极北的方向,天色渐沉。不是暮色,是另一种沉——更深、更古、仿佛连光都无法穿透。
此刻她坐在灵舟舱室最里侧,膝上横着几十年未出鞘的旧剑,望着那片沉沉的天色。
“就说,”她的声音很轻,“娘来接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