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向北,第七日,舷窗外已无天光。
混沌边陲独有的沉,上古封印余威与界壁罡风交织,连神识都被压回识海深处。
江念睡在顾清漪膝上,小氅裹得严严实实,睡梦中仍攥着顾清漪的衣角。
顾清漪垂眸,将她额前碎发拨开,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蹙起的眉峰。
江凌月倚在对侧舱壁,阖着眼,她没有睡,沈无涯仍是那个姿势,膝上横剑,掌心抵着剑首。
灵舟掠过一道裂隙,罡风倒灌,舟身猛地一沉,又缓缓稳住。
江念动了动,没醒,把顾清漪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顾清漪抬眸,望向舷窗外:“前方有灵力残留。”
江凌月睁开眼,灵舟放缓,舷窗外,灰白荧光如潮水般涌动,在这片无边的界壁裂隙中,竟出现了一座废墟。
不是天然的界壁地貌,是人为建造过的痕迹。
残存的阵基半埋在灰白余烬中,符文已被罡风磨蚀殆尽。
倒塌的石柱斜指天穹,柱身密布裂痕,界关的匾额斜挂在仅剩的半堵门墙上,字迹被风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镇字。
江念不知何时醒了,她从顾清漪膝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透过舷窗往外看:“娘亲,这里有人吗?”
顾清漪摇摇头,几人抬头去看,废墟深处,坍塌的石阶旁,盘膝坐着一个人。
霜白法衣,北斗玄宫制式,衣摆铺在灰烬上,沾了尘,却仍洁净。膝上横剑,剑鞘有几道新添的裂痕。
她独自坐在那里,周围没有同门,没有随从,整座废墟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是华灵汐,她怎么在这里?
华灵汐似有所感,隔着灰白的荧光与残破的阵基,她看见了灵舟。
也看见了舷窗后的江凌月与顾清漪,看见了那道被顾清漪护在身侧的、披着霜白小氅的小小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沈无涯,华灵汐怔了一瞬后起身,法衣下摆拂过灰烬,迈过坍塌的石柱,越过残破的阵基,一步步走向灵舟。
在舷梯前停下:“沈无涯。”华灵汐淡淡的打招呼。
沈无涯颔首,并没有说什么,她和华灵汐并不是很熟,之前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华灵汐往灵舟上看了一眼:“孩子也带来了。”
江念从顾清漪身侧探出半张脸,望着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北斗玄宫剑修。
五域大比时,她们见过,那时江念被沈无涯牵着,远远看着赛场上那道凌厉的剑光。
华灵汐赢了那一场,下台时经过她们身侧,冲她点了下头,江念记住了。
“前辈,”江念小声问,“您一个人在这里吗?”
“嗯。”华灵汐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虽然她很喜欢江念,但是她只能嗯。
江念没在意她的回答,继续问:“您的同门呢?”
“没来。”华灵汐的话简言意赅,说完后她觉得有些生硬,“我自己一个人来的。”
江念眨眨眼:“那您在这里做什么?”
华灵汐顿了顿:“查点东西。”
江念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她没再问,她觉得这个姨姨好像不爱说话。
华灵汐看向江凌月:“你们呢,怎么也来了。”
江凌月没有立刻回答,顾清漪将江念的小氅系紧了些。
沈无涯开口:“来寻人。”
华灵汐看着她,她没有问寻的是谁,但是看着江凌月和顾清漪也来了,她心中有一些猜测。
“混沌边陲很大,有名字的裂隙一百七十余道,没名字的不计其数。”她顿了顿,“你们有方位吗。”
沈无涯道:“有。”她的话很少,在宗门的时候除非必要,不然她也很少说话。
华灵汐点头,没有追问,谁还没有要处理的事,就像她不也是吗?
江念从顾清漪身后探出整张脸,她望着华灵汐膝上那柄剑,剑鞘有几道新添的裂痕:“前辈,您来很久了吗?”
“二十七天。”
江念掰着手指:“那明天是第二十八天了。”
华灵汐没有说话。
沈无涯望着裂隙深处,那里只有无尽的灰白荧光,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她开口:“走吧。”
灵舟重新起航,向东,华灵汐没有登舟,她御剑跟在舷侧,法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江念趴在舷窗边,望着那道独自御剑的身影:“娘亲。”
“嗯。”顾清漪应道。
“华前辈查的是什么呀?”江念对华灵汐真的是很好奇。
顾清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知道,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江念点点头,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窗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裂隙深处,那里灰白荧光翻涌,如海潮,如雾霭。
十三道裂隙往东。
没有人知道那里封印着谁。
只有她们要去。
十三道裂隙,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深。
罡风从裂隙深处倒灌,灵舟的防护阵法已开启到第三重,舱壁仍被刮出细密的裂痕。
江念不趴窗边了,被顾清漪拢在身侧,小氅裹紧,安静地翻着那几本画册,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很久。
华灵汐仍在舷侧御剑,她不需要灵舟的庇护,北斗玄宫的剑修自有抵御罡风的法门,只是那袭霜白法衣已被割出数道细口,她浑不在意。
第十二道裂隙。
江凌月睁开眼,望向沈无涯。
沈无涯的掌心还抵在剑首,那柄被她擦拭了三十多年的旧剑,此刻在她掌下轻轻震颤,不是惧意,是战意。
“还有多远。”她问。
华灵汐的声音隔着罡风传来,有些模糊:“第十三道裂隙尽头,再往前,我也没去过。”
沈无涯没有再问。
第十三道裂隙。
这里没有天光,没有界壁荧光,只有沉,沉到连罡风都静止了,沉到连神识探出识海都会被碾成碎片。
灵舟泊在一处残破的界台边缘,前方已无路。
所有人下了灵舟。
江念被顾清漪牵着手,小氅裹紧,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侧。
她没有问还有多远,没有问另一个祖母在哪里,她只是把顾清漪的手指攥得很紧。
界台尽头,是一扇门。
不,不是门,是封印。
上古的符文层层叠叠镌刻在界壁之上,有些已经断裂,有些仍在流转微弱的光。
符文中央,是一道人形的轮廓——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有人始终靠坐在那里,在石壁上留下的印记。